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住进天堂的感觉(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六
有人问,谁去过天堂呢,天堂是什么样子?
我会说,我一直住在天堂。也许有人会发笑,也许有人会质疑,不是说死后才去天堂吗,活着怎么可见天堂?
其实有关堂的理解,各有各的不同,其实真正的天堂不是某个世界,或是某个地域,而是一种心境,是天真的自己活在世界,搭建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挡住外面的风雨,不惧世界的险恶,看什么都是美的,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美,需要完善,需要努力。住在天堂的当下,也许自己还不觉知,回头看时,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住在天堂。
那时,因为有我的恩师孙光明先生滋养,我对世界充满单纯的热爱,希望是我的翅膀,奋斗是我的力量,前面的路铺满鲜花,响彻掌声,世界对我而言是美的!那时“成为我”的渴望是那么酷烈。我崇拜文化人,因为他们有才华。我尊敬高官,因为他们有能力。我渴望作品获奖,因为这是世界给予我的荣誉。我以为诚实写作,正直做人就一定实现预期的梦想,青春的伟大就是对世界绝对的信任,并为这个信任努力付出,证明自己。
有人说,我的人生是倒挂的人生,仿佛上天为我蒙上障眼法,他们嘲笑我对世界的信任和乐观,还说我看到的只是阳光下的假面。可是,在我的人生路途中所遇到的贵人都是品质十分好的人,比如我的恩师,我当时觉得他知识渊博,为人谦和,待人真诚。我对恩师前去京城领“德艺双馨百家奖”时倾情写下的《震撼一刻钟》虽然文字幼稚,但那确实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站在“央视”奖台,亿万人注目,那种崇拜感让我泪水盈满眶。然而却被恩师扣住不让发表,他对一些言辞提出异议,我这才发现恩师对自己是这么谨言慎行,一切他认为是高大上的词都不能用在他身上。现在回想,这才是恩师自律,内敛、低调的品质。可我真切地觉得,我的恩师就是我心目中仙风道骨的“神仙”。他能通晓我的心事,照见我的烦恼,我常常惊呼他的“神妙”!我在恩师面前没有秘密。我能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就是世界送给我的一束光。关于《震撼一刻钟》一文,他在信上是这样说的:
亚珍:你好!
与你通电话后准备立即提笔给你写信,不料一位战友约我去武当山,谈他策划的一个剧本,次日乘车北上,次日抵十堰,午餐后接着座谈,到会数人一侃就是两天,之后我就爬武当山了,走神道,吸仙山灵气,深邃的道家魂兮魄兮顿启我的道根(以往我仅知我的慧根),看来这也是必然,我读过老子、庄子,他们的灵魄早入我的潜意识了,在武当“金顶”之巅内心呼曰:我本是道!仰望太空浩浩宇宙,俯瞰渺渺人世,心又曰:我活得太累,缺了道人的飘与疯啊!但山上数日的点化能着实带下山去,伴我此生,多些轻松快活!
9月24日返汉,25、26日两天参加首届“双十佳”(原十佳突变为双,不知官家怎戏?)表彰会,今日27日,再不能不提笔了,让你盼望,我也内疚。
写我的散文《震撼一刻钟》是美的,但对我而言,过实了,实的部分藏于你的心里,怎么夸耀也不为过,因是你内心真实的关照。然而拿给别人看,无心人就觉过夸了。比如“辉煌”、“浩大”之词也觉刺了我的眼睛,一定要改个词,否则别人看了就把我否定了,想必你也不忍心吧。此文宜收藏,你要发表吗?我意收藏,留在我处好吗?
《生命写意》我只读了一遍,还未来得及深验,我再读两遍(起码)之后再谈。(《震撼一刻钟》可读了好多次)你说你喜欢心中有一个榜样,又叫我不必沉重,还问我:“人生若能为别人做榜样也是一份光荣,您说不是吗?”叫我作何答?当然光荣,但过重了,我也难免沉重了。你也别因此回答而沉重,然而就情义而言,彼此的沉重却是珍贵的情感和动力,我们总是互勉的。
《碎片儿》终于签约了,祝福你,下面的步子想必快些了吧?盼望早日看见你的首部长著面世,一定给我寄来一本,我会再赏读的。
十月份我可能还要去武当山,那是个写道人徐本善的中篇剧,史料太少,更多靠作者想象了,不过历史背景事件还较丰富,史实空白正是编剧的用武之地,但难度太大,看进展吧,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此信急着发去,就写到这里吧,不能叫你再盼了,望谅!
祝安好愉快!
问全家好!
老伴感谢关怀并问好!
孙光明
1998年9月27日
这封信恩师写的字很大,还是没有占满五页,但他有办法,“三问好”正好超过五页,这是他无声的幽默。因我总像个吃不饱的孩子,擎着碗仰头喊:给饭,给饭,吃不饱!我要恩师每次写信必须五页以上,不然我是不依的。那时候年轻,并不能理解恩师写信需要怎样挤时间来满足我的渴求。那时他不是北上就是南下,可是,恩师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实在忙得顾不上就把字写大,字迹安排得十分漂亮,就像硬笔书法。“看”字,写得像一个戴草帽的人伸长脖子在惆怅地张望,“多”字就像一个活泼的大虾米。“年”字就像一个肢体修长曲线有致的少女。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有着独特的艺术气质,字与字之间大小宽窄安排得潇洒流畅,就像一群舞蹈家在跳舞,舞姿伸展优美,随心所欲却不越规。看他的字就是一种欢乐!但,只有我能看得出他的用意,他边写、边乐、边逗我、边满足我的心理,而制造雅趣。我把恩师的“伎俩”揭穿,他哈哈大笑,说心是通的。但原因也是真的,务请见谅!等闲下来补12页如何?
恩师从不认为我的“逼债”无理,却总是认为自己有了亏欠。我把“看”“多”“年”的感觉告诉他,他说天才!“看”和“年”就是一个人的时间和行为,年年、月月、天天,盼啊,等啊,张望啊!多字像个大虾米?对的,我恨不得长出大虾米的五脚六手多做事,不让亚珍失望,可这也只是心愿而已。就算是一个谜语被你猜对了。
我又迷惑了,恩师是借题发挥吧,我会这么神?
恩师说,这就像艺术的多向性,你看见是这样的它就是这样,他觉得是那样的它就那样。境由心造,傻姑娘。
恩师的心灵、趣味、幽默,就像一个斑斓的迷宫,我在这里面永远是个寻找趣味和答案的孩童。但不是心与心彼此的揣测,事与事的隔膜,没有得失利害,不用小心客套,在恩师面前不会患得患失,他会永远为我营造一种单纯、天真、求知的氛围,让我忘记物质世界的纷纷扰扰,钩心斗角,自私狭隘一类的事。恩师的心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慈爱的世界,一座艺术的殿堂。他登上武当山,惊呼“原来我就是道”,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可再读此信,我会意了。
多年后的今天,经历了沧海桑田,看清了世界的模样,哭过世界的虚假,怨过世上的不公,受过别人的作弄,别人有过的经历我都有过,别人有过的名欲利欲我都曾有过。就像一个泥鳅在污泥中打滚、蜕变,最终鲤鱼跃龙门,没有这些经历,难以淬炼灵魂,无法精神跃迁。浊者下沉,轻者扬升,直至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恩师惊呼“我本是道”的含义!想当年,在泥里打滚时没有恩师的陪伴,没有恩师这盏指路的明灯,也许我永远无法走出迷途,无法疗愈外在世界对我的伤害。我如今健康地活在世上,从容自如地活在当下,享受着阳光、风的甘露,体会着云展云舒的自在。
回想与恩师20年的艺术交流,他为我营造出那样的一种轻松快乐的氛围,度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陪我写出一部又一部的书,那不就是天堂吗?人生的财富不是功可盖世,名可覆地,而是,曾有人带你走进天堂,为你搭建过一个童话世界,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并且永久住在记忆的天堂里,是慰藉,是滋养。
我记得那时我曾说,人生是苦的。
恩师说,人生是缺陷状态,越苦,缺陷会越快填满,缺陷圆满就是乐。
我说,人生是一场悲剧。
恩师说,人生也可以是正剧,全看你怎么看待这场游戏,把苦当成乐,把乐当成警示就成了正剧。
那时我完全听不懂,这是恩师给我留下的课题,如今我懂了,人生本无悲喜,只要你懂得悲喜都不过是试炼的灵魂道具,当有一天灵魂跃迁时才了知,一切所遇都不过是游戏中的道具。这个时候没有仇恨,没有嫉妒,没有纷争,没有占有,可以接纳苦,可以享受乐,当你成为爱本身,一切劳动都是提升灵魂层级的工具,这时就是恩师说的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