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一个善良质朴多才的好青年(赏析) ——文学评论·《红楼梦》评论之四
关于《红楼梦》中一号主人公贾宝玉的评论文章,可谓不计其数,我读过的却很少,可以说没有认真读过一篇完整的关于贾宝玉的评论文章,只是在一些关于《红楼梦》的书籍和综合评论文章里,得到一些关于贾宝玉的评论信息,大都是对贾宝玉的贬损,不是说贾宝玉不务正业不学无术,就是说贾宝玉是一个封建贵族家庭的纨绔子弟,再不就是说他是一个混迹于女孩子中与女孩子耳鬓厮磨的多情公子。总之,就是作者在第三回中的《西江月》二首里讲到的“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贾宝玉果真“愚顽怕读文章”“腹内原来草莽”吗?贾宝玉果真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吗?我的结论恰恰相反,我认为,贾宝玉是一个善良质朴多才的好青年,是那个时期一般的同龄人无法比肩的。
一、贾宝玉是一个善良重情的人
贾宝玉虽然生活在贾府那样一个封建宦官家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虽然贾府里也充满着男盗女娼尔虞我诈,但是,贾宝玉并没有失去他的本真和纯洁,应该说他的心地是很善良的,这表现在:一是他从不主动的去算计别人羞辱别人伤害别人。二是他能够做到欣赏别人尊重别人鼓励别人。三是他与别人发生抵牾时,常常主动认错,缓解矛盾。四是在关键时刻主动承担责任,甚至替一些丫环仆人担当罪责,使他们免遭责难甚至伤害。因此,在贾府这个复杂的环境中,他与所有的人都能和谐相处,可以说,在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中,没有什么人认为贾宝玉是一个不堪的人,更没有什么人对他抱有任何的敌意。
贾宝玉的善良重情首先体现在林黛玉身上,这是《红楼梦》一书的主题,也是用笔墨最多的。同时,他对贾府里的那些姐妹(包括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等)也是非常尊重,关心备至,她们每一个出嫁,离开贾府,贾宝玉都心情沉重且恋恋不舍。
贾宝玉的善良体现在他的心很软,对谁都好心相待。他看到自己的丫头生病了,有时会主动去给买药。他把身边的丫头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一样对待。有一次,贾宝玉与丫头晴雯吵了架,他当时就想着要把这个丫头给赶出去,可转念一想,如果把她给赶出去,她会过得很悲惨,他不愿意让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一个人漂流在外面,说明他的内心的善良。特别令人想不到的是,贾宝玉竟然替五柳等担当罪名。王夫人屋里的丫环彩云喜欢贾环,王夫人不在家,赵姨娘让彩云偷了王夫人屋里的玫瑰露给贾环,反说是玉钏儿偷了去,急得玉钏儿都哭了。不料,竟然有人从五柳儿那里搜出了玫瑰露并茯苓霜,王熙凤下令打了五柳40大板,还关了禁闭。大观园一些人与柳家母女不和,秦显家的早就眼红了,见柳家母女出了事情,就想顶替了柳家。平儿只好代替王熙凤出来查证,平儿是个极聪明俊俏的姑娘,办事又公正妥当,问着彩云,彩云就认了。可又怕伤了三姑娘探春的体面,最后,是贾宝玉把这个贼名应承了下来。贾宝玉此举,不仅把局面一下子缓和了下来,而且帮了好几个人。这在那些纨绔子弟身上,是万难做出来的事情。由于贾宝玉只是贾府里的一个小孩子,客观上他还是别人关心照顾的对象,而轮不到让他去更多地去关心照顾别人,应该说他也没有这个义务,更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是,凡是关乎到这方面的事情,贾宝玉都能做得比较好,而不是唯我独尊称王称霸轻贱他人作践下人。不仅如此,贾宝玉在与别人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不论对方是林黛玉还是其他的人,只要自己错了,他都会主动认错并赔礼道歉,有时候不是他的错或者不完全是他的错,他出于对别人的尊重,也会主动承担,以缓和矛盾。这与那些胡搅蛮缠专横跋扈无理也要争三分的蛮横之辈,简直是判若云泥。
一些红学家所以对贾宝玉持贬斥和批判的态度,主要是关涉金钏和晴雯之死,其实,金钏和晴雯之死,与贾宝玉虽然有一些关系(主要是贾宝玉对晴雯的调情被王夫人发现,在那样一个大家庭中,青年男女之间出现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关系不是很大,主要是被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小题大作,打了金钏,致使金钏跳井。王夫人还无故找茬,大骂宝玉身边的丫头晴雯,并借故撵走了晴雯,致使晴雯连恨带气,不久郁郁死去。其实,王夫人才是典型的害人狂。贾宝玉对自己母亲王夫人的这种种做法绝不认可,但他又没能力进行阻止,只能眼睁睁地无奈面对。同时,他总是在心里感到深深的愧疚,他在祭奠金钏儿时流下了眼泪。贾宝玉对晴雯更是情深意厚,亲自偷偷地跑去探望重病的晴雯,并在晴雯死后,杜撰了一首《芙蓉诔》(第七十八回),将晴雯比作芙蓉花神,在池边设香案祭奠。
二、贾宝玉是一个纯真质朴的人
我认为,贾宝玉是一个很质朴的青年,依据主要有这样四点:第一点是,贾宝玉不屑于仕途经济。第二点是,贾宝玉不相信金玉良缘。第三点是,贾宝玉不追求奢侈豪华。第四点是,贾宝玉不沉湎贪恋女色。
第一点,贾宝玉不屑于仕途经济。贾宝玉生活在那样一个相府家庭,以世俗的观念和眼光看来,都是要千方百计地来继承这样一个世袭的爵位和家业,他的祖母贾母和父母贾政、王夫人,都是想方设法地往这样一个方向培养他。但是贾宝玉本人的头脑中,对升官进爵发财致富似乎毫无兴趣,当然更谈不上为此昼思梦想绞尽脑汁了。他不去刻苦地攻读“四书五经”,他甚至经常逃学。他对其父亲让他多多接触贾雨村之类的官宦人物,都很不情愿,甚至极其反感。第32回,对薛宝钗劝其学习仕途经济,直接愤怒回怼是“国贼禄鬼”“混账念头”,毫不留情面。贾宝玉非常厌烦同官员一起吃饭,说那些人是“浑人”。
第二点,贾宝玉不相信金玉良缘。在中国几千年的社会里,婚姻历来是充满着政治色彩的,一些官宦家庭都特别的重视门当户对,龙凤呈祥。贾家的当家人自然也希望贾宝玉这个贾府当然的接班人能够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高贵人家,而且把薛宝钗当做了不二人选,而薛宝钗也确实是一个善良温柔贤惠的好女子。贾府里的人们都普遍认为这是一对金玉良缘。可是,贾宝玉却根本不这样认为,他只是相信自己的感觉,《红楼梦》第5回判词说:“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说的是贾宝玉坚持自己与林黛玉的纯真爱情。
第三点,贾宝玉不追求奢侈豪华。贾宝玉生活在贾府这样一个钟鸣鼎食的封建贵族大家庭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按道理这样的家庭环境一定是要培养出高衙内、武三思之类的恶少来。可是,贾宝玉并不是这样的人物,他享受贾府那样的物质生活是客观事实,也是他自己不能去改变的,但他比较满足已有的生活,不是毫无限制地提高自己的要求,更不是整天地挥霍无度。如若他无限制地提高,无节制地挥霍,贾府的长辈尤其是贾母也是会满足他的,可是他并不这么做。他基本上是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平时他自己也很少亲自花钱,也从来没见过他管钱,他对金钱似乎没任何兴趣。这同贾府里的贾琏、薛蟠之类的嗜钱如命之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第四点,贾宝玉不贪恋沉迷女色。还有人说,贾宝玉是一个沉湎于女色的花花公子,甚至还有人认为贾宝玉是一个糜烂不堪的纨绔子弟,其实,这完全是对贾宝玉的错误解读。贾宝玉确实是处于大观园众多女孩子的包围之中,贾府也确实不那么干净,也有人形容说,贾府除了门前那两个石头狮子是干净的,再没有什么干净的东西了。这样说法只能说有它一定的道理,或者说是一个夸张的比喻,事实上,也没有那么严重。贾府怎么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呢?焦大不是好人吗?林黛玉不是好人吗?迎春、探春、惜春和史湘云不是好人吗?那些底层的仆人丫环(普通的劳动人民)难道都不是好人吗?应该说,坏人总是极少数。再说贾宝玉,他虽然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之中,但是,我认为他并不是一个淫乱之人,他与之发生性行为的女孩并没有几个,薛宝钗是其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外只是与袭人的关系书中明确记述了。其他的如与碧痕共浴暧昧,与麝月亲近梳头,并无发生关系的明确记述。在那样一个秀女如云脂粉缭绕的氛围中,贾宝玉能够做到这个样子,难道不应该予以肯定和赞扬吗?换做另外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个样子吗?因此说,没有任何理由说贾宝玉是一个淫乱无度的花花公子,这对贾宝玉是很不公平的。
三、贾宝玉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
说贾宝玉“愚顽怕读文章”“腹内原来草莽”,简直就是瞪着眼睛说瞎话。我们打开《红楼梦》一书,在第三回第一次看到贾宝玉出场的时候,贾宝玉才只有7岁。7岁是个什么概念,用现在的学龄来衡量,顶多只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这还是说现在。要说我们那个时代即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还是个顽童,因为我8岁才开始上学。即便是在贾宝玉所在的清代,也不过是刚刚上学而已。因此,我在这里把他说成是一个孩子并不为过。孩子上不上学,不是孩子说了算,而是家长说了算。孩子上学读什么书,也不是孩子说了算,那是学校和老师说了算。《红楼梦》有明确记载贾宝玉上学的是第九回,说他和秦钟一起去上学读书,那一年贾宝玉大约9岁(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在曹雪芹《红楼梦》中,关于人物的年龄方面的记述大都是含糊不清的,基本上是让人们猜谜语一般)。
贾宝玉实际上并不是“愚顽怕读文章”,关键是他不愿意读私塾先生和父亲贾政让他读的那些“四书五经”和孔孟之道的文章,他不愿意读那些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章。他喜欢读的书有这样几类书籍:一类是纯粹的诗歌作品,如《诗经》。另一类是小说作品,如唐代元稹的《会真记》。还有一类是戏剧作品。如元代剧作家王实甫的《西厢记》;《诗经》成书于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反映了周王朝由盛而衰的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也有一些关于爱情的内容,可谓丰富多彩。而元稹的小说《会真记》和王实甫的戏剧《西厢记》,讲述的都是一个内容,就是公子张君瑞和相府小姐崔莺莺在普救寺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由于这些书籍涉及到男女爱情方面的内容,自然是青少年格外喜欢读的。因此,在23回中,宝玉和林黛玉在沁芳闸桥边一起阅读《会真记》时,贾宝玉说:“好妹妹……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贾宝玉的求知欲望是相当的强烈的,他不仅旁学杂收,且博闻广识,他的知识储备是多方面的。在文学方面,贾宝玉为大观园景观题写了一批匾额和对联。贾政每到一处,都命宝玉现场拟题撰联,这个难度相当之大,但是,贾宝玉基本上都顺利完成。可高傲威严不近人情的贾政却没有给予贾宝玉的任何认可和鼓励,而是宝玉每作完一题,贾政都是批评讽刺谩骂和打击。可宝玉所题的匾额和对联,却得到了回府省亲的贾元春的认可。在诗歌创作方面,贾宝玉也是很有成绩的。《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姑娘们组织了多次诗社诗会,有37回的“海棠诗社”,38回的“菊花诗会”,50回的“芦雪广联句”,70回的“桃花社咏柳絮”等,每次都只有贾宝玉一个男孩参与,而黛玉、湘云和宝玉的作诗能力最强。在诗歌理论方面。如78回中,宝玉在谈到贾兰和贾环的诗作时,说:“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他所说的近体,即近体诗,又名今体诗,也就是律诗和绝句的通称。唐代的律诗、绝句被称为“近体”以后,就把唐以前的诗歌称为“古体”了。“歌”“行”都是乐府诗歌的体裁,被连称为“歌行”。在历史知识方面。第92回中,贾母让贾宝玉给巧姐讲《列女传》,贾宝玉于是说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贾宝玉一气讲了好几十个中国古代女杰的故事,足见贾宝玉在这方面还是了解很多的。在医药学知识方面,贾宝玉能看出庸医开的药方中的问题(51回)。贾宝玉还对佛家和道家思想比较感兴趣并有所了解,他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与道家的哲学思想相吻合。他阅读《庄子》和《南华经》,表现出对道家无为而治和追求精神自由的认同。在哲学和美学方面。贾宝玉是否学过哲学和美学,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年龄并不算大的贾宝玉还是懂得一些哲学道理的。如在58回里,当他看见藕官含泪烧纸时,就表明了自己的清明祭祀观。他说:“以后断不可烧纸钱……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在第43回里,贾宝玉来到水仙庵,对洛神并无敬畏之心,他认为洛神只是文人墨客编造出来的神话人物……只是将其当作艺术品进行鉴赏。在花草知识方面。在《红楼梦》第18回,贾政视察大观园,在蘅芜苑看到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便指着一株花草瞎蒙说:“是薜荔藤萝。”这时,只见贾宝玉站出来,一一说出杜若蘅芜、清葛、绿荑、玉蕗藤、清芷、风莲等几十种花草的名字来,如果不是读了《楚辞》,是不会有这方面知识的。贾宝玉非常诚恳地认为,草木也是有情有理的。他说:“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贾宝玉这一番理论绝非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而是有其哲学依据的,我们的古圣先贤就有过这方面的论述。《幼学琼林》中就有“萱草可忘忧,屈轶能指佞”的记载,意即作为一种植物的萱草可以使人忘却忧愁;作为一种植物的屈轶能够辨别奸佞。
前面已经说过了,贾宝玉是完全在那个封建贵族的大家庭中,带着封建礼教的枷锁生活着,他每天既要在贾母的监督之下生活,又要在王夫人的管教之下生活,还要在贾政的威严之下生活,又在多个丫头的管理之下生活,那个怡红院、那个大观园,乃至那个贾府,对于贾宝玉而言,简直就像扎了多层铁丝网的牢笼,他每迈出一步,都会有八百只眼睛盯着。应该说,贾宝玉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不仅没有行动的自由,甚至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确切地说,他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我们假定,贾宝玉如果不是被封建礼教这样束缚着,如果不是被他人安排着摆布着,而是像时下的青年们自主地学习着,自主地选择着自己喜欢的学科,自主的发挥着想象力和创造力,我们不难预测,贾宝玉或许会成为一个诗人,或许会成为一个哲学家,或许会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或许会成为一个园艺家……总之,他一定会在某个方面取得一定的成功。
现在我们再来看,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贾宝玉能够做到那个样子,难道还不应该予以肯定和赞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