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已过，又到秦岭万山飘丹的季节。秦岭红叶以圆叶的黄栌为主，枫叶几乎没有。本周末也是最近连续四十多天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我便迫不及待要去山上赏红叶和晒太阳，地点选在团标峪。
　　 像秦岭众多峪口的名字都有来头一样，团标峪的名字也有传说。话说周至一带的山黄土层很厚养人，自古有“金周至”一说，山上住着很多百姓，古时候当地人最初称“逃难沟”。唐代末年，峪内有大量彪虫，即大型猛兽，成群聚集，团丁在峪内帮助山民捕彪虫除害，得名“团彪峪”，后演化为团标峪。
　　 十月二十六日九点多到了团标峪村（村民多从山上搬迁下来），看到村外的停车场上停满了比我们先到的车辆，多得从环山公路到山脚下的村公路两边都是游客的车。村民把当地盛产的猕猴桃一大早就摆出来了，摊位多得从停车场一直到登山口，还有众多卖当地小吃的。老乡喜悦的面孔与游客高兴的样子，使村头像赶大集一样热闹。游客之多，感觉西安人都来这里爬山了。
　　 本来秦岭赏红叶的最佳地点是圭峰山，那边最近因各种原因禁止爬山，导致大家只好舍近求远来到周至。团标峪不但不禁止，还欢迎大家来爬山，这样自家的猕猴桃得以销售，两全其美。这就是今天来客众多的原因。
　　 从一天门开始上山后，看到一年没来的山路修整了。是在之前的土路上铺了大块地砖，还安装上护栏。估计是为了便于当地村民上山参拜。地砖还没有到三天门就结束。看样子工程没有完工。只是有几处护栏已经被雨水冲倒塌了，让我感到有些浪费。再说了，山路浇上水泥还可以理解，地砖就有些违和了。
　　 从山脚下的一天门开始上山，是顺山涧一条道往上走，从三天门开始分成两路，从峪的两边上山。过去来都是从东面上山，西边下山，轨迹呈带长把的大葫芦形。这次反穿。领队说人太多，都正穿会拥堵。
　　 团标峪内两边分布的住户很有讲究，西边全是道观，十二座天门逐山势高升分居，东边全是农户依山而建。无论是道观或农户，家家周围都有大片肥沃的庄稼地。峪口交汇的山顶正中间，却坐着一农户，他家有一座气派高大的砖瓦房和大院子。位置之好，像是管理团标峪的“山大王”居所一样。
　　 为什么十二座天门中的最后一座不在峪口顶上的正中间，推测可能是与传说有关，把视野最好位置用于兵团安营扎寨，保一方平安。久而久之就沿续下来了。另外，团标峪的最高处是在西边的山梁上，海拔最高点正是第十二天门。这样的布置使十二座道观，从最高处自上而下到山脚下。
　　 今天从西边一路上来，所有天门都是空院不见有道人。可院内整洁，挂满祈愿的红布和丝带，焚香池中插着很多粗大未燃尽的香，隔着门缝看殿内供着神像。道观与道观之间的山路上，树上也是缠满新的丝带，可以看出当地宗教氛围的浓厚。只要大殿里神在，一切都有了。这也是一种新的模式，山上的道观应是归当地村民管理，平时种地，宗教活动日子时开殿。
　　 分布在山坡上的道观位置都很好，基本全是大院子周围有大片的田地。我们从每一座道观经过，在院中晒太阳休息时看对面山上的房子，才发现有多座竟然是相对应的！想像当年他们隔沟相望而居，一边是道士，一边是农人，各在一边劳作生息的情景。那时候来爬山的人，从东边上山见的全是老乡，下山见的全是发髻高挽，清一色蓝布汉服的道士，会不会有恍若隔世之感呢？那生动的画面真是令人叫绝！我实在想像不出，天下还有没有同样的场景。
　　 这真是个意外发现，过去从这边下山是低着头看脚下赶路，很少在道观院内停留，自然也没有看到对面原来是如此面对面的结伴而建。尤其当今，在对面的农户“退耕还林”后全体搬到山下，这边的道观也良田归林，十二座天门却依旧香火延续。并且，道观里虽都没有见道士常住，却座座维护完整，外墙砖缝粉刷勾勒崭新，那一定时常有人打理，只是我们没有遇见守护者而已。反观对面的农房，前些年来时已经多座墙倒屋塌，充满荒凉，两者形成鲜明对比，让我有些恍惚了。
　　 继续上行至最高处山梁上，离开第十二天门道观，当远远地望见团标峪顶上，那排由两座三间大瓦房组成的大院子时，心头一热又一喜。因为见到这排房子，我们很快就要登顶了。如果从东边上来，是从对应第十二天门的最高山梁上下来，走一段缓坡，经过这户人家的田地进入院子，现在是从梁上下来直接进入院子。
　　 院内不见主人。昔日每次来，男士热情地招呼游客，捎带卖他家的农产品，院子里像过节一样的热闹。大家也都知道团标峪内仅他一户留守，是他家的位置得天独厚，被作为山林防火之用，他自然也是护林防火员。
　　 更意外的是看到这排房子的东山墙坏了，从房子东边全倒塌的牛羊圈来看，老乡离开这里的时间不短。希望他是有了更好的生活方式吧。只是看着没有生活气息的房子，还是让我有些怅然若失。
　　 从房前屋后那粗得像树祖宗的果树来看，他们家也是在此择地而生数辈。这家人的房子位置实在的好，在峪的最高处，房后山顶近似平原，全是良田，在此安居乐业，应是不愁吃穿。坐在家中，居高临下，两边山坡上各家尽在眼底，还能一览无余山下村户。虽在深山，却闻得见山下鸡鸣犬吠，看得见从高而下两边各家的炊烟袅袅，更是远远地看清楚节日间走亲穿户的亲戚，备好饭菜只等客人来。况且，有山沟的地方必有云海。那时候，他们看两边山坡上的房舍是依着云海，而下方的两者看他家就是云海中的仙居，人在腾云驾雾了。此刻，我只要想到他们常被云海涌进家门，人在云海中的情景后，就会让我心生欢喜。
　　 上次秋天来，他家院子里还是成群的鸡和鹅，羊在山坡，牛在树下，熟透的茱萸果不但树上有，还晾晒了几张席。东面玉米地里的苹果挂在枝头，和几树火红的熟透柿子，拉满了秋收景象。
　　 当年应是为百年大计而建的这两座高房大屋。现在人去屋空，没人住的房子要不了两年，这些砖混的土坯房子就会完全塌掉。虽然我也清楚，无论山上再怎么吃喝富足，却难免生活不便，毕竟时代进步了，在政策的指导下，老乡们有了更好的选择，享受外面世界的精彩。想明白这些后，决定到房后不远处的那个村子看看。只有到了那里，才是看完团标峪。
　　 我与两位女驴友结伴出发。通向村子的小路，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期四十多天雨下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家人的离开，使这条路上少了行人，长满的荒草与厚厚的枯叶使路迹难辨。
　　 这条路，本是这家人通向前面村子的唯一一条路，他们把牛羊和山货从这条路上送出山卖。这里是山顶，两者之间看到有很多生活痕迹，多座残存的农房土墙，好多地方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台阶路。一里地外的那个村庄，更是大得如平原上的村子一样。山顶面积太大，太平，田地全是平整的。村内规划很好，还有学校和加工厂，村外有两层楼的村委会，这个村子应该是最后一个搬迁的。
　　 七年前我第一次来，团标峪东边的农房子已塌了一些，而这里却像是昨天还有人生活一样，房前的菜地里绿油油的。村内还有养牛的老人。村外大面积昔日的黄土地全部裸露着，不知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种树。看着长满野草的耕地，还是让我很心疼。进村问后得知，他们村子在山顶平原上，且村子旁就是出山的县级公路，交通方便，拉个架子车也就半小时不到就到山外了。是否符合政策下山争论很大，最后还是在山外建新村，也就是山下的团标峪村。
　　 然而，我去年五月来时，还没有进村就远远地看到好多人在村外的田野上劳作。这场景实在意外，我决定过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原来是村民正在大面积种植。老乡是白天开车回来劳动，收工回到山外村里。原来是国家现在调整政策，又复耕了。这里土地面积大又好，是首先落实的。我听后笑了，老乡们在讲的时候也是难掩兴奋。他们全是中老年人，个个都是种地能手。
　　 我给同伴们讲着前几年来看到的情景，她们听后很有兴趣，想赶紧过去看看。只是路实在太难走了。我们决定走到村外的那片柿子林，远远地看看就可以了。那棵最大的柿子树，树冠茂盛，也是粗成了树爷爷，可能是长在最高处，阳光充分，果实累累，压得下面的枝条快挨着山坡了。一树火红的柿子，是我们一路自主品尝下来口感最好，最香甜的。没有主人的柿子树与其它果树一样，依然春花秋实，守候着土地，像是在说“主人，我在等着你呢。”
　　 前两年有众多爬山人，在树下摘着熟透的柿子吃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天，树下掉了一地熟透掉下来的烂柿子，看上去很可惜。大家发现这棵在路边的柿子最好吃后都在摘。我们高兴的样子，柿子树一定也很开心，它一树的果实总算是没有全浪费。往年，主人们都是用来酿柿子醋和做柿饼用的。老乡现在都在山外过上了好日子，柿子树成了年年结果，年年落。只有经过的我们才会驻足，赞美其果实的香甜。
　　 相比今日应是一树火红，远看近瞧那片柿林都是风景，令人向往。可是，路太荒太难行，不得不中途放弃。可我知道，那棵柿子树上的果子，今年会有人看得见，回来种地的老乡们又重操旧业，早就摘完挂在自家的房檐下静等霜打，成为流沙心的柿饼了，优质的柿子醋也满缸了。
　　 放弃前行还有一个原因，是听到附近传来羊和牛的叫声，证明村子里和往年一样，牛羊成群。这让我立刻想起前年在村外，那群黄牛中的头牛，抬着头向我冲来的画面，想想就让我害怕。于是决定回返。
　　 离开院子准备下山。看到这家的那些茱萸树上果子红透了，但是很稀少。我希望是主人摘回去在山下晾晒了。坡边的那棵苹果树上也没有苹果，有人说全落在地上坏了。再回头看那破败的牛羊圈，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人，在复耕后却下山了。因为随着这家人的撤离，使团标峪的这一边彻底人去屋空，空沟无人烟。
　　 很快走进团标峪的红叶林，这段山梁上的红叶因长时间的雨季和反常的低温，不及往年浓烈，却也是看得游客兴高采烈。这就是爬山的乐趣所在，坚信眼前就是最好。游客都在此拍照，造成山梁上严重拥堵。
　　 赏过红叶后，我急不可待的想看看这边全是住着老乡的状况，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回来复耕了。结果一路下来，全是房倒屋塌。周围的坡地没有复耕迹象，与对面的道观一样，地仍是荒草坡。不一样的是对面道观建筑完好，赏心悦目，这边全是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走到最后几家农户，看到这片大得近似平地的土地上，摆了很多蜂箱。一路看下来，我推测山上复耕可能不是把原有都耕种。应该是有面积规定的。我在其它山上也看到，有村子的四周都复耕了，土地面积基本都是大到可以机械化管理。这样散居的山坡梯田，基本都是撂荒着，也没有种上树。应该是必要时立即就能成农田。这些年年的荒草，就是天然的肥料。想到这里后心里释然了。
　　 下到山脚处，又看到乡亲们在热情地招呼着买卖，走上前买上几斤猕猴桃就成了必然。当我问一位老婆婆“你家过去在山上有房子吗？”老人说：“那座一层半高起屋的就是我家。”哦，那是最气派的房子，屋高院大房子多，现在一面墙已倾斜露天了。我又问“生活在山下好，还是山上好？”
　　 老人先是喃喃自语地说：“回不去了，俺家山上地多。”而后又提高声音说：“家家的祖先都在上面，每年要回去多次祭拜。道观里过会时大家一起做饭，又能常聚在一起吃喝，聊家常。你说搬下山好不好！”嘿，这话说的出乎意料！也让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那十二座道观座座完好，院子里都有砌好的几孔大灶头，堆着大量劈好的柴火。原来，他们的思念和留恋，在这十二座天门的院子中看着自己家的老房子，在端着碗吃饭时全连结起来共情了。也在一年年为道观捡枯木，做柴火中有所盼望和寄托了。
　　 再想那从山脚一天门开始，一路铺上去的地砖与护栏，上去时觉得是浪费，现在想想是合情合理。乡亲一定会整修好那些被冲毁的，把路修得更好。因为那是连接他们老家的路。毕竟那里有祖辈的奋斗，还有儿时成长的记忆。在山下过上幸福日子后，自然要将寻根的路成最好。
　　 本想问问最高处的那家人怎么也下来了？再想想还是算了，我担心得到不是想要的结果。还是祝福他们吧！
　　
　　 2025.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