一
　　 周秀琴在牛角沟大队小有名气，尤其在孩子们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小学班主任批改完作业讲解时，总免不了念叨：“你们看看自己的字，跟蜘蛛爬似的，再瞧瞧周秀琴，学习好不说，一笔字写得遒劲有力！”周秀琴的成绩一直拔尖，却只读到初中毕业就回了家。升初三那年，母亲因病离世，多亏外婆帮衬，她才咬牙读完初中，从此踏上了农村生活的路。
　　 其实周秀琴早早就扛起了家务。她不到三周岁时，母亲再次怀孕，身体原本就不好，妊娠反应厉害，顾不上照顾她，便把她托付给了外婆。直到上小学，母亲又怀了孕，周秀琴才回到自己家，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开始学着分担劳作。
　　 七岁的孩子能干什么？烧火、喂猪、哄弟弟，凡是力所能及的活，周秀琴都抢着做。别的孩子还在街头跑闹玩耍，她已经跟着母亲学做针线活了。
　　 周秀琴的母亲身子弱，性子却要强。能自己扛的活，绝不让女儿伸手，可她的身体实在不顶用——站久了腰酸背痛，坐久了腰也难熬，就连躺着都不得安生。久病的人总爱抱怨，觉得老天爷天天都在变天。
　　 终于，周秀琴升上初三那年冬天，母亲带着遗憾走了，留下姐弟三人相依为命。那年周秀琴十五岁，大弟弟周秀江十二岁，小弟弟周秀河九岁。她请假回家送葬，本想就此辍学，是外婆力排众议，让她重返学校，拿到了初中毕业证。
　　 周秀琴的父亲周林，是村里有名的“大忽悠”，人送外号“各留鬼”。自家的活懒得动手，别人家有事却干得比谁都勤。他长相周正，条杆周正，浓眉大眼，说话却总爱挤眉弄眼。过去运动频繁时，没人敢轻易靠近他——他话多且嘴碎，还总爱压低声音在人耳边嘀咕，仿佛什么事都是秘密，大家怕跟着他惹上灾祸。
　　 周林还算半个阴阳师，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找他帮忙。可妻子走后，再也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都怕他给家里招来“晦气”。
　　 有没有男人，对这个家似乎没什么区别。周秀琴的母亲拖着病体拉扯大三个孩子，挑水、喂牛、下地这些活，周林从来不着调，家务活更是指望不上。
　　 十六岁的周秀琴毕业回家，正式挑起了全家的生计。两个弟弟要上学，父亲依旧常年不干家里的活，她早就习惯了不指望父亲。好在有两个舅舅帮衬春种秋收，家里日子才算过得去。
　　 周秀琴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家里养着一头母猪和一头过年要杀的肉猪。她不指望父亲能挣回钱，更不允许他挥霍家里的积蓄——周林每年冬天爱去赌场玩牌，只能用他给人看风水的零散收入。
　　
　　 二
　　 钱向东是高中毕业回村务农的。他家住在周秀琴外婆家隔壁，两人是发小，一起从小玩到大一点，直到周秀琴上小学回了自己家，来往才渐渐少了。
　　 小时候，钱向东的母亲和周秀琴的外婆总开玩笑，说等周秀琴长大了，就给她做钱向东的媳妇。孩子们渐渐长大，这个话题也就没人再提了。
　　 钱向东比周秀琴大一岁，早一年上学。周秀琴上小学后，他一直默默照顾她。可那个年代，封建思想重，男女孩子只能敬而远之，偶尔能说上几句话，都算是破例。
　　 但钱向东一直悄悄关注着周秀琴。小学时，全校就五个并排的教室，下课孩子们习惯性的和左邻右舍的孩子在一起，大家都凑在一起玩，各个班级的老师们总提起周秀琴的好成绩，让她格外引人注目。到了中学，钱向东比她高一个年级，却总惦记着学校的光荣榜——贪玩的他从没上过榜，而周秀琴的名字，从未落下过同年级前三名。
　　 遗憾的是，钱向东高二那年，听说周秀琴没考高中，也没补习，初中毕业就回了家。那时候高中只上两年，第二年，钱向东也拿着高中毕业证回了村。
　　 他毫不避讳，回村就是为了守着周秀琴。钱向东的父亲钱进忠是地道农民，却格外重视教育，家里三个孩子都是高中毕业。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大女儿高中时谈了恋爱，嫁到了城里；二女儿嫁给了邻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只剩小儿子钱向东，家境和自身条件在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踩平了，他却始终不松口。
　　 钱进忠夫妻俩知道儿子喜欢周秀琴，他们也待见这个姑娘，可一想到她的家庭，就犯了难。周林不着调不说，周秀琴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若是能成亲，往后弟弟们成家立业的花销都得靠她，若是两个弟弟都打了光棍，这简直是一辈子的累赘。所以周秀琴都十八岁了，家里连个上门说媒的都没有。可钱向东一根筋，家里人也没法勉强，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钱进忠实在没办法，把两个女儿女婿都叫回来商量，想让钱向东打消对周秀琴的心思，早点娶个媳妇。大家最后商量着，让钱向东的大姐夫在城里给他找份工作，哪怕是临时工，只要让他离开村子，时间久了，自然就能忘了周秀琴。
　　 大姐夫把想法跟钱向东一说，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家里好好的，不愁吃不愁穿，为啥要去城里看别人脸色？家里就剩父母了，我哪能出去给别人干活！”其实钱进忠家不愁没人干活。钱向东有个表舅，是母亲姑姑家的儿子，智力稍弱，却能干农活，常年在表姐家帮忙，只晚上回自己家睡。钱进忠管他吃喝，家里的活大多靠他。
　　 可钱向东不这么想，他毕业回村就是为了守护周秀琴。不然以他的条件，完全可以去补习，考个高中中专，国家还包分配，根本不用给人打工。
　　 最终，钱进忠一家人的心思全落了空，钱向东既不相亲，也不肯离开牛角沟村。
　　
　　 三
　　 周秀琴不是不知道钱向东的心思，只是她不敢给他任何承诺。
　　 钱向东每天早上给自家挑水时，都会给周秀琴家里送两担水，白天常来帮她喂猪。母猪下崽时，他还会整夜守着，生怕小猪被母猪压死。
　　 一开始，村里人见他天天帮周秀琴干活，难免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周秀琴的两个弟弟都很聪明，小时候虽贪玩，小学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上了初中，兄弟俩也懂得机会来之不易，学习越发努力，成绩在学校一直不错。
　　 周秀江初中毕业时，正好赶上学校补习班成立。他想回家帮姐姐撑起这个家，被周秀琴一顿骂，只好乖乖回学校补习。补习两年后，他顺利考上了初中中专。
　　 周秀河和哥哥一样，也曾想过辍学帮衬姐姐，同样被周秀琴骂回了学校。他补习了一年，恰逢市里师范学校小三门招生，凭着不错的绘画功底，成功考上了师范。
　　 那年，周秀河十八岁，周秀江二十一岁，周秀琴二十四岁，钱向东已经二十五岁了。在村里，二十四五岁还没结婚，已是标准的“大龄青年”，尤其是男孩子，过了二十二岁没对象，很可能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可钱向东毫不在乎，心里装着人，年龄又算得了什么。
　　 周秀琴心里也想着，这辈子能把两个弟弟培养成才，已经知足了。家里还有个不着调的父亲要照看，弟弟们上学要学费生活费，将来成家立业也需要钱，日子仿佛看不到头，却总算有了盼头。
　　 “周林，你俩儿子都考上学了，以后等着享清福、喝喜酒就行啦！”街上有人打趣他。
　　 “那是！我儿子以后都是吃国家饭的！”这两年，周林腰杆又硬了，村里人都说他像清晨打鸣的金鸡，又抖起来了。
　　 “话说回来，你闺女都这么大了，不打算给她找个婆家？”有人趁机问道，“你家秀琴可是好姑娘，谁家娶到就是福气。钱向东都守了她七八年了，也没个结果，要不你合计合计？”
　　 周林一下子蔫了：“这事我说了不算。”
　　 这些年，他跟女儿提过好几次婚事，也知道钱向东喜欢她，可钱家条件好，未必肯掏多少彩礼。他想给女儿找个愿意多给彩礼的，却每次都被周秀琴一口拒绝。
　　 “你是她爹，咋能说了不算？”有人还想从他这儿找突破口，“大个几岁没关系，女大三抱金砖，只要踏实过日子就行。”
　　 周林不屑地瞥了一眼：“我那俩儿子上学，没三四万供不下来，这钱你掏？”
　　 谁愿意白掏三四万帮别人家养儿子？等孩子念完书有了工作，挣钱也是自己花，没人会还回来，傻子才做这冤大头。
　　 可还真有这样的“傻子”。
　　 周秀河去师范学校报到后，钱向东第一次郑重地对周秀琴说：“秀琴，咱俩结婚吧，以后咱俩一起挣钱，供秀江秀河上学。”
　　 周秀琴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盼头，心情也好了许多，笑着问他：“你们家愿意让你跟我一起供两个弟弟读书？”
　　 “家里不管我，你也知道，我家房子翻盖了，一共六间。我娘说了，你愿意跟他们住一个院子最好，不愿意就把院子从中间隔开。她不是不想跟你一起过，是怕你养着猪、卖猪的钱，她在场你会不自在，怕你觉得她想占便宜。分开住也挺好，以后有了孩子，他们帮着带，你还能继续种家里的地。”钱向东耐心解释道。
　　 周秀琴想了想，说道：“结婚可以。我的户口迁到你家，我家的猪都卖了，钱存起来给秀江秀河交学费，以后他俩的学费生活费，就咱俩一起挣。家里的地我不种了，秀江和秀河的地已经抽走了，就剩我爹自己的地，让他自己种吧。”
　　 这么多年，钱向东的默默守护和帮衬，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累了，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和她同龄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她却还是孤身一人。
　　 秋收结束后，周秀琴把家里的庄稼除了给父亲留下口粮和籽种，其余的都卖了，肉猪也找了买家，只让钱向东把母猪赶回了他家。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去公社领了结婚证，周秀琴便搬到了钱向东家。
　　 周林因为彩礼的事找过周秀琴几次，都被她赶了回去：“你想要彩礼？行啊，那你先把秀江秀河结婚的彩礼给我，我就把我的彩礼给你。”
　　 “我儿子都考上学了，以后娶媳妇不用彩礼！”周林理直气壮地说。
　　 “你也知道他们考上学出息了？一年没有一万块钱学费生活费，他们能念下去吗？没本事就别生孩子，生下来又不养，你也算个当爹的！”周秀琴没好气地反驳。看着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她既生气又觉得可怜——钱到了他手里，不出几天就会输光。
　　 见彩礼无望，周林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向东，你们就这么住在一起了？不办婚礼了？”钱进忠夫妻俩私下问儿子。
　　 “办！怎么不办？等秀琴的两个弟弟寒假回来，咱们大办一场。日子就定在腊月十六，你们通知亲朋好友就行，要是想找人算个好日子也可以，只要在寒假里就成。”钱向东笑着说。终于，周秀江和周秀河放寒假了。腊月十六那天，钱向东和周秀琴的婚礼热热闹闹地举行了。钱向东的两个姐姐姐夫都回来帮忙，省去了娶亲的环节，就在院子里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不少年轻人想来闹洞房，都被周秀江和周秀河拦了下来——周秀琴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钱进忠夫妻俩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送走一波又一波亲朋好友，热闹的院子终于清静下来。钱向东和周秀琴送走父亲和两个弟弟，又去母亲屋里跟父母、姐姐姐夫打了招呼，才回到自己的新房。
　　 从呱呱坠地到现在，相识二十四年，默默守护七年，这份感情终于修成正果。钱向东不后悔曾经的付出，更珍惜此刻的拥有。他把周秀琴拥在怀里，望着窗外的一轮圆月，月光映着屋里的红烛，把往后的日子，也映得红彤彤、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