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长汀，是在一个初冬的、晴好的日子。
　　 南国的冬日，究竟是与北地不同的；没有那号怒的西风，也没有那扑面的、干烈的寒气。这里的阳光，是明晃晃的，暖洋洋的，像稀释了的蜜糖，匀匀地涂抹在青黛的瓦上、斑驳的墙头，以及人的肩背上，只教人感到一种通体的舒泰。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芬，俨然还是一副晚秋的、从容的气派。
　　 白日里在城中随意走了走，看了那巍峨的城楼，踏过了那光可鉴人的青石街道，心里便存下了一个念想：这古城，须得在夜里看，尤其是在这汀江的夜里看，才能窥见它真正的魂灵。
　　 于是，晚饭后，我便向着江边去了。
　　 长汀这地方，是颇有些来历的。它是韩江的源头，在一切运输都仰仗着舟楫的年代，这里便是连接粤东与闽西的咽喉。可以想见，当年的江面上，该是怎样一派樯橹如林、帆影蔽日的景象。南来的盐巴、海货，北去的山珍、药材，都在这小小的码头集散、交易。商贾的喧哗，船夫的号子，与那江水的汤汤声混成一片，日日夜夜，滋养着这一方的繁华。它是古汀州的府治，更是客家人迁徙路上一座巍巍然的里程碑。那厚实的城墙，那聚族而居的围屋，那在舌尖上千回百转的古老乡音，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族群筚路蓝缕、开枝散叶的艰辛与荣光。这深厚的底蕴，仿佛都沉淀在这脚下的土地里，流淌在这脉脉的江水中，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向人细细分说。
　　 而夜，便是这最好的契机了。
　　 待我走到江边，天已完全黑透。白日里清凌凌的一条汀江，此刻却被两岸的灯火点染得五彩斑斓了。那光是倒映在水里的，于是便失了形状，融成一片流动的、炫目的彩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的宝石，又像天上的虹霓碎落了，尽数跌进这江里，随着那微漾的波痕，轻轻地、软软地摇晃着，迷离而又璀璨。岸边的古建筑，那飞檐翘角的亭台，那木格雕花的楼阁，此刻都给精巧的灯带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像一位位盛装的古典美人，在夜幕这深沉的背景上，显出一种静谧而辉煌的庄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投向了远处那巍然矗立的古城楼。它像一位披着玄甲的铁汉，默然立于天地之间。楼身的轮廓在夜空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坚硬而挺拔。那檐角高高挑起，仿佛要刺入那绒布般的、深蓝色的夜空里去。楼上的灯火不多，只疏疏地亮着几点，像是守夜人警觉的眼睛，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城的璀璨与安宁。这静默的城楼，与那流动的、喧哗的江水，一静一动，一古一今，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看着这城楼，我的心思便不由得飘得远了些。这长汀，何尝只是一座繁华的商埠，一个文化的故地呢？在那些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它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央苏区的“红色小上海”。眼前这流光溢彩的江水，当年载着的，恐怕不只是商船，更有那为理想而战的红军将士。那巍峨的城楼，守护的也不只是一城的百姓，更守护过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我仿佛能看见，那穿着灰色军装的伟岸身影，曾在这江边漫步，思索着中国的前途与命运；那斗志昂扬的红军队伍，曾从这城门下走过，奔赴一场场生死未卜的战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或许都浸染过先烈的热血；这里的每一阵江风，或许都曾传递过胜利的捷报。
　　 那时的黑夜，是真真正正的黑夜，藏着刀光剑影，弥漫着硝烟与牺牲。他们在那般的黑暗里奋战，所希冀的，不正是为了让后辈们，能在一个和平的、光明的夜里，像我现在这般，安然地欣赏这江上的美景么？
　　 夜风渐渐地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来江水那特有的、微腥而湿润的气息。我凭栏而立，望着眼前这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的景象，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动。这太平盛世，这人间仙境，原来并不是凭空得来的。它是由无数的牺牲、无尽的奋斗，一寸一寸铺就而成的。我们今日所见的每一盏安宁的灯火，所感的每一缕和煦的微风，或许都凝结着遥远年代里，那些年轻而炽热的生命。
　　
　　 江水依旧无声地流着，带着两岸的光影，流向那不可知的远方。它见证过繁华，也见证过苦难；承载过商旅，也承载过壮士。而今，它又承载着这一城的和平与璀璨，静静地、仿佛亘古不变地流着。我站了许久，直到那满城的灯火，似乎也一点点地、亮晶晶地，落到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