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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东厢房的暖情(散文)


作者:赵声仁 举人,3895.84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59发表时间:2025-11-26 23:22:55
摘要:自家的房子并不宽容,但无偿地借用给同事,村里的教师,而且一住就是八年。用着全部我家的家什。这是什么样的心胸和真情。

我家的两间东厢房,借用给大叔一家住着。老爷去世后没有两个月,大叔一家四口就搬来住了。一住,就是八年。大叔,是村里小学校的王子高老师,和父亲是同事。从他进村那天起,父亲就让我们叫他大叔,管他妻子,自然叫大婶。父亲和大叔,则以兄弟相称,大叔叫父亲大哥,父亲则称大叔为子高弟。在我们家乡,外族异乡之间,能够以兄弟叔伯相称,显示关系的亲近或不同一般。
   我的老爷是个光棍。起先,他一个人住在这两间厢房里。记得,我和三哥天天早起给他送饭,一小盆玉米渣粥,一小碗咸菜,有时多个玉米面窝头。过半个小时,我们再把盆碗拿回来,妈妈给他刷了。其实,他才六十出头,腿脚活动也方便,完全可以和我们一大家子一块吃饭,但他脾气怪异,个性强,闲事多,他非自己单独吃不可。中午和晚上,他就不知串到谁家蹭饭去了。
   老爷住在里间。他是个邋遢人,常年不开窗户,不洗澡,不叠被褥,一种老年男人特有的臭鱼的味道,夹杂着潮湿的霉味,总是弥漫在屋里,我们一进去,匆匆把饭放在炕上,就捂着鼻子出来。外间呢,有个小灶台,但老爷基本不动火做饭,就成了家里的储藏室,锹镐锄钯、盆盆罐罐、不常用的陈年老物等,就放在外屋,显得很乱。严格说,这样的屋子,不适合人居。
   我们哥俩给老爷送粥,大致两年的光景吧,老爷就去世了。
   简单地发送走老爷,父亲就带着我们哥仨,开始了对东厢房的大清扫,大整理,为的是让大叔一家住得更宽敞、更干净些。重新搭了火炕,点着外屋的灶台,驱赶屋里的潮气,打开窗户,通了两天风,放走了屋里的霉味,换了窗户纸,用白灰粉刷了里外屋,把里外屋地上撒了一层白灰,消毒。除去里屋的两个大漆木箱,留给大叔一家使用外,外屋的锹镐锄钯、盆盆罐罐等,全部搬了出来,分别塞进了我们一家人居住的三间草房里。
   父亲没大干过体力活。他天生瘦弱,在外谋生时,干的是文职,写写算算,回来当老师,也是脑力劳动,动笔动嘴为多。但给大叔家收拾屋子,他好像突然增强了体质,有了力气一样,脏活累活,都抢着去干。这时,刚出正月,春寒料峭,可他的额头,总是冒着汗珠。往外抬那口大缸的时候,用力过猛,右手碰到了门框,划了一个大口子,流血不止。
   “爸,你就歇着吧,坐在旁边支使我们就中了。”二哥说。
   “你大婶身体不好,她喜欢干净。再说了,他们是外地人,来村里给孩子上课,不容易,咱们要对得起他们”父亲说,并没有停手。
   据说,大叔是滦县(今滦洲)人,滦县幼师毕业,国办教师。1948年12月12日,唐山解放,村里开天辟地,办起小学,他被政府派到村里任教。父亲,也是伴着解放的炮声,回到了家乡,当时,算是村里最高的文化人,立刻被政府安排到学校。父亲和大叔,成了村小学的第一任老师。他们二人,把村小学四个年级的教学任务,全部担当起来。一个人,负责两个年级,教复式班。上课的时候,一个教室,容纳两个年级两个班学生,分左右而坐。给左边讲课,右边做作业;给右边讲课,左边做作业。百十来个十岁左右的小学生,在父亲和大叔的精心调理下,井然有序地学习着。学校上课下课的铃声准时准点,琅琅书声清脆响亮。
   大叔刚来我们村里时,是他和大婶两个人,借住在村治保主任周焕然家。三年后,他们的女儿丽英出生了,七年后,他们的儿子树奎出生了。大婶没有工作,身体不好,瓦房庄的聋先生每天骑车过来给她打针。他们在周家借住了大概十年,周家可能是添丁进口,房子紧张,不方便他家再住了。
   大叔在学校无意间和父亲念叨起这事,父亲当即表态:“我老叔刚刚去世,你若不嫌窄的话,就搬我们厢房去住吧,咱们晚上还方便商量下学校的事情。”
   “可是,大哥,你家三个孩子,房子也不宽绰,声文过年过节的再回来,就没处住了。”大叔搓着手说。声文是我大哥,已经在北京参加工作。
   “声文一年回来一趟,好办;老二他们三个还小,一时能克服。你一个外乡人,拉家带口的,先有个安顿,再骑马找马。子高弟呀,就这么定吧!”父亲说。
   “她大婶这几天愁得又犯病了,整日睡不着。大哥,这真是大恩呀!”大叔眼里有了泪花。
   “咱们之间不用客套!”父亲摆摆手说。
   这个过程,是后来母亲和我念叨的。在念叨这事的时候,母亲对父亲这么不容商量地就把厢房借给了大叔一家,多少有些微词。父亲和大叔是同事,我家和大叔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妈妈也同情大叔一家,但我们家的房子并不宽裕,住得很紧张。老爷活着的时候,我们哥仨挤在西屋一间房里,每天睡觉,伸胳膊撂腿地打架,本来应该二哥或三哥过去和老爷睡觉,和老爷做个伴,西屋也宽敞些,但老爷性格古怪孤僻,容不得他人,他又特别别邋遢,我们也不大待见他,就谁也没去。这下老爷过世了,家里终于可以重新调整一下房子了。可厢房里,老爷的余温尚在,父亲就让大叔一家四口搬来住,这……母亲惦记我们,又心疼父亲,还要为我们今后的大事操心,对父亲答应大叔一家搬入,母亲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她是个屈已待人是个识大体的人,父亲既然这么定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家的老宅,算是比较大的。东西十一二米,南北六七十米,有一亩多地。但房子不多。正中三间草房,尖顶;另外就是那两间东厢房了,在南院,是平房。都是老房子。草房只是地基砌了一圈石头,上边是土坯到顶,沙灰抹面。厢房,砌的石头高一些,也不过砌到窗台,窗台以上,也是土坯,沙灰抹面。那时夏季雨水多,草房厢房都漏,父母操碎了心,发尽了愁。特别是三间草房,顶上的苇子,疏而薄,旧而糟,如同一个老龄男人的脱顶。没有钱买新苇子把整个房顶全部换一下,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每年春天,买一捆新苇子,把漏雨的地方补上一把,就对付了。但到了夏日,仍挡不住雨水的渗透。外边大下,屋里小下,外边不下,屋里还下,有时,屋地上,摆好几个盆子接水。正房和厢房的墙面,更禁不住风吹雨打,上边脱落,下边掉皮,每年都要买点石灰,补抹一下。
   老宅独门独院,一家人过日子。老爷活着的时候,是六口人,老爷没了,是五口人了。现在,大叔一家四口搬进来,这个院子,就是两家、九口人过日子了。这就显得热闹多了,也乱乎多了。原来的生活习惯和方式,都有了变化和调整。从厢房外屋搬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放在了堂屋和西屋,我们的空间就更加狭窄了。妈妈有时找点东西,就要翻腾半天。父亲有睡午觉的习惯,原来每年夏天,都是把两块门板子铺在堂屋地下,头部放个枕头就睡了,现在,那个地方被两个大缸和一个旧八仙桌子占了,父亲只好回到东屋炕上睡午觉了。我家院子,有前后二门。厢房的南边就是前院的二门。东侧,厢房的房山和二门的院墙之间,有两米宽的一个空间,在上边搭上了一块破席头和一块旧油毡,下边就是一个储藏破烂的地方。大叔家一搬进来,父母就把这个空间,腾出来,给大叔家用了。和这个小空间对着,也就是西面院墙的南端,是个羊圈,由我养的一只山羊,就拴在这个羊圈里。一到夏天,雨水到来,羊粪羊尿被冲出羊圈,一直冲到厢房窗前,一股膻臭的味道就逼进厢房里屋。大婶身体不好,又好干净,受不住这味道。父亲就叫我们把羊圈移到了二门外,这样就好多了。
   借住,比不得租住,我们是不要大叔家一分钱的,但父亲为了大叔家住得好些,费尽了心思,就和他对待学生那样,充满爱心和耐心。
   农家的日子,都体现在每天的细节上。大叔一家四口,是“裸”搬进我家的。四个人,四个几个行卷,几个盛放衣服和书籍的纸箱子。就没有别的了。一家人过日子,总要有好多家务事,总要用到一些工具。大叔家虽然不用种地,但日常生活,也是繁杂琐碎,一地鸡毛。我家的一切,就都随意由大叔家使用。我家的那辆半新飞鸽自行车,在南院放着,大叔有事,随时可骑上就走;大叔每两天要去村东头打水(我家北院,有眼水井,但是硬水,不便饮用),挑满一水缸,供四口人饮用,水桶、水扁担、井绳,就在我家草房北房山上挂着,大叔随取随放,有时大叔没空了,大婶就招呼二哥,给他家的水缸挑满。大簸箕、小簸箕、扫地笤帚、磨小豆腐的小磨子、咸菜缸,大叔家都没有,都是我家提供。父亲在外谋生带回来的两个大漆木箱,色泽醇厚,庄重亮丽,放在厢房就让大叔用了。有天母亲发现,两个漂亮的铜锁吊没了,正面的大漆被什么刮掉有拳头大小的一块。告诉了父亲,父亲很心疼,但装作未见,始终没有吱声。后来大叔说,大漆是放自行车时不小心,手把划掉的,锁吊是小奎的玩伴淘气给抠掉的。
   “家里所有的农具和生活用具,用了,就直接拿,不用和谁说。咱们就是一家人。”这是大叔一家搬进来的第一天,父亲和大叔说的。
   “还真是的,她大婶身体不好,我没空,孩子又小,我家这日子,过得不像个样子。前几年靠周大哥,现在又靠你赵大哥了。”大叔说。
   “别客气,过日子不容易,就得想到帮衬。”父亲说。
   丽英、小奎大些了,能干点农活了,队里也分给了大叔家三分自留地,调剂家里的日子。大叔抓空就收拾自留地,种些蔬菜粮食。他不大会种,父亲就带着二哥给他帮忙。他用的所有农具,都是我家的,
   我们没有把大叔一家当外人,大叔也把我家当成了亲人。日子就这样延续着。
   大婶身体确实不好。那时我不过五六岁,不知大婶得的什么病,只看到她面色黑黄,活动困难,说话有气无力。我记得,我们村西南方向,有个瓦房庄,瓦房庄有个聋医生,这个聋医生,每隔一天,就骑辆自行车,来到我家南院,提上医生专用包走进厢房。他给大婶号号脉,就拿出药针,从一个瓷缸里抽满热水,再放出去,打开两个小玻璃药瓶,抽出药液,从屁股上给大婶打进去。他一般不说话,别人跟他说话,要扯开嗓子喊。大婶对于打针,好像没有反应,表情极其自然。打得太多了吧。大叔一家从我家搬走的那年,我看见,聋医生给大婶打针,不往屁股上扎了,而是从肩膀或肚子上找位置扎。后来我才听说,大婶的屁股由于长期打针,肉已经钙化,针扎不进去了。
   父母有时说起厢房的事,父亲就跟母亲说:“子高弟真的不易,要不是校里忙得够呛,他早该带着他大婶到市里医院好好看看,从根上治治。大婶的病,大叔给耽误了。咱们帮帮他们,就对了”
   “是的,听你的。”母亲说。
   父亲对大叔一家如此照顾,是他做人的厚道,是他对同事的真诚,更是他对家乡教育倾注的情怀和希冀。
   大叔搬来我家二年之后吧,因为历史的原因,父亲去县里接受教育,去了三四个月,闹了一场大病,回来后,公职就丢了,从此成了生产队的一名社员,当起了农民。但大叔仍然在我家借住,一切还都是父亲在学校和大叔做同事的样子。
   大叔搬来我家借住,我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小奎,我们是早都相好的小朋友。他俊俏机灵,心眼特好。他家在东街周家借住时,我们就经常在一起玩,逮蝈蝈,掏鸟窝,爬墙上树,这次他来我家住了,我们就更方便了。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对不住大婶,对不住小奎。那年,大叔家的自留地土豆长得特好,家里吃不了。大婶就找到我说:“老四,你总出去卖东西,有经验,明天,就带上小奎去市里卖土豆吧,教教他。”
   我信心满满,一拍胸脯说:“大婶你放心,唐山市里我哪都熟悉。”
   大叔借来一辆自行车,我家一辆自行车,后衣架上装上两筐土豆,我们两个就出发了。我带他走小路,穿工房,那个年代,就怕遇上国营商店管事的人员把我们逮住,把土豆给排卖了(零售一斤可卖两毛,他们发现,一斤就给五分)。可老天爷专门和我们做对一样,当我俩小心翼翼横过一条马路时,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给挡住了。抬头一看,对面是一家国营副食商店。白大褂把我俩请进商店,拿出杆秤,以五分一斤的价格把我俩的土豆全收过去了。我们欲哭无泪——我们的土豆还一点没卖。算计起来,我们每人损失有十几元钱。我俩无精打采回到家里,见了大婶,吞吞吐吐说了事情经过,大婶没有半句埋怨,但我很上火,嘴上都起了燎泡。
   大叔一家在我家一住就是八年。后来,我二哥要娶媳妇,家里盖房,资金缺口大,需要拆掉厢房,用厢房的石头、木檩和房顶上的炉渣砖。
   父亲和大叔说:“不是这个原因,你们可以永远住下去!”大叔搬走那年,丽英姐已经是村里的大队支书了。
   在我家的八年里,我记得最深的是每年的除夕,吃完饺子,大叔就来我家,专门和父亲待会儿,聊聊家常,叙叙旧。他来的时候,总会从他那个蓝色制服的下边衣兜,掏出一大把糖球给我。橘子瓣的,外边沾着一层白糖渣,特别甜。我舍不得一天吃完,要藏起来,一天天吃,吃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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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部乡村生作者以“借住”这一朴素事件为切口,通过少年视角回望20世纪60—70年代北方农村日常,呈现物质匮乏年代里“房子”所承载的家族关系、师生情谊与道义担当。作者以白描笔法写父亲对同事王子高老师的周全照顾:腾房、修炕、让器具、移羊圈,甚至容忍漆箱被刮,细节密实而生动,尽显老一代乡绅式“厚道”与“仁义”。文章同时写出“借住”带来的空间挤压、生活摩擦与母亲隐而不发的委屈,使单向的“施予”文字拥有了双向的伦理张力。八年后因盖房需拆厢房,大叔一家“裸”来“裸”去,临别仍不忘除夕赠糖,人情之暖与时代之艰并置,余味悠长。文本语言质朴,以爱为营,既是对父辈教育情怀的追怀,也是对“乡土中国”互助共同体的深情凝视。本文不仅是一篇回忆性散文,更是一份珍贵的民间记忆档案。它记录了一个已然消逝的乡村世界,也照见了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善意与信义。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127001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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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1-26 23:25:13
  以“借住”扣题,八载同院,写空间让渡,更写情义腾挪;腾房、移羊、卖薯,事事关情,句句扣“借”,落脚在“住”进人心。一篇主题鲜明的乡土散文,值得细细品读!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5-11-26 23:25:53
  文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3 楼        文友:赵声仁        2025-11-27 00:35:57
  芹芹森老师辛苦!点评深刻,中肯!
4 楼        文友:蔚蓝枫叶        2025-11-27 13:32:12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大叔一家人在自家住了竟然有八年,处的像一家人一样亲。赵老师一家真是善良大度的人。
5 楼        文友:赵声仁        2025-11-27 15:14:29
  每年给一把糖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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