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晨雾中的菜担(散文)
八十年代初的赣西萍乡,四月的晨雾总带着股湿冷的潮气,像块浸了水的粗棉布,裹得人皮肤都有点发紧。那时我十岁,读小学三年级,我们家有兄弟姐妹六个,大姐已经结婚,大哥和二姐在读初中,两个年幼的弟妹还没有上学。父亲的左腿在我出生那年修水库时被石头砸伤,落下残疾,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母亲一直以来身体不太好,经常头痛,有时候还会吐血,当时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家里的重担全压在父亲那两条不太利索的腿上。
四月正是豌豆丰收的时节,为了生计,父亲在承包田里种了一亩多豌豆,田地里爬满了翠绿的藤蔓,串串饱满的豌豆垂在枝头,像极了母亲纳鞋底时用的青线。每隔几天的傍晚,父亲就会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在晚霞暮光下摘豌豆。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格外灵巧,一把下去就能捋下大半串;我年纪小,手指没力气,只能一颗颗慢慢掰,常常把豆荚捏得变形。母亲会在一旁帮我们把豌豆装进竹箩筐。
第二天,天没亮时母亲就会压着声音叫我起床和父亲一起把豌豆挑到街上(现在的镇上)去卖,有时候是叫我、大哥及父亲一起去。记得那时候哥哥应该是上初三,要上早晚自习,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我和父亲两个人一起去的,装满豌豆的箩筐沉甸甸的,父亲的那担足有一百斤左右。我挑的那担用两个蛇皮袋装了三十斤,竹扁担压在我肩上,勒得生疼,我只能把身子往前倾,让重量尽量落在腿上。父亲走在前面,他的左腿每迈一步都要晃一下,担子在他肩上却稳得很,仿佛那不是一百斤的菜,而是一个父亲养家糊口的责任。我们要走十五里的路才能到街上,路上全是泥泞,夜里下过雨,脚一踩就陷进去,拔出来时鞋上裹着厚厚的泥,重得像绑了块石头,凌晨的村庄,到处都看不到一丝亮光,天黑漆漆的,挑着担子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赶着路。
天快亮时,我们终于到了街上。在宣风大桥下的石板路上,这里早已挤满了小贩,挑着菜的、推着车的、喊着价的,人声鼎沸,把清晨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我和父亲找了个角落蹲下,把豌豆担子放在街边,豌豆新鲜得能掐出水,翠绿的颜色在一堆蔬菜里格外显眼,很快就有人围过来问价。
“这豌豆怎么卖?”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姨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豌豆。
“一毛五一斤,您要多少?”父亲赶紧笑着回话,他的声音因为早起赶路有些沙哑。
“太贵了,隔壁才一毛二!”阿姨皱着眉,起身就要走。
“您别走啊,”父亲急忙拉住她,“我这豌豆是今早刚摘的,您看这水分,一毛三,不能再少了!”
阿姨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要我们的。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期盼着卖了豌豆好早点回家,晚了的话去学校上早读课可就要迟到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这样跟人讨价还价。有的人会拿着豌豆翻来覆去地看,挑半天却还是不要;有的黑心的小贩还会趁我们不注意,把我们的豌豆拿在一起假装看着豌豆的质量,然后顺走我们的豌豆。
有一次,一个穿黄布杉的男人假装问价,趁父亲给别人称菜的功夫,抓起一袋豌豆就往别处走。我看见了,急忙喊:“爸,他偷我们的豌豆!”那个男人见我发现了,说:‘我怎么是偷你们的菜了,这袋豌豆我要了呀,我称在那边,拿过去给你称一下重量的。”像这种情况,如果我们没有发现那豌豆就被他顺走了,刚开始去卖豌豆的时候没经验,我们就被黑心小贩顺走过一次。
等到太阳完全升到起的时候,豌豆终于卖完了。父亲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我们一家平时的生活费用。由于要省钱,我们从没在镇上吃过饭,都是回到家里赶早饭。
回家时,为了抄近路,我们通常会走铁路。铁路下的两旁各有一条三四十厘米宽的小水泥路,刚好能容一个人走。我扛着扁担走在前面,父亲挑着箩筐跟在后面,铁轨延伸向远方,像两条永远走不完的线。风吹过,带着铁路边野草的清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我有时会故意踩在铁轨上走,平衡不好,总差点摔下来,父亲就会在后面喊:“小心点,别摔着!”
走到一个叫塘湾地方的河边时,该坐渡船了。那是一只小木船,平时也没有船夫,都是靠过河的人自己撑来撑去的,有时如果船在对面,对面又没有要过河的人把船撑过来,那就需要等好久了。可这一次更糟糕的是,渡船停在岸边时船篙没有插稳,渡船被水冲到了河中央。父亲看了看,二话不说就脱下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跳进河里。河水很凉,父亲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可他没顾上,径直游到船边,抓住船头使劲往岸边推。可船卡得太紧,任凭父亲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不好,船被石头卡住了!”父亲焦急的说。父亲喘着粗气,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他想了想,对我喊道:“河里水太大了,我这里离回家岸边更近一些,我就不再游回去,我直接这边上岸回家去了,你挑着箩筐,沿着河边走,到前面江架台那个渡口坐船回来。”看着父亲在水中游得越来越远的身影,我既有对水中父亲安全的担心害怕,也有对自己一个人还要绕这么远的路的忐忑,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没办法,只能挑着箩筐沿着河边的铁路继续走。我那时身材很矮小,挑着父亲挑的两个大箩筐,走路时屡屡碰到自己的脚后跟,硌得我的脚生疼。等到有火车经过的时候,火车经过刮起的风差点就要把我连箩筐带人吹起来一样,所以只要有火车一来,我就只能停下来,蹲在地上死死按住两个箩筐,等火车走了后才又继续赶路。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父亲说的那个渡口。这里的渡船正好在我这边,可我没有力气、也不敢一个人冒险撑船,只能站在岸边等,盯着慢慢升高的太阳,我脑海中呈现出老师、同学们在教室里的身影,耳边仿佛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心里的那个急真的是一分钟就好像一个世纪一样。终于盼到有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过来了,我赶紧跟上去,小声说:“大叔,我能跟您一起坐船吗?我不敢一个人坐。”
大叔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当然可以,来吧。”
坐渡船到对岸时,太阳已经好高了。我一路小跑往家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迟到,不能迟到。到家时,奶奶和母亲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奶奶赶紧接过我肩上的箩筐,母亲把已经添好饭的碗端到我面前,“快吃,别烫着。”奶奶在一旁不停地给我夹菜、倒汤,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很烫,却暖到了心里。母亲则又帮我整理书包,把课本和作业本一一放好。
吃完早饭,我背着书包就往学校跑。好在学校离我家不远,我跑得飞快,路上的风吹得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到学校门口时,上课铃刚好响了,我喘着粗气跑进教室,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我赶紧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迟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凌晨的菜担,街上的讨价还价,铁路边的晨雾,河边的渡船,还有家里那碗热腾腾的米饭,构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那时的日子很苦,可我从来没觉得委屈,因为我知道,父亲的肩膀虽然不宽,却能为我们撑起一片天;母亲的咳嗽虽然不停,却总能给我们最温暖的关怀;奶奶的唠叨虽然有时有点多,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清晨的奔波,那些肩上的重担,那些路上的艰辛,都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知道,生活虽然不易,但只要肯努力,肯坚持,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它让我学会了坚韧,学会了乐观,学会了在困境中寻找希望。
如今的我已经长大,再也不用凌晨三四点起床去卖豌豆,再也不用走泥泞的田埂,再也不用为了几分钱跟人讨价还价。可我永远记得,那个十岁的男孩,挑着三十斤的菜担,在晨雾中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闪着光。因为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能看到太阳升起,就能看到希望。
很欣赏您的这篇佳作,很有思想和内涵。江山文学的第一篇稿子,就写得这么好,一定是一个经常写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