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李是我们在山西考察学习时的地导。
　　 我总觉得，一个陌生人要给人一个好印象是极难的，而小李不同。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左右，我们乘坐的大巴车在临汾市襄汾县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上来一位女同志，刚站定，她就自我介绍说：“各位贵宾晚上好！我是大家此次山西之行的导游，你们叫我小李就行。”声音好听，就如同深山里潺潺流淌的溪水一样清澈。
　　 一天的舟车劳顿，令全车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小李的自我介绍后，许多人都抬起头，睁大眼睛打量起来。借着车厢外明亮的灯光，我看清楚小李的相貌：朴素的衣着，一张非常寻常的面孔，四十出头的年纪。
　　 在这个出口就是女神、仙女的年代里，我用这样的描写来形容一个女子可能有些不妥，但这就是小李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也是对她最真实的样子，她让我一下子接受了。导游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能够如此清秀，不被风雨所侵，已经不易了。
　　 第二天下午，我被打脸了。中途休息时，有人说起了导游小李，大家对她的讲解全都竖起了大拇指。我插口说：“小李也不容易啊，四十多岁的人了，成天还要天南地北地跑来跑去的！”
　　 “四十多岁？人家比我年纪还小呢！”“水芹菜”（同行中年龄最小，大家对她的昵称）表情夸张地说。
　　 “水芹菜”九〇年出生，二十多岁的相貌，真没想到小李的年纪竟然比“水芹菜”还要小。我十分诧异。
　　
　　 二
　　 在云冈石窟，恰巧我们两三个人和小李并行，闲谈中得知，小李是山西大学旅游管理专业毕业，正规科班出身。新冠疫情让山西的旅游市场跌入到最低谷，导游失业了，自然也没有了收入。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后，远在香港的姐姐看着小李的家境十分心疼，劝说小李到她所在的公司就业，姐姐的公司收入高，工作也比做导游轻松了许多。但她的好意却被小李婉言谢绝了。
　　 小李接着说：“导游是我的老本行，到了香港我能干些什么呢？再说了，老公孩子热炕头，谁愿意离开家人，远赴他乡呢？虽然我们山西现在比较落后，但这儿有着丰富的资源，有着三千多万勤劳朴实的三晋儿女，我相信，山西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小李的声音很悦耳，但语气却异样的坚定。
　　 我侧过脸看了看小李，刚刚三十出头的女子，本该皮肤白皙，青春勃发，但是眼前的小李皮肤显黑，倒更像是一个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农家女子。随即，我转念又想，一个成天在外奔波的导游，风吹日晒，常有沙尘侵袭，怎么可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呢？我不由地暗自叹息了一声。
　　 傍晚回到宾馆，在大厅里，团队负责人老王拿出表格让我填写对小李的评价意见。回想三天的行程，无论是忻州古城、云冈石窟，还是小西天和悬空寺，小李都娓娓动听地为我们详细讲解景点的历史和典故，还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一个团员各种各样的提问，这样的导游我想要说的真是太多了，只可惜用来填写的地方很小，我只能礼节性地表扬了几句，而更多的赞美早已表现在我们每一个团员的笑脸上、话语里。
　　
　　 三
　　 十六号下午，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负责人老王突然说：“下面由李导介绍一下山西的特产，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平时巧舌如簧的老王竟然卡壳了，愣了一下，老王挠了挠自己发亮的光头接着说，“没钱的也得捧个钱场！”车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没有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真没想到，小李竟然也卖起产品，赚起外快来了！对小李几天累积下来的好印象也瞬间大打了折扣。
　　 近两年，我和夫人多次到外地旅游，碰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导游。上半年就曾遇到过这样一个女导：前几天一直是春风满面，热情讲解，用心照料着大家的冷暖起居，那一天在大巴上竭力推销产品后，全团二十几个人只有七八个人购买了部分商品。女导的脸色立刻变了，俊俏的脸上真像挂了霜一样。后面的行程里，女导对我们没有购买商品的这些游客更是冷眼相看，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神色。
　　 甚者，我还听说过有游客不愿意购买商品，导游恶语相向，拳脚并用的恶性事件。在这个经济大潮汹涌澎湃的时代，导游推销地方特产，赚取零钱本无可厚非，但走到极端那就令人发指了。
　　 小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心里打起了鼓。
　　 “这些都是我们山西的地方特产，大家尝一尝，买不买没关系！”小李笑容依旧真诚，语气依旧温和。但是，我却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小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之前的小李一直是在演戏么？
　　 六七种小吃我们全都尝了个遍，口味真不错。
　　 “李导，你拿出纸和笔让大家登记一下，顺便把钱也收一下吧！”老王大哥快人快语。
　　 “不能不能，大家购买自愿，我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来登记呢？”
　　 嗯？小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寻思。
　　 “李导，你就放心登记吧，我们以往都是这样做的。”老王大哥再一次劝说小李。
　　 “别别别，你们有需要的私底下和我说一下就行！”小李一再坚持。
　　 “那这样，李导，我把你拉进我们团队群里。请你把各种特产的名称和价格都发给大家，如果确实有需要的，我们就加你微信，然后单独和你交流，你看可以吗？”
　　 “好的，谢谢王大哥！”小李愣了一下，非常开心地答应了。
　　 听完两个人的对话，我呆呆地坐在椅子。我这个人怎么了，竟然用如此狭隘的偏见来冤枉人家小李，一个如此优秀的导游。一竹竿打死一船人，我的自以为是来得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小米、大黄米、大枣、枣加核桃，100元/5包；
　　 苦荞茶、黄芪，100元／4桶；
　　 小黄米锅巴、麻花、石头饼，100元/7桶；
　　 沙棘原浆，100元／4袋；
　　 沙棘糕、醋糕、酸枣，100元/6包。
　　 我仔细看了一下小李发到群里的信息，都是正宗的山西特产，价格比预料中的也便宜了许多。零食、黄芪，我没有犹豫，迅速选中了几样，编写好信息，然后连同钱款一起发给了小李。
　　
　　 四
　　 十七号大清早，我们驱车离开古城平遥，踏上了返程的道路。小李和大家依依惜别后，在全车人热烈的掌声中下了车，关上车门，掌声仍在延续。我曾听到过无数次掌声，十分清楚掌声的内涵。但这一次，我分明听到了那是大家发自内心的，非常真诚的掌声。
　　 车辆开始疾驰，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回想着五天的时间里在山西发生的点滴，一开始，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小李的身影：朴素的衣着，寻常的面孔，真诚的微笑，专业的讲解。一会儿眼前忽然又跳出了一个人影，一个为我们热情指路，让我们顺利登上忻州古城城墙的商贩，只是在初冬清冷的夜晚，我们并没有购买人家的一件商品。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我停止思绪的放飞，打开手机，耳边立刻响起了郭兰英老师深情演唱的这一首经典老歌，“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家乡的名片，但是名片的成色不同。小李和那个素不相识的商贩就是山西非常闪亮的名片。因为他们，我们再一次称呼“山西”，想到“山西”的时候，心中已平添了许多的暖意。
　　 一面之见，转身就是过客，谁会想起小李这个导游？即使再去山西旅游，遇见小李都是万分之一的事情。但小李却给我想再次见到她的想法，为什么？她的美是骨子里的善良，不是外表的模样。我觉得再向山西行，我还愿意遇见她。
　　 一个人的价值，不是为了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尤其是陌生人，应该有的价值，就是愉悦了一段旅途，一段心情。
　　
　　 2025年11月28日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