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彩票(散文)
一
最早有关彩票的记忆来自一次赶年集的体会。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跟父母去赶集。在大集上,初见有卖彩票的。搭着高台,拉着彩带,彩旗,大喇叭高亢的声音一直挑逗着赶集人的神经。“五毛钱抓自行车了啊,五毛钱不算钱,买不了一个瓜,买不了半斤糖,不如试试手气,抓一下自行车,手表,十张不中还送一袋洗衣粉……”
已经有很多人买上几注,大多数是“谢谢惠顾”,地上堆满了废弃的纸屑。有个烫着大波浪,穿牛仔裤装的小伙子非不信邪,掏出一张又一张大团结,成版地买,坐在地上一张张刮开兑奖,可都是些小奖,然后悻悻而去。卖彩票的继续吆喝:“前面的都没中大奖,后面的离大奖越来越靠近了,赶快下手买,狼胆大,鼠胆小,不掏钱你是掏不着。”人群又开始骚动,又有人跃跃欲试。
母亲拉着父亲的衣角,催促父亲赶快走。父亲的眼睛总是在那些锃亮的自行车上打量,不肯挪步。父亲曾答应母亲婚后日子好了,给母亲买一辆自行车,可是日子总是紧巴巴的,愿望一直没实现,眼前这不就是可以搏一搏的机会吗?父亲要试一试。钱袋子在母亲那里,母亲始终不肯,说这就是投机。众目睽睽之下,母亲后来还是妥协了,她掏出五毛钱,交到我手里,让父亲抱我上前去选。
不出所料,就是一张“谢谢惠顾”。赶集回来,我家的墙上多了一幅年画,上面绘着金灿灿的稻谷,跃动的鲤鱼,最突出的是一对年轻夫妻扛着锄头微笑着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中。上面还有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勤劳致富”。母亲这是在暗暗告诫父亲,也对我的人生起到了警示作用。
后来的彩票变得五花八门,奖品也越加丰厚,冰箱、彩电、洗衣机、摩托车样样都有。可我们一家遇到这种场合总是绕着走,再也没碰过彩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高考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总算勉强过关。有些年老的村民就对母亲是“祖坟冒青烟了”,也有年轻一点的说母亲是中彩票了。对于前面的说法,母亲总是笑笑。对于后面的说法,母亲一定是反对的,她说,不是中彩票,孩子靠的是勤奋,就像庄稼人种地,靠的也是勤奋。勤劳才能致富。
二
我初到北京打拼是1998年,世纪之交,彩票也有了新气象。还记得在清河街里彩票活动,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大奖竟是奥拓牌小汽车。虽然车是小了点,但那时候小汽车还远没有普及进入家庭,能拥有一辆奥拓,绝对能开出今天奥迪的感觉。
我对于他们的宣传还是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觉得与我无关。单位几位四川的同事非常热衷彩票,他们经常光顾。嘴说着走着去,开车回,但也没中过大奖,仍乐此不疲。
后来体彩出来,街上有了很多的彩票站。公司那时候在城中村,门口多是庄稼地,要买彩票就要到小营桥附近。我们出门送货,总有同事塞给我们一些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彩票数字。我们也总会调侃,中奖了分一半给我哈。
因体彩,应运而生了一种小报,专门预测体彩数字走向,某个数字出现概率多少。这个小报竟然在我合作的一家印刷长印刷。那些日子这家印刷厂的用纸量突飞猛进,我也跟着沾了光,销售额跟着蹭蹭涨。每次送货,四川的小韦总是不忘叮嘱我拿一些报纸回来,参考一下。
我总感觉就是随机和概率问题,即使哪次心血来潮也会买上10块钱的,也全部机选。结果和他们千挑万选的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机会极少中奖。
我也看到过一些对中大奖,特别是连续中奖者的采访,有的说得神乎其神,似乎成了玄学,我是不屑一顾的。
三
说到迷恋,我的一位朋友还真是痴迷。
他姓李,山东人,年龄比我略小,他总喊我田哥,我叫他小李。当初,我们都是在西直门那家公司打工,我卖纸,他卖桶装水,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当时都没钱,一起啃过大饼,喝自来水。偶尔改善生活,就在附近的娘娘庙来上一碗羊杂碎,喝一瓶啤酒,开始吹牛,规划人生,指点江山。
他那时候就喜欢买彩票,每次只买一注,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等有钱了,我们也进西直门饭店大吃一次。我只是笑笑,祝他好运。
那一年我被迫离开那家公司,天上飘着雪花,我拖着行李,小李送我出门,我们都发誓一定干好,出人头地。也是那年年底,我有了好转,过年可以回家了(原来说,干不出来就不回家)。但他还是没钱没脸回家。
后来,小李跟着我们另一位朋友进了剧组,去了西藏拍摄了著名的“可可西里藏羚羊”,还有几个出境的画面。再后来兜兜转转他回到北京,也进入了纸张这个行业,我们的联系自然就多起来。期间,他也偶尔谈及彩票,说中过几千元的大奖,我问投入,他说都是买复式彩票,加倍的,每次大几百元。
再后来,小李买了奥迪A6,找我帮忙调货也少了,我想他应该是赚到大钱了,真为他高兴。酒还是经常在一起喝的,席间,他很少说到彩票,说的都是生意上过五关斩六将的事。
2014年,他的生意突然就暴雷了,在这之前,他让我帮忙出了20多万的货。那天晚上他突然叫我过去,还是原来我们最初吃羊杂碎的娘娘庙附近,摆下鸿门宴,说,哥对不起,我干不下了,然后泣不成声。
我问为什么,他只说很多钱用来买彩票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说,买彩票能买多少?他说都是几万,十几万的投入。我不信,让他拿出彩票让我看,他说都扔了。他把车子和库房的货都给了我,最后差七万多。我问他后面的怎么还,他竟然一把刀放在桌子上,说,哥,你生气就给我几刀吧,一刀一万,绝不皱眉,绝不还手。话已至此,我也我话可说。好在他没有玩失踪,优先还我的钱,还算有点良心,我也不能真的动刀动枪。
小李终究还是为自己的行为买了单。他不但欠了周围朋友、客户的钱,还跟好几个银行信用卡、小额借贷公司借了钱。这些债主问他钱的去处,他也一概回答买了彩票了,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一段时间后,小李就失联了,经常有银行催款电话打到我这里来,弄得我疲于应付。
四
五年后,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声音很熟悉,他让我猜猜他是谁。我做业务这么多年,耳音极好,在没有电话显示之前,几乎在对方一开口就能听出对方是谁。这回也是,小李的声音,我一听便知。
他说,在大牢蹲了五年刚出来,没有朋友了,来了北京,就想跟我待一会儿。见面后,我还是想让他说实话,钱是买彩票赔了吗?他坚持说是,可我明明看到他眼睛里的诡异神情。
他说欠的钱一定要还的,割腰子卖肾也要还。说实话我早就不指望他还了,让他先找份正经工作安顿下来。
后来的几年都是他主动给我打电话。今年,上半年,他又打来电话,神秘兮兮的说马上要翻身,指日可待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说了,现在炒“特朗普币”,这几天赚翻了,问我要不要投点,他帮着操盘,肯定大赚……我说,算了,哥哥是“奔波之命”,受苦挨累才能赚到点小钱。
终究他这辈子是“彩票命”,把人生当成了一场彩票游戏,本来想以小博大,结果搭进去了自己一辈子。我感觉他很难翻身。要是他踏踏实实干点事儿,哪怕是做外卖,做快递员,我都会尊敬,现在这样总想着“天上掉馅饼”,那就后半辈子注定一事无成了。
玩玩可以,就像在大街上,小孩子弹溜溜球,赢输讲的是几枚杏核。我父亲终于活到了明白,谈起买彩票发大财,就说这个细节。彩票,是玩个小钱,开开心的事,玩大了,可不像喝酒喝大发了,醒来就好。彩票让人沉迷,不能醒来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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