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芝麻盐(散文)
前晚煮小米粥时,看手机忘了时间,熬得稠了些。灯光下金灿灿、黏糊糊的粥,浮着一层亮光光的米油皮。看着这一碗金黄,心里忽然就想起“芝麻盐”这三个字,儿时的旧时光也恍然于眼前。
芝麻盐,顾名思意,是以芝麻为主料做成的调味品。芝麻,富含蛋白质、钙和铁等元素,有助于补钙强骨、润肠通便等功效。再拌以百味之首的咸盐,想想都好吃。
芝麻盐的做法很简单,但步骤有个先后顺序。先把芝麻洗净晾干,再用小火慢炒。慢炒这一步最为关键,须得注意。先将铁锅烧热后转为小火,再把芝麻倒进去,用铲子不停翻动。等听见锅里“噼啪”“噼啪”乱响,芝麻粒的颜色也微微转黄,香气扑鼻而来之时,就得立刻关火端离——若有迟疑,芝麻很容易炒糊发苦。接着,趁热碾碎。炒好的芝麻迅速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粗细适中的碎末。芝麻一凉就不好擀了。趁热不仅易碎,也更出香。这道理,倒有点像压红薯面饸饹,都是要抢那一口“热乎气”。最后一步,便是根据口味轻重,撒入细盐拌匀,这也要趁芝麻碎尚温,以便入味。在擀芝麻时,看个人喜好,若喜欢颗粒感的,可以留一些粗粒;爱细腻的,就要多擀几遍。
你或许会问,一碗极普通的小米粥,怎么就让我想起芝麻盐?又怎么会牵出那么远的回忆?——因为在我家乡,小米粥配芝麻盐,在从前,那可是产妇的“专属待遇”,平常人是没这口福的。更何况,因为这芝麻盐,当年还挨了母亲严厉的训教呢!
那时候,村里地少,家家日子过得紧巴。就算有野菜添补,吃不饱也是常事。有限的土地大多用来种玉米、高粱、红薯这些主粮作物,像芝麻这类“调剂品”,只能在地头垄边见缝插针地种上几行。加上土地贫瘠,没钱买肥,收成自然不多。在那个年代,芝麻就成了稀罕物。芝麻盐也成了特殊时期才能吃的珍品。
我曾经很好奇,没有网络的年代,乡亲们是怎么知道芝麻含铁高,盐能调节电解质,对产后虚弱有好处的呢?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劳动人民在生活中积攒的智慧吧。
我家男丁不旺。爷爷只有父亲一个儿子,我上面的哥哥早夭,幸好弟弟平安长大。母亲为了圆奶奶“孙子多”的心愿,不顾年纪又生了一个男孩。那时我已快小学毕业,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刚进院就听到一阵婴儿哭,进屋就发现母亲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奶奶颠着小脚忙前忙后,我没去注意那小婴儿,却一眼望见了炕头小桌上那碗正冒热气的小米粥——粥稠稠的、黄澄澄的,上面铺了一层香喷喷的芝麻盐,连热气里都窜着芝麻香。我忍不住舔舔嘴唇,悄悄咽口水,不敢让母亲听见。尽管我知道,母亲是绝舍不得一个人吃完那碗粥的,可是我还有一个妹妹,再说这可是母亲最需要补养的时候。
“小妮儿娘,快趁热吃,你吃了,我宝贝孙子才能有奶!”奶奶满眼满脸都是笑,可一见我盯着粥看,脸色立马沉下来:“小丫头片子,一边去。”气性大的我冷冷地剜了奶奶一眼,没吃饭,扭头就跑回学校。学校和我家只隔一个旱坑,很近。其实,我那一眼不是馋,是气——她重男轻女,从没正眼瞧过我和妹妹,除了从小跟着她生活的姐姐。其实,也不全怪她,男孩子才能支撑门户,这可是当年农村老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可惜,小弟没出满月就夭折了。现在回想,他大概是天生心脏不好,每次犯病,小小的嘴唇都黑紫黑紫的。
但我终究还是尝到了芝麻盐的滋味,而那滋味记忆至今。西院的大嫂子,比母亲晚半个月生产,那是她头胎,奶水不足。她婆婆早已不在,亲娘精神又不太好,没人照顾月子。母亲常把自己的饭菜分出一点,让我送过去。芝麻盐也不例外。送去途中,我偷偷地掀开小瓷坛的盖子,用舌尖舔湿食指,轻轻蘸了一点芝麻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咂摸着香味儿。不料有碎渣沾在唇边,回家就被母亲发现了,狠狠地训了我一顿。我羞愧得抬不起头——在母亲看来,凡事沾上“偷”字,都不是好事,哪怕只是“偷吃”。母亲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奶奶给母亲准备了不少芝麻盐。小弟走后,母亲没舍得给我们吃,全都送给了大嫂子。她说,等日子好了,我们都能吃上;可坐月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说起“偷吃”,又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有一次我推门进宿舍,正好撞见下铺在偷吃别人的奶粉,她吓得一呛,喷了自己一脸白。我本想说她,又怕她被干奶粉呛着,就默默退出去,关上门走了。后来,这位同学因为偷毛衣又被人发现,这次丟毛衣的人不依不饶,她终是被学校开除。那个年代,考大学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而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又是多不容易……那时我就想起,当年偷吃芝麻盐时,母亲对我的及时管教。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餐桌上是品种繁多的美味菜肴,芝麻盐多被遗忘了。前晚粘稠的小米粥,不知怎的,突然触碰了我的神经,想起了芝麻盐。想到这,我立马从网上买了黑白两种芝麻,小火炒熟,趁热擀碎,撒上淡淡的盐,晾凉装瓶,快递寄给了年迈的母亲。想到母亲打开后惊喜的笑容,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