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至，暑气还未完全消散，但天空显得高了很多，偶尔飘过一两朵棉花云。天黑得早了，阳光泛黄的时候，我将圈里十几头瘦羊赶上山坡，象征性地吆喝几声。这几声更多是喊给母亲听的，她在地里割草，时刻关注着南山坡上的动静，如果她发现羊出圈的时间晚了，便又要细数一遍我在汪家沟罪行。在汪家沟，我的懒惰人尽皆知。
　　 羊怕热，并不好好吃草，攒在一处阴凉的坎子下，嘴里喘着粗气。听老辈人说，羊的脑袋里有虫子，天一热虫子就在脑袋里爬，羊儿们难受，所以经常把脑袋杵在地上，或是头挤头拥成一堆。这事儿没有实证，祖辈口头相传，我们村的人对此深信不疑。我没兴趣弄清楚羊的脑袋里究竟有没有虫子，只关心它们的肚子鼓不鼓，膘厚不厚，以此博得父母欢心。
　　 我半躺在山坡上，为了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随手抓来身旁一株干草垫在屁股下。偌大的山坡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事干，就参与到虫子们的世界中去：一只灰色的蚂蚱藏在草下欢情吟唱，我蹑手蹑脚爬过去，双手捂住那片草，将那只毫无防备的蚂蚱从草皮下揪出来，双指卡住它的后腿，在肉厚处轻轻一捏，它两只后腿便被轻轻松松卸下来了。我随手将那只掉了两只后腿的蚂蚱扔到半空，它奋力煽动翅膀飞向别处。这是它的最后一次飞翔，失去后腿的蚂蚱不具备再次起飞的能力，它的生命显然进入了倒计时。蚂蚱腿是另一个玩项，我把它丢在地上，等待某只蚂蚁的到来。蚂蚁是一种凝聚力很强的小生命，一只蚂蚁不足以搬动一条蚂蚱腿，紧接着会来一只、两只、三只……我做过详细的统计，一条蚂蚱腿需要六只黑蚂蚁才能搬动，如果是褐色蚂蚁的话，则需要五只就够了。羊儿们依旧头挤头攒在阴凉处，我不去管他们。作为一名资深的羊倌，我知道此时如果惊动它们，它们会发疯般狂窜，遭殃的是某一家的洋芋或玉米。
　　 秋天的山坡到处是颗粒饱满的草籽，一群金翅雀吃饱了，站在歪脖子榆树上梳理羽毛，时不时朝着我的方向“叽溜叽溜”叫几声，对着我指指点点。山坡上没几棵树，这棵老歪脖子榆树是最大，也是最茂盛的一棵。老树横斜的一枝树干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搭着半截子草绳，不知道是谁遗留下来的。和虫子玩得厌烦了，我喜欢侧身躺在这截树杈上蹭痒痒，一脚蹬住树干，另一只脚垂下树枝，脊背紧贴树皮来回扭动。有几次，因为扭动的幅度过大从树干上翻落下来，吃一嘴土。鸟早已经被惊飞，掠空而去的身影显得极不情愿，我在占有这棵树的时候从来不会征得它们的同意，索性就自己做一只鸟，站在树干上窥探汪家沟的秘密！郭三家的碾场后面长着几棵向日葵，脸盘子大，头垂得很低，应该快成熟了；李四家的庄后面有两颗苹果树，果子红红的……我其实最关注的，就是王百万家的那块西瓜地，夏天刚过，西瓜没有摘完，还有几个孤零零地躺在瓜蔓中。
　　 这事我盘算了很久，把羊故意赶到东坡而不是稍微凉快的西坡，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卸蚂蚱腿引诱蚂蚁是为了打发时间，站在树上观望是为了踩点，一切安排都有条不紊，就得天黑能掩住身子的时候开始行动。为了让自己的行动更加便捷和隐秘，我索性脱掉上身仅有的一件外套，盘一根树枝戴在头上，匍匐着摸进了那片西瓜地。当我准备抱起一个西瓜夺路而逃的时候，田埂小路冒出来两个人影。我害怕极了，将一片瓜蔓盖在头上，趴在地里瑟瑟发抖。
　　 “谁在地里？”王百万的媳妇好像发现了我，朝我这边问了一声。我没有吱声。
　　 “地里没人，你看花眼了”，王百万说，后面他又嘀咕了一声，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
　　 王百万夫妇在地头路口站了几分钟，又原路返回去了。庄稼人有在田埂上走路的习惯，这么做是为了惊走在地里偷食的野兔或是野鸡，但这次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引起了我的怀疑。等他们走远后，我抱起一个西瓜夺路而逃，跑得太急摔在坡上，膝盖蹭掉了一块皮，好在西瓜没有摔破。后来听母亲给我讲，王百万的媳妇是这样给她描述的：那娃娃光着半个身子，头塞在瓜蔓下，撅着个钩子，样子滑稽得很。她当时想叫出来，被当家的拽走了。听完母亲的描述，我的羞愧难以形容，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路上遇到王百万夫妇都不敢抬头。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抱出来的西瓜只是个生瓜蛋子，胡乱啃了几口就丢在坑里了。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的羊。羊群早已散开不见了踪影，我顺着脚印慌乱寻找，最终在一块洋芋地里找到了它们。此时，它们正在大口朵颐，嘴像碎草机一样，把一株株洋芋蔓子揽进嘴里，囫囵咽进肚子里。对它们来说，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已经到了秋天，洋芋蔓子的损坏并不会影响今年的收成，蔓子底下的泥土中早已硕果累累，对此我没有过分担心。但几天后还是有人找到了我家，说我如何贪玩，没好好放羊，羊群吃了他家的洋芋。这人数落完我和我的羊，又对母亲一顿数落。等人走后，母亲抄起棍子，抡圆了照我腿腕子来了两下，有好几天我都是跛着走路。
　　 天黑下来，气温也跟着降了。羊群散开在坡上，嘴皮子磨得簌簌响。其实这片山坡已经没有多少草了，羊踩起来的土能把脚脖子淹没，稀稀拉拉的青草还没我的汗毛长，往往还没等长大，就被我这群羊塞进嘴里。我为了偷王百万家的西瓜，让我的羊在这片坡上来来回回了许多次，坡上的草根大概都被它们揪出来啃掉了。
　　 天黑的像巨人的口，我有些害怕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把自己藏在羊群里。我相信某个不干净的东西走过这片山坡的时候，它们看到的是我的羊，看不到藏在羊群里的人。羊群不慌不乱，只顾自己磨嘴皮，并不在意我接近他们。羊这个物种很奇怪，白天你去接近它的时候，它慌乱地像在逃避一场灾难，晚上却十分乖巧，想来它们也怕黑吧。放过羊的都知道，深更半夜时如果把羊赶在山上吃草，它们不会跑太远，时刻围在人的周边，羊和人是在夜里相互扶持的两个物种。
　　 还有另外一种办法，我会站在坡上高唱。父亲前几年在兰州当装卸工的时候，从纸堆里捡回来几张秦腔碟，用VCD播放时声音依旧清晰，画面依旧流畅。我特别喜欢里面的唱段，用录音机偷偷洗掉了二姐的两盘磁带，又把这些经典唱段录了进去。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我就打开反复播放，照着磁带里的腔调学唱，久而久之便学会了几段。我学这些就是为了放羊时给自己壮胆。我开始唱：“事急了才知把佛念，口内含冰满腹寒……”一整段唱下来早已汗流浃背，嗓子也挣得有些疼。羊群被我的举动惊得不知所措，停下嘴里的活，直勾勾盯着我看，没一会儿也就适应了。适应不了的是郭家的黄狗，它被惊得青筋暴起，挣得铁链子哗啦啦响，朝着我这边骂骂咧咧。还有郭二家的老太太，她也适应不了我的声音。这是很多年以后我无意间知道的，她说听见黑夜里有人在对面坡上唱戏，声音呜咽呜咽的，惹得沟里的狗也呜咽呜咽地叫，渗人得很，她害怕是她家死去的老鬼找她来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不论如何，我是把名声给自己挣下了。沟里人都说杨家的云娃会唱戏，有人说唱得好，以后准是个戏团长，也有人说唱得难听，像叫驴一样。
　　 当然，有月亮的时候，我不太害怕。我们村的月亮像祖父的眼睛，深邃而又悠远，月光所及之处，大地通明。月光底下，我和羊群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坡被照得雪亮，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人的眼睛只要亮着，心里也会踏实，不害怕走弯弯路，大概“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就是这么得来的。我甚至觉得有些惬意，吹着凉凉的风，哼着悠悠的曲，大有行走江湖的快意。遇到这种夜晚，我往往会推迟羊群进圈的时间，母亲的饭早已做熟了，炕桌放在院子里，全家都在等我回家吃饭。有时候，母亲不免抱怨：“死孩子，早了不出圈，晚了也不回来”。祖父的表达更为直接，站在场边埂子上，朝着沟里喊“宝云、宝云”，一声又一声。祖父喊我回家吃饭的时候，声音都拉得很长，好像他每拉长的一截音调都会多传二里地。我听见了也不应他，回应他的是经常骂我的那只黄狗，又会挣着铁链子狺狺狂吠。
　　 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汪家沟有条不紊地管理着这群羊。刚开始是一个人，后来二叔家也有了一群羊，我和二哥便开始伙放两圈羊。只不过王百万家的那块地不种西瓜后，我再也没有涉足地头那片山坡，坡上的草又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