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踏着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山，缕缕桂花香沁人心脾，那两株栽种在父亲坟旁，生长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今年竟然开花了。细碎的金黄小花隐在墨绿叶间，秋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坟前的青草坪上，也落在我摊开的手掌心，带着缕缕清冽的甜，唤醒了藏在时光深处的思念。
　　 2001年清明节，距离父亲逝世不到一年，那天，天气晴朗，大哥、二哥和我去父亲坟头祭祀，看到坟地周围乱石嶙峋，长满杂草，就一起商量决定，将父亲坟头周边的荒坡栽种上柏香、香樟、桂花等四季常青的树，尽快让荒地变成绿色。说起种植桂花树，让我立马想起父亲生前经常叨念的一件事。
　　 过去，老家后面汪跃前家院子边长有一棵小木桶一般粗的八月桂，根深叶茂，像一把绿色的巨伞。每年八月，桂树就会开出金灿灿的小花。风一吹，浓浓的香气钻进寨里的家家户户，既抚慰了村里人们劳作后的疲惫，也让这份清雅的气息融入寨里的生活，沉淀出独有的宁静与温馨。不用说，周边的人可喜爱它了。可有一天，父亲下地回来，看到桂花树下站着几个人，在那里指指点点。他走近一看，老汪和他大儿子正在挥锄挖树。父亲问他挖树干啥？老汪看了父亲一眼说，把它卖了，换点钱给儿子娶媳妇。回到家里，父亲摇头叹气说，唉，这么好的树，卖了实在可惜，今后再也闻不到桂花的香味。
　　 后来，我工作后，为让家里的环境好些，就时常买一些花草花树苗，载在房前房后。有个周末，我去县城花卉市场闲逛，看见二株汤圆般粗的桂花苗，触物生情，回想起寨里老汪家把桂花树卖后，父亲为之惋惜的样子，就顺便买下了，随后又买了两个花盆，将其栽入其中。送回家里，父亲看到桂花苗，用手一摸，高兴地说，太好了，这就是老汪家门口栽的那种桂花树，今后又能闻到桂香了。
　　 接下来，父亲像呵护宝贝一样照料桂树，时常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想让其早日开花。几年过去，这两株桂树到是长大长高了不少，且枝叶茂盛，可就是不开花。我心感奇怪，这树咋不开花呢？性格温和的父亲看我心慌着急的样儿，笑着说，急啥嘛，你看它还是“小孩儿”，等它长大了，自然会开花。
　　 有一次，正值夏天高温，天气闷热，父亲外出吃酒去了，家里人忙，没顾上给桂花树浇水。父亲两天后回到家里一看，桂树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心里非常着急，赶忙给它浇水。还好，缺水不很严重，浇透水不到半个时辰，桂树叶舒展开了，又充满了生机活力。
　　
　　 二
　　 别看父亲从未上过学，扁担大的字都不认识，可记性特好。他十六七岁时，为赚钱养家糊口，从几百公里的金沙县城买油到省城贵阳去卖，来回途经原息烽西望山大庙，庙前种有两颗高大的桂花树，树下安有石凳，父亲每次来到这里，都喜欢在树下歇脚。有一年八月，他从省城卖油回来，在树下乘凉，抬头闻着花香。庙里的一位老和尚见父亲人虽年轻，却能不辞辛苦，为家操心劳累，打心里佩服，就亲热地和他唠嗑起来，随后摆起了桂花树的传说故事。
　　 又一个周末，我回到家里，看见父亲又在精心捣鼓那两盆桂花盆景，就对父亲说，算了，这两盆桂花树让您费了不少心，一点也不“领情”，四五年了还不开花，别管它了，过段时间，我重新买两株来栽。父亲抬头看我一眼后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这两株桂花将来一定会开花，只是时间晚一点。不信，你等着看吧。随后，父亲一边往盆里添土，一边慢慢叙摆起了从老和尚那里听来的桂花树的传说和来历。
　　 古时，吴刚因触犯天条，被天帝惩罚，命令它在月宫上砍伐桂树。他在月宫上砍伐桂树时，心系人间。当时，浙江杭州有一位善良的仙酒娘子，收留了一位瘫痪的乞丐，人们一下子议论开了，说她是把好心眼儿挂在鼻子上——专为别人看。之后，还造成她生意越来越差，但仙酒娘子初心不改，仍然悉心照料乞丐。后来这个乞丐又化身一位老人考验她是否真有爱心。仙酒娘子见到路上一个年高体弱的老人直叫口渴，周边无水，就咬破手指，以血代水给他喝。此举感动了月宫上的吴刚，他降下桂子奖赏她。但这种树有一个特点，善良爱心的人种后才能长成桂树，要是心术不正者，种下后不会成活。从此，人间便有了这香香的桂花树。
　　 这时，在一旁的二哥接过父亲的话茬说，这桂树还有一个更为精彩的传说故事呢，也与古代神话人物吴刚有关。据说因他在天庭上做事不守规矩，犯有怒杀炎帝之孙佰陵、疏于职守等极为严重的错误，被天帝发现后，就惩罚他去月宫上砍伐五百丈高的一棵特大桂树。哪料这棵桂树有着极强的自愈神力，砍开的伤口会立刻合拢，任凭吴刚怎么砍，都砍不倒它。
　　 吴刚虽无可奈何，又不敢违反天帝命令，只好年复一年做着徒劳的砍伐，永远无法完成任务。他妻子知道这事后，担心吴刚在月宫里寂寞难受，心急如焚，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个法子，把三个儿子分别化身为蟾蜍、玉兔等，让他们飞到月亮上陪伴父亲。现今，人们还能在晴朗的夜晚，隐隐约约看到银辉漫洒的月亮上，桂树亭亭如盖，玉兔、蟾蜍蛰伏其间，三者相映成画，藏着亘古的静谧与温柔。
　　 二哥摆完后又说，中国地域宽广，有关桂树的传说可多了。这些故事内容虽不一样，但都集中说明了传说中的桂树是连接上天与人间的桥梁和纽带。它让清冷的月宫多了人间烟火气，也让人间的赏月多了几分意趣。尤其是在中秋节赏桂，更添家人团圆之意。桂花的香味清冽绵长，易勾起人们对故乡、亲人的牵挂，是传递相思之情的象征，也饱含着默默守护的陪伴。对了，“桂”与“贵”谐音，它还代表富贵吉祥，幸福美好呢。
　　
　　 三
　　 又说那天，我们三兄弟在父亲坟头祭祀，说要植树后，我见坟地左旁是坚硬的石山，右旁有一块四五平方米宽的草地，就萌生了把家里那两盆桂花移栽到这里的想法。周日，我回到家里，和妻子一道，用背篼将两盆桂花背到父亲坟地。我们先用锄头将草坪上的乱石挖出来，一块一块搬在旁边砌好，接着在草坪上挖了两个相距四米，深约一米多的土坑，又从山上挖来饱含养分的肥泥，小心翼翼地铺入坑底，再覆上一层薄土，为桂树的“新家”提供充足的营养补给。
　　 为确保桂树能够移栽成活，移栽前，我用水将坑里泥土浇湿，然后将原来花盆里的树根和泥土一并移到坑内扶正，用肥细土垒上树根，用锄头将树脚泥土一层一层地夯实，随即浇上定根水。为防止它被风吹摇动，我在树干四周斜插三根粗壮的木杆，用柔软的草绳呈三角形固定，牢牢稳住树苗，助力其安心生长。一个月后，两株桂花树抽出了细细新芽，长势甚好。
　　 那期间，我们三兄弟为早日绿化好父亲坟地，充分利用工作之余和节假日，将坟地周边的荒坡地整理出来，到周边山上找来四季常青的各种小树苗种上。父亲坟地周边缺水，为保证那些小树和移栽后的桂树渴了有水“喝”，我们就从家里用塑料桶装上水，背来浇灌。一路汗水一路收获，经过我们几年的辛苦劳动，荒草坡上终于披上了充满生机活力的绿装，树苗挺起枝干，藤蔓蜿蜒攀爬，每一寸土地都焕发着重生的暖意。
　　 可让人一直纳闷的是，两棵桂花树长得又高又大，可为什么一直不开花呢？村里人们见后，和我开玩笑说，这树也和动物一样，有雌雄之分，可能你买的这两棵树是“雄”性的，开不了花。为这事，我还专门咨询在林业部门工作的好友马森林。他告诉我，桂花是雌雄同株或雌雄异株的植物，都会开花，只是雄株通常只开花不结果，雌株需经授粉才能结果。正常情况下，种子繁殖的实生苗，一般开花要等六年左右。要是因光照不足、土壤不适宜、水肥失衡等影响，会进一步延缓开花时间，甚而有的会推迟到十年以上，或更长时间也说不定呢。我一想，也许是两株桂树前几年种在盆里，根系伸展不开，加之家里房后背阴，光照不足，移栽后有一个过渡期，所以导致迟迟不开花。不过，听他一说，相信开花是迟早的事。
　　 近年来，碗大般的两株桂花树，枝叶舒展如舞，新叶嫩绿欲滴，老叶苍翠厚重，树茎撑开浓密的绿伞，满溢着蓬勃的生命力，成了父亲坟头上一道靓丽的风景。今年十月黄金周，我和妻子回到家里，嫂子告诉我说，父亲坟山上的桂花树开花了。我一听，好生高兴，赶忙和妻子来到坟地，举眼一看，哇，桂树上缀满繁花，金黄色的小朵挤挤挨挨，藏在深绿色的叶片间。瞬间，我的耳畔传来父亲那句“这桂树一定会开花”的声音。
　　 下山时，身后的桂香依旧萦绕不散。回头望去，那两株桂花树像沉默的守护者，静静伫立在父亲坟旁，我终于懂得，原来有些思念从不需要刻意提起，它会随着桂花绽放，在每一个秋日里轻轻浮现。它提醒我，父亲从未远去，他的爱，就藏在这绵绵悠长的桂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