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情】蜕(散文)
欲冲云霄的杨树,枝头已经空空如也,西风紧紧地撕扯着枯枝,连最后一片叶子也不肯放过。翻滚的树叶在车轮的碾压下,最终粉身碎骨,直至了无痕迹。天地间愈加萧条,冬天的味道愈加浓重。
朋友英子的丈夫死了,死于不治之症。葬礼在居民小区里自家居住的楼前举行,一张桌子,两个人,一人收钱,一人记账,算是记账区。他们身后,简易的灵棚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披麻戴孝,眼睛红肿,是英子唯一的女儿。
供桌上什么也没有,桌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只手撑着桌子,时不时地哭喊着:“我的哥哥啊!”两三声之后,便悲痛无力地靠着桌子,随时接待来吊唁的人。
我走近的时候,姑娘已经跪倒磕头,声声呼喊撕心裂肺。“爸爸呀!爸爸呀!”声声悲痛欲绝的呼唤都随着风儿远去,没留下一丝痕迹。我的泪水刷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安慰的话语哽咽在喉,只是轻轻抱抱孩子。一个尚未成家的女孩,失去了一个最爱她的人,怎能不痛彻心扉呢。
张罗着丧事的英子远远看见我,疾奔过来:“妮子,快给你姨磕头!”声音嘶哑无力,失去了往日的清澈响亮。
一条生命,就这样突然离开了。在女儿的哭喊中,在妹妹和妻子的泪水中,唯有半身不遂的老太太,对这场悲伤仿佛置身事外,她拄着拐棍,冲着女儿、孙女和媳妇嚷道:“哭啥!他就是命该如此!你们又不是没送他进医院!他自己作死!神仙也救不了!”说罢,老太太回屋躺着去了。
我紧握英子的手,“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我会的,姐姐放心。”英子的手冰凉刺骨,像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样。哆嗦着的手缓慢松开了我,推着催促我离开:“去忙吧,我没事。”
英子红肿的眼睛几乎没有干过,想来坚强的面庞没有可以藏匿泪水的地方。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她半生的经历……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保重!”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此种境遇下,我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作为朋友,我也只能到此为止。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身离开的,内心翻江倒海,种种过往回荡在眼前。
花季少女的英子,是远近闻名的美女,用老人们的话来说:“大高个,细柳腰。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鼻翼轻扇。不笑不说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母亲常说:“看看人家英子,跟人家姑娘学着点。”我笑笑只当耳旁风,年轻的心里只有快乐,根本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英子家的媒人天天是车水马龙,踏破门槛的求娶者比比皆是。那么多大好的选择对象,英子却鬼使神差一般,单单选中了这家。那时候,这家男主人属于吃皇粮的家庭,在农村是异常吃香的。英子的父母或许也基于此想法,尽量想让女儿过上富裕的日子。
人品,是藏不住的,就像厕所里的蛆虫,早晚都往外爬,恶心人却不自知。九十年代,酒店小姐风靡,低俗不堪。英子的丈夫却以此为荣,下酒店,包小姐,众所周知,还搂着小姐到处炫耀不止。大家都说,英子的丈夫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不知道天高地厚。母亲常说:“英子是个好姑娘,可惜选错了人,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这辈子,陷进这个泥潭里,恐怕出不来了。唉!真是命啊!”
婶子大娘们也都议论纷纷,有人提议英子趁早离婚,避免后半辈子被拖累。有人劝英子再等等,年轻人不定性,老了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英子真实的想法,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河边,洗衣服的动作常常停滞,目光久久地凝望着一个地方。少女时代眸子里灵动的光渐渐消退,明明她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明明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啊。那时我还在省城上学,回来找她玩的时候,发现她变得木讷呆板了许多。有时候我叫她木头,她也不会像以往一样追着我打闹,而是毫无表情地看我一眼,似乎我说的不是她。
英子生女儿坐月子期间,丈夫竟然带着酒店小姐回家住。英子气得差点疯掉,从此患上了抑郁症。幸得娘家及时相助,多方治疗,英子终于康复。
“老人的俗话,自古红颜多薄命,好汉无好妻,都是定数。一个女人出一家,进一家,是不容易的。四十岁的女人在婆家,还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何况你才嫁过去两年。”英子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劝导英子,鼻子一把,泪一把,她实在不愿意让女儿背上二婚之名。一辈一辈的女人们不都是在婆家忍辱负重活下来的嘛,多年媳妇熬成婆在她心里根深蒂固。在老母亲的苦口婆心下,英子也看淡了一切,为了孩子忍着吧,没想到,一忍就忍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英子的忍让并没有换来丈夫的爱,而是变本加厉,非打即骂。为了家族的脸面,为了母亲的忧虑,她尽量让自己加班,少回家。或者等到丈夫睡了,再回家。可是,丈夫半夜醒来也要大骂一阵。有时候,邻居家听不下去,敲门阻止。英子只能连声道歉,谩骂声却有增无减。邻居们看英子的面子都装作听不见,真被气急了,就趁着英子不在家的时候,回怼几句泄愤。英子的丈夫根本不理睬别人,随心所欲,想打砸,就打砸;想骂人,就骂人。疯狗一样,邻居们也无可奈何。
大家都很同情英子,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嫁了那么个玩意儿,浪费了一辈子的好时光。英子什么话也不说,按时接送孩子上下学。出了门,就引吭高歌,不论是情歌,还是红歌,想起来什么就吼几句。她吼不了完整的歌曲,根本记不住歌词,只是自顾自地随便串烧,串到哪里,唱到哪里,自己开心就好。有人说英子快疯了,我却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我们相聚的时候,她还是像少女时候那样活泼乐观,带着懂事漂亮的女儿。陌生人乍一看,简直就是幸福的母女俩。朋友面前,她鲜少提及丈夫,不得已提起来,也是简言代之。我知道她那满肚子苦水,早已自己狠劲儿消化掉。人到了一定的程度,真得是什么委屈都可以承受。在她身上,我读懂了什么叫做船到桥头自然直,其实不是直,而是无奈,因为别无选择。我常常为英子可惜,没事儿的时候,俩人小聚,本来是闲聊,聊着聊着就哭了,莫名其妙的泪水决堤一般。我抱着她的肩头,任由她放声大哭,完全不顾路人的目光。哭过后,擦净泪水,又是一场放声大笑。笑过后,收拾起所有,回家,生活一切如常。
昨天晚上,我俩还聚了一次。英子首次主动说起丈夫喝酒越来越难以把控,没有人可以阻止,英子的胳膊上淤青好几块,我没问,假装看不见。英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我有点无法理解她。那个男人从来不管她的死活,何必为其忧心呢?“最起码,他是我女儿的爹。他活着,我女儿就多一个疼她的人。”英子似乎自言自语。“那种爹不要也罢。”我不屑地怼了她一句。她没有言语,满脸愁容布满瘦削俊美的五官之间。
今天早晨,睁开眼,我就发现了她的信息:死了,喝酒过量,大出血,凌晨紧急入院,无效。我可怜的女儿。我一个激灵起来,再次看看手机信息,确认没有看错。
零星掉落的叶子还在翻飞,还在车轮下打滚,然后碎得稀巴烂,最后化作尘埃,回归泥土。绿化带里,一朵娇艳的月季花竟然还在绽放,迎着萧瑟的风儿,倔强的颜色依然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