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搂草(散文)
早晨起来,放在院子里的一盆水结了一层冰,薄薄的,食指一摁就碎裂了。风吹在脸上,有点生硬。父亲在世时几次三番告诉我,居家过日子,该有几个柴草垛。门口有棵白杨树,树底站着一匹马,或者一头牛,几只羊。和大刘结婚后,我按照父亲的嘱咐一一兑现了。每年晚秋,原野之间一地落叶,我就开始拾掇柴草。草绳子先准备好,家里有稻草,在河里浸泡一会儿,捞出,稻草柔软,搓草绳最得劲儿。我学着父亲,面朝大街,坐在门槛。一边搓着草绳,一边晒太阳,看着街上,过很久来一辆车,走一个人。一只猫大摇大摆在闲逛,一群蝴蝶绕着格桑花飞舞盘旋。一朵云,又一朵云在头顶飘着。哪家墙里传出一串笛音,锅碗瓢盆交响乐。孩子的哭声,狗吠鸡鸣。叶子被风卷来,卷去。一只老鼠顺着墙缝钻出来,小心翼翼打量周围的环境,我没动,老鼠以为很安全,朝我这里挪移,我不想惊扰它,我觉得老鼠也不易,也是为一口吃的,高高的粮仓子,鼠辈不一定进得去。大刘不在家,棚顶住着老鼠一家,它们在上面闹,我在下面听。好邻居,相安无事。
搓一捆稻草,也能捆五十来个草棵子,就是柴禾夹杂着荒草的草棵子,既有引火草,又有柴禾。一举两得,大刘一年四季在外打工,几亩地,一爿山林,鸡鸭鹅猪猫狗,我负责养活。家里的活儿,我不指望他。一个人扛着,秋收,屯子别的女人打电话叫男人回来抢秋,我不催促他。自己起早贪黑,把玉米、水稻、苹果收回家。草垛,柴禾垛,统统是我一棵草,一根树枝,衔回来的。
镰刀,我也学会磨了,磨出的镰刀,锋利无比。搂草打柴禾,我一早就上山,昨夜的霜冻,给草披了一件外衣,扫草最佳时间,一个扫字,不难理解。镰刀要敏锐,手起刀落那种,扫草之前,扎一个草把儿,用比较韧劲的蒿草抑或高粱秸秆,扎成二尺长,左手能握住的把子,一手草把,一手镰刀。对着草厚实的地方,上下挥舞,所到之处,荒草齐刷刷倒地。遇到枯树枝,镰刀一别一拽,粉粉落马。扫到一些面积,拿铁耙子,往一堆儿搂。搂在一起的草,砍几枝树棍铺在地上,摆成一个长方形,草就放在树棍上,铺厚厚两层,再加几根树枝,反面背面一夹击,草绳伸在草棵底部,打成扣儿,右腿膝盖紧紧贴着草棵,用力勒草绳,妥,结结实实的一个草棵子,干净,利落。我一般是搂几天,攒一双轮车,往家捯饬。
搂草很过瘾的,像往储蓄罐投硬币一样,投一枚硬币,心生欢喜。有时是上午,有时是日落西山。我汗津津的坐在一大堆草棵儿旁,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欣慰。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搂草砍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干,堵住了那些是是非非,八卦的舌头。大刘对我读书,作文,也哑巴了。当初,我晚上点灯写会文章,大刘拉灯线,漆黑一片,写他奶奶个爪儿。我同他吵过,婚前承诺,我读书写作他无条件支持,结果……男人的嘴,不可信。我将家里家外打理的井然有条,不占用做家务的时间,趁空捏巴点东西,何错之有?大刘在打呼噜,睡大觉,我在写小说。这么着一点一滴积累写作的经验,慢慢的文学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要不影响生活秩序,不耽误大刘的事儿,一切好说。草棵儿有了一大垛了。我闲不住,根本闲不住。接着,砍柴禾。自家山林毕竟有限,我就到其它山林转一转,夯枯树枝,镰刀修理一下,草绳一捆,扛着就下山。午饭,晚饭,我自己在家,热一口饭就解决了。枯树枝不耐烧,捅进锅底,点燃后,不多时就烧成灰。我捡了半垛柴禾,转头扛着洋镐,翻山越岭抠树墩儿。被偷伐的树木,还留着一个树墩儿,树根儿,我挥起洋镐,一下一下抠,抠累了,就坐下来抿一口山涧的水,再抠。抠出来的树疙瘩,我用搂耙一端,挑着一只大筐,随她下山。整个寒冬,我抠得树根,树墩,可以拉半火车皮。枯枝先着了,再搁树墩,很耐烧。大前年,家里安了暖气,买了一个壁炉。落第一场雪时,又购置了一车蜂窝煤。挺贵的煤,好烧。我就很少上山砍柴,捡枯枝了。至多是腋窝夹几条空化肥袋子,到山顶油松,落叶松下面,搂松树针回来烧炉子。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砍柴,搂草,种菜,起花生,活儿虽然累,人却很快乐。冬季烧煤,柴禾垛,草垛,就攒下来了,垛上遮着塑料布,也被雨水淋过,扒拉柴禾烧,发现淋到雨的柴禾,烂了,腐朽了,一怼化成一堆灰。
住在屯子,柴禾,烧草必须备上,数九隆冬的,滴水成冰。不烧炕,房间内像冰窖子,冻死个人。我和大刘,如今秃顶了,成老刘了。住到城市后,柴草垛就在那儿自生自灭,我们隔三差五回去一趟,烧烧火,熏一熏屋子,柴草垛被三叔种了几棵南瓜,爬了一柴草垛南瓜蔓儿和大大小小的南瓜。冬天,我极少回去,我怕冷,一冷就受不了,频繁感冒。除了上班,休息日就在楼里猫着,耍手机,写作。远离柴草,炉火,外面冰天雪地,室内温暖如春。因此,有人问我,愿意回老家度晚年?我摇摇头,不不不,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我是砍柴,搂草累磕了,也乏了,干不动了。在城市,上下班也近,也就十来分钟。工作也轻松,坐在办公桌前,打打字,唠唠嗑,追追剧,运动量减少,懒了,不想爬山。偶尔去市内的梅花山走一走,就算是运动了。
头几日,老刘回老宅祭祀列祖列宗,回来说,柴禾垛塌了,像一个罗锅,柴禾黑黢黢的,再不烧全是灰了。我叹了口气,没招儿。谁回去?老房子四面漏风,炕上烧滚烫,头在被窝外,还冻冰凉。这茬甲流很严重,据反映说,有的人患了甲流,治疗一个月还没好利索。我怕,怕染上流感,身体免疫力低,一时半会无法痊愈,自然得小心谨慎。
前段时间和作协的朋友去几个村子采风,赫然在目的是,原来的每个住户房前屋后,坐着几个大柴禾垛,大草垛。现在,没有了柴草垛的踪迹。大多数人家门口垛着玉米秸秆,他们烧玉米秸秆做饭,烧炕。许多人买柴禾烧,不上山砍柴禾,搂草了。
我用过的镰刀,铁耙子、洋镐、土篮子、犁铧,高高吊在厦子的墙壁,生了一层锈。结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我无语了,知道时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