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季的某天，徐老师跟她的老伴章大爷又吵架了。我正在单位开会呢，电话打了进来，她哭着跟我说：“你大爷一点也不讲理，张嘴就骂人，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现在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打算在外面散散心。”她要求到：“你下班后若有空就到我家来一趟吧。”我立即就答应了她，并安慰她说：“在外面转一会儿就回家吧。都过一辈子了，章大爷是啥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犯不上的。”她带着哭腔应允道：“好——吧！”
　　 徐老师是我的小学班主任老师，几十年来我们一直走得很近，特别是她退休以后，每隔几天我都要过去陪她聊聊天，我有什么烦恼的事也都要跟她说说，她家里的大事小情一般都要听听我的意见，我估计这次也不例外，还是她跟儿子或儿媳的关系问题。所以，我下班以后，吃了晚饭就去她家了。
　　 进屋一看，章大爷出去遛弯了，正好她自己在家。一见我，她就拉着我的手跟我哭诉儿子和媳妇如何如何的不听话，生活上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实在是让她操碎了心。特别是章大爷还很不理解她，不爱听她唠叨，在孩子面前也不替她说话，让她感到很伤心、很孤单。她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在家人那里不但没得到多少的好，反倒落下一身的不是。尤其是这次，章大爷还斥责她，说她多管闲事，骂她不明事理。她说，越想越想不通，前途简直一点亮光都看不到，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她说了一阵子，情绪也逐渐平复了许多。我就接着对她说，这个家一直以来就是靠你操持的，你的付出他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这点不用怀疑。章大爷的脾气有点急，你是知道的，所以不要过于挑剔他，要互相理解、互相谅解才对。你俩之间的矛盾和家里的事还得商量着解决。我看核心是如何处理好对儿子、儿媳的关心、关爱和他俩如何尊重、孝敬两位老人的问题。我坦率地对她说：“老师，我就把话挑明了吧，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这一点我以前曾多次劝过你，你就是转不过来，那就是主要精力不能再放在儿子身上，该对儿子放手，让他们自由地生活了。其实，人家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挺好，更没啥大事，可在你眼里却到处是问题，而你呢，当人家的面还不明说，等人家一走你就磨叽章大爷，你说，他能不烦躁吗？”
　　 我接着说道：“我觉得，你的精力应该放在你们老两口的身体健康和生活幸福上，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想想自己，反倒操了那么多的闲心，而人家还不理解、不领情，老两口自己还因此闹矛盾，这是何苦呢？这么多年了，你啥时候琢磨着把你们老两口的生活料理得更好一些呢？让自己的心情更愉快，日子更幸福呢？现在该为自己想想了。”我说到这，她的情绪明显好了起来，接过话头说：“你说的真对，今天我给你打完电话，一个人走在河边上的时候就想，我这辈子净替他们操心了，从来没想过为我自己做点啥，该吃点啥、穿点啥。我爱吃的东西也都是买回来先紧着他们吃，他们都吃光了，我没吃着，心里还挺高兴。我已经好多年没逛过商场，没给自己买过衣服了，偶尔去一次商场，买了一堆东西，就是没有自己的，回家后心里还很愉快。个别时候不得已给自己买了一件衣服，过后我都要懊悔好多天，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她接着诡异地说：“你不知道，我今天可是为自己做了一件事。”我忙问，“啥事儿？”，她说：“不怕你笑话，很长时间以来我就馋那个鱼皮豆，总想买点吃，就是舍不得，下不了决心。今天路过小卖店时，我一狠心买了二两，自己在河沿上边走边吃，那叫个香，一口气全吃了，心里真高兴。可是到家以后，内心里依然不是个滋味儿，好像那鱼皮豆不是买的，是偷的一样。”我一听，哈哈大笑。
　　 她见我笑得开心，也跟着呵呵地笑了起来。看着她笑得脸色潮红，不禁令我忽然间想到三十多年前，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母亲，体态丰盈，精力充沛，上班的时候，沐浴着金色的晨光，她手里推着儿子的婴儿车，身后跟着穿戴一样的一对儿双胞胎女儿，走在街上，活力四射，引来许多路人的目光，成为沿途的一道靓丽风景。现在想来，徐老师是1970年下半年给我们当班主任的，那时我才读小学三年级，她的儿子刚出生不久，章大爷是市机械局供应科的干部，经常出差，徐老师一个人既要工作，又得照顾三个孩子，着实不易。好在她家住的距离我们几个同学家都不远，所以，我们就几乎每天都有人过去帮助老师料理生活。从此就开始了我们师生之间长达近四十年的交往，直到2007年她73岁时因病去世，我们几个同学参与为她料理了后事，也算是为老师尽孝了吧。
　　 可能是由于七十年代那种困窘生活的影响，也可能是出于母爱的天性所致，她对儿子有着一种痴迷和执拗的偏爱。她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各个人生阶段不仅都有她的呵护，更有她的参与乃至于干涉。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等都是在她的安排下进行的，尤其是婚姻，必须是她看好才行，有几次都是由于她这一关过不去而成了“棒打鸳鸯”。最后，儿子就抱着这样的态度了，有人介绍对象，他就直接说，先让我妈看看吧，她说行就行了。后来结婚的这个，也是徐老师点头通过，两个人才走到一起的。这个儿子对于徐老师来说就是她人生的全部，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心情好坏是由儿子决定的，儿子高兴，她就高兴；看着儿子的脸色阴沉，她也跟着沮丧。她对儿子的爱如此厚重，厚重到儿子不敢有自己的选择，厚重到让接受也成为了一种负担。这究竟是爱，还是以爱为名的束缚？一时间让人说不清楚。对此，我曾多次劝她说：“他现在已经工作了，也结婚了，开始了自己的生活，你就该放手了，不要再操心他的事了，应该集中精力把你自己晚年的生活安排好。你和章大爷的身体好，不给儿女添麻烦、增负担，让他们安心工作，幸福地生活，就是你的最大贡献。”她说：“这个道理我也懂，可心里总是放不下他，我努力改变吧。”现在回头看，那二两鱼皮豆，是她一辈子里难得的‘自私’，是她对自我的短暂回望，像暗夜里的一缕微光，照亮了她为家人耗尽的岁月。事实上，直到去世她也没有改变，实际是带着对儿子及家人的无尽牵挂走的。
　　 如今我也已年近七旬，才更加懂得这份母爱的沉重——母亲们总是把自己活成了家人的背景板，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孩子，却忘了自己才是家庭的主角。她的眼里装满了家庭和孩子，唯独没有自己。徐老师对儿子、对家人的这种无限、无条件的爱，对自己近乎于极端的苛刻，所体现的恰是母爱的精髓，那就是无私无畏，全力以赴，好似宗教般地虔诚与执着。这就是母爱伟大的典型表现。试想，离开了这种精神，人人都自私地想着自己，家庭、社会将如何持续下去？不论在什么社会条件下，有母亲在，家就在，没有了母亲，家就不可避免地散了，孩子就成了流散在社会上的孤儿。女人是羸弱的，但是，她一但成为了母亲就会变得韧性十足，力大无比。所以，当今的孩子们，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更应该多多地关爱自己的母亲，因为你不去关爱她，她不舍得犒劳自己；那些失去了母亲的儿子们，别忘了扫墓的时候给母亲带上“二两鱼皮豆”——那是母亲们藏了一辈子的心愿，是她们为自己活一次的念想，也是我们对这份无私母爱的最好告慰。
　　
　　 2025年11月28日于上海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