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我在三苏祠买书(散文)
2025年立冬,从川西阿坝州小金县返回广西,途经眉山,停留一夜。次日清晨,大家便赶往东坡区,拜谒心仪已久的三苏祠。
夜雨初歇,街面油润如春,风骨清奇的银杏树随处可见,再衬以四周古色古香的楼宇,让人感觉空气里都是书香,心一下就沉静了。三苏祠坐落在纱縠行南街。街口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朱红牌坊,正面题“古纱縠行”,背面书“三苏故里”。牌坊前的小广场上,宣传栏里“以文促旅以旅彰文建设新时代文化强区”的标语格外醒目,一旁立着苏轼的石膏像,衣袂飘飘,旁边刻着他的旷世名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群早起晨练的大爷大妈,面向宣传栏,缓缓舒展身体,神情安闲,与这文化氤氲的氛围融为一体。
沿街前行百余米,便到了三苏祠南大门。三檐歇山式的仿古门楼气势不凡,悬挂着黑底金字的“三苏祠”匾额,两侧红墙蜿蜒,墙内树影摇曳,绿意探出墙头。仅是站于门前,一股敬意便油然而生。
迈入大门,两株高大飒爽的银杏树如主人般伫立迎接,杏叶未黄,生机勃勃层层叠叠挂满枝头,竟让人一时忘却此时已是立冬。穿过甬道,步入前厅,门楣上浓墨重彩写着“文献一家”四个大字,两侧楹联则几乎引得每一位游客都驻足品读——“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上联很容易懂,下联的“四大家”却让我心生疑惑。我指着那个“四”字,以眼神询问丈夫,他亦摇头不解。恰巧一位导游带着团队进来,我们便悄然凑近,混入人群蹭听。原来,这对联是清代雍正时期文华殿大学士张鹏翮撰写的,“四大家”指的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可唐宋八大家,张大学士为何独写四家?是为了平仄对仗,还是各取唐宋两个代表来象征古文运动的兴起与巅峰?我心中暗自揣度,脚步已随人流步入一进院落的飨殿。
殿内供奉着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的官服塑像。殿前高悬“是父是子”匾额,很直白,很率性,又意蕴深长——“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儿子”,道理浅显,却并不是家家都能做得到。殿中,身着红袍的苏洵居中,紫袍的苏轼、苏辙两兄弟分坐左右。导游讲解苏洵时,我没有细听,只仰望着龛顶悬挂的匾额“养气”二字,浮想联翩。苏氏之学,以养气为宗。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中写道:“我们论到苏东坡,就不能避免‘气’这个字。因为每个文学批评家一总结苏东坡的个性,必用孟子所说的这个‘气’字。”我想,这“气”便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精神气质与价值观。
有趣的是,导游介绍完苏洵,先转向了弟弟苏辙。我在人群外围,只断续听到她说“乌台诗案”、“兄弟情深”等,最后一句戏言引得众人善意地哄然一笑:“苏辙人生三件事:吃饭、睡觉、捞哥。”细细想来,确实如此。兄弟二人都才华横溢,却性格迥异,弟弟沉静内敛办事稳妥,哥哥跳脱率性经常“闯祸”。“乌台诗案”中,正是苏辙竭力奔走才将兄长“捞出”,此后苏轼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幸得弟弟始终扶助相伴。那份兄弟情深,化作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绝唱。
离开飨殿,便是二进院落的启贤堂,在这里可以了解苏氏谱系。我们没有再跟随团队,而是绕着院中一口千年古井和一株千年黄荆树细细观看、拍照。苏家老宅是三进四合院的格局,这个二进院落应是中心,古井在此,方便前后院取水用水。井口直径不过尺余,布满青苔,难以想象九百年前苏家如何以此小井满足日常用水。井旁有一石缸,盛满清洌井水,我招呼丈夫过来掬水洗手,边拍照边戏谑地说:“洗去俗气,沾点文气。”井旁以条石围护的黄荆树,主干已经化为木化石,令人称奇的是,根部竟抽出新枝,其中两枝已有手臂粗细,以一种伏而后昂的姿态,倔强地展示着生命的韧性。
凝视这黄荆树,我倍感亲切。小时候住在农村,房前屋后、田埂地头,随处可见它的身影,不高不壮,开淡紫小花。那时放学,我经常帮母亲砍柴火,最开心的就是遇见黄荆树。夏天的傍晚,还会折一把鲜枝绿叶,卷起点燃,以浓烟驱蚊。母亲做灰水粽,也用到它,烧成灰,加水过滤,以灰水浸泡糯米,包出的粽子色泽金黄,且不易馊。我幼年有易流鼻血的毛病,母亲便教我摘几片嫩叶,搓成条塞入鼻孔止血,那辛香之气,至今记忆犹新。弟弟们调皮捣蛋的时候,父亲随手折下荆条,一边捋掉叶子,一边沉着脸走向他们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竟是那么珍贵。
一井一树,看似平常,实则不凡。抬眼打量这寻常院落,我仿佛看见一位荆钗布裙、坚韧质朴的妇人忙碌的身影——那是苏轼的母亲程夫人,她或许曾在此停步,侧耳倾听后院传来的朗朗书声,脸上漾着满足的笑意。“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这是她儿子笔下的家,是他在外浮沉一生也始终魂牵梦萦的地方,承载着全家其乐融融的温暖时光。
从启贤堂旁的连廊穿过,我们本想前往三进的来凤轩,看看苏轼兄弟少时读书的地方,却被左侧一池枯荷牵住了脚步。一路走来,唯有此处冬意明显。我低吟“留得残荷听雨声”,正要拍照,身后丈夫提醒:“把竹子也拍进去。”我偷笑,心想这家伙不愧看了一年《苏轼词传》,果然有得,知道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荷塘北面,飞檐翘角的披风榭临水而立。我正想沿塘边竹林小径前往,丈夫看了眼手机,说:“集合时间到了,我们要往回走了。”我一怔,这么快?我还没得看那个苏轼做梦都想回来的书房,还没能体验一下“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的感觉!我心里极不情愿,脚下挪不动步,手上则举起手机,从各个角度飞快拍摄。这里是多好的漫步、读书甚至发呆的地方啊,可恨时光匆匆,步履亦匆匆!
带着不舍往回走,刚转过一处竹林,我一眼瞥见文创店,便不管不顾地跑进去,环视一圈直接走向书柜。店员小妹微笑着招呼,问我想买什么。我说:“买书,有关苏轼的书。”她推荐《苏东坡传》,我说:“林语堂版本、李一冰版本的我都读过了,麻烦推荐些外地书店少见的、最好是你们本地编撰的,或者文史类的书籍。”
她眼睛一亮,仿佛遇到知音,笑容更加灿烂,转身从柜里取出一本《苏祠漫步》,是三苏祠导览解说词。我一看标题,正合心意,当即点头:“要!”
接着又递来一本《藏在门廊上的语言艺术》,“要!”
《名人与三苏祠》,“要!”
《苏轼眉山诗文注评》,“要!”
……
拎着沉甸甸的一袋书赶往停车点,手中的重量让我感到无比充实,只要把这份文气带回家中,也算不虚此行。
到家后我才发现这竟是一套由三苏祠博物馆策划编写、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三苏祠丛书》,以及巴蜀书社编撰的书。小妹诚不欺我,果然是本地学者心血编撰的书。眉山真不愧“书香之城”美誉,代代传承,世世积累,文脉绵长,书香永续。拜读《苏祠漫步》一书,让我对馆内风物有了更深层的理解,那些走过的与未曾踏足的地方,其方位和神韵都已在我心中了然。《藏在门廊上的语言艺术》为我解码了那些镌刻在厚重木料上的匾额楹联的深意,倘若再访三苏祠,我一定留下足够时间细细品读。《名人与三苏祠》记载的那些历代谒者,让我同样仰慕他们的才情。而最后捧起《苏轼眉山诗文注评》,读着《和子由踏青》《和子由蚕市》《和子由寒食》等诗文,苏轼笔下那化不开的浓浓乡愁与深厚的手兄情令我沉浸其中。
合上书卷,慢慢翻看手机图库里那些浸润了千年文气的楼榭亭台、古树慈竹,我忽然明白了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真意。原来,真正的故乡,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更是精神得以栖居的文化家园。而这一套从三苏祠带回来的书,正是带我寻得此心安处的一叶小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