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灵台县出了个四蛋骡子(小说)
梅一箭上任二队队长时间不长,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簸箕半蒲篮的,一时半会儿理不顺,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早丢到爪哇国去了。怎样才能保证每个社员吃饱肚子呢?靠地吗?显然不行,土地面积有限啊!良种、肥料用足用好了,轮作、深耕进行了,增产有限啊,加上公粮、购粮任务雷打不动,籽种、储备一粒都不能少……那么靠啥呢?梅一箭脑袋里充满了这些问题,一夜一夜的想不明白。有次在大队部看见《人民日报》上“副业生产”几个字,他突然茅塞顿开:农副产品可以加工赚钱啊!生产队有储备粮么,偷偷地磨些面、榨点油,加工成麻花、油茶、油糕、油饼、油条啥的,派几个社员去长武大集、宁州大集上卖了,最次最次,也可以到相公、彭公小集上摆个饮食摊摊,既方便了赶集的人民群众,二队账上又能多几个进项,何乐而不为呢?挣了钱然后在黑市上买些粮食,补足储备粮,将盈余粮食分给社员问题不就解决了?梅一箭颇为得意他的这个想法,立即跑到大队部汇报给了田支书和马民大队长。
田支书、马民两个大队干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打死都不能干。一箭啊,投机倒把是重罪哩,偷用储备粮也是重罪哩!
那么有什么法子能让大家伙吃饱肚子呢?田支书、马民、梅一箭三人抱着各自的脑袋在大队部苦思冥想了多半天还是没有一点儿眉眼。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及时雨鱼站长来了。他在大队部院子下了自行车,跛着腿进了屋子,来不及喘口气哩,一眼看见梅一箭抱着头愁眉苦脸地圪蹴在墙角,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们三人都在啊,看这样子是不是正熬煎着呢?”
三人起身让座,梅一箭取了缸子,田支书捏了一撮专门招待领导的茶叶,马民马上捧了暖水瓶灌满了大洋瓷缸子,鱼站长接过梅一箭递给他的缸子放到办公桌上,随便用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
“好事来了,事办成的话人家要给五斗小麦呢。”
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鱼站长。
“是这,甘肃的灵台县出了个四蛋骡子,远远近近的骟匠去看了,都不敢下手么。他们没有办法,只得找咱彭公兽医站了!”
“哦!”田支书如释重负,“我以为出了啥难怅事情了,骟骡子么,你派宇文青海去骟不就行了?”
“宇文青海不敢上手么,说那骡子是关中大儿驴和日本大洋马的孩子,金贵的很哩!如果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哦,鱼站长搬救兵来了,”田支书看着梅一箭,“你能担待得起?”
“我,我没有见骡子不能轻易下结论,再说我也没有手术器械么,”梅一箭看着鱼站长,心想鱼站长是好人么,他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啊,退一万步讲,那五斗小麦社员们正需要哩,想到这里他说,“我先去看看那匹骡子,如果能行,当即就骟了,如果不行让他们另请高明。”
“就是看着办的个事么,有啥担待得起担待不起的呢,”鱼站长一口水都没喝,站起身边向外走边说,“我马上给灵台打电话,他们今晚派拖拉机来接你,你去连夜做了,赶天明他们连同五斗小麦一块儿送回来。放心吧田支书,耽误不了梅一箭明天出工干活。”走出房门了又回头给送他的梅一箭说,“你也放心,我让宇文青海背着手术器械和你一块去灵台,也好有个照应。”
天麻麻黑的时候,村口路边树枝上落的几羽珠颈斑鸠还没有静下来,跳来蹦去的找着合适的休息位置。这种长武人叫做鸪鹪的鸟儿,宇文青海很是喜欢,闲暇时候他喜欢站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树上或者房檐上的鸟儿,听着它们的鸣叫,看着它们的嬉闹,再发几声自己的人生感慨。有时,宇文青海很为自己的这种小资情调而自责不已,有时心里也在暗暗享受着这种难得的闲适和宁静。今天等候灵台县来人的时候,他发现鱼站长下套逮了斑鸠要裹上泥烧着吃,立即上前制止,不容分说放飞了斑鸠。放飞就放飞了吧,他还拉住鱼站长衣袖,不厌其烦的科普了一番:说什么鸪鹪就是珠颈斑鸠,洋文叫Spilopeliachinensis,别名叫花斑鸠、珍珠鸠、花脖斑鸠,是鸠鸽科斑鸠属鸟类。体型中等,雌鸟和雄鸟羽色相似,但雌鸟不如雄鸟羽色亮泽。前额至头顶羽色稍淡,为灰色或粉灰色。颈侧及后颈羽毛基部黑色,顶端白色,形成清晰且密集的白色珍珠状羽斑。上体大都褐色或粉褐色,两翼飞羽黑褐色。尾较长,中央尾羽褐色,外侧尾羽黑褐色,末端白色,飞翔时明显。下体粉红色,仅尾羽下覆羽为灰色 ……似懂非懂的,听得鱼站长云里雾里的,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双耳,觉得不妥,又放下双手,只得不好意思地保证说我今后不套了不烧着吃了,然后抹着头上的汗水一走了之,边走边自言自语:
“听这识文字人训话简直比上沙俊俊的培训班还难受,还煎熬。”
这样的土八路领导干部就是要经常教育教育嘛!宇文青海背上药箱,站在灵台县来接人的手扶拖拉机车厢,还是意犹未尽,他扯着嗓子,凑在司机耳朵边大声喊着:
鸪鹪广泛分布在亚洲南部,从印度、斯里兰卡东部到中国南部、东南亚等地,也见于美国洛杉矶、澳大利亚墨尔本、印度尼西亚和新西兰等地,为引入种。在中国,珠颈斑鸠为常见留鸟,分布于华中、西南、华南、华东、华北和甘肃的陇东、陕西的关中地区。
司机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嗯嗯地点了几下头,然后说声:“方家大队到了,梅一箭人呢?”
梅一箭早在村口等着呢。灵台县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停在路边,一下子惊飞了树上的所有斑鸠。宇文青海站在车厢里,抬头看了看惊飞的斑鸠鸟,惋惜地咂咂嘴,低头和梅一箭打了招呼,然后一把抓住梅一箭右手,梅一箭纵身一跳,二人已经把着车厢挡板,稳稳地并排站着。手扶拖拉机挂了两次倒档,又前进了两次,顺利调转车头一溜烟似的向西去了。
循着黑烟和突突声,田支书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村口。恰好手扶拖拉机刚好走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只好撵着拖拉机大声喊着:
“梅一箭,你的挂号信,刚来的!”
尘土、黑烟笼罩着的宇文青海、梅一箭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见,烟尘柴油味呛得他们不停声地咳嗽,那里能注意到田支书的喊声呢!只是出了陕西地界,在灵台翻沟的时候,山路七拐八绕的,车速明显慢了许多,梅一箭他们才看到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听到了初夏时节山里的虫鸣和不紧不慢的轻微风声。
灵台县独店公社白峪大队的饲养室是一排向阳的十一孔大窑洞。四蛋骡子独自养在中间那孔窑洞里,小队长老王边走边介绍说:
“这匹儿骡子(雄骡子)三岁以前正常着哩,拉犁驾车啥活都能干,前年冬天突然又长出两个蛋蛋,并且越长越大,到去年春天连走路都困难了,什么活计都干不了,队里只好白费草料闲养着它,叫人看着心疼,觉着可惜。唉!”王队长叹口气,“我把啥经都念到了,兽医站几个兽医看了摇摇头没有办法,可气的是一个老兽医甚至建议我杀了吃肉。你们说气人不气人,一匹骡子两千多元人民币呢,是我们生产队的大家当啊!”王队长停住脚步给每人发根纸烟,梅一箭摇摇手谢绝了,宇文青海接过来别在耳根。
“唉!把人熬煎的,”王队长点着烟,又叹口气,“没办法,我放出风去,说是谁能把这骡子四个蛋蛋割了,给五斗好小麦呢!”王队长撇撇嘴吐了口烟,“把他家的,这下各地骟匠来了一串串,山西河南四川的都有,今天一串明天一串的,就是没有一个骟匠敢下刀么!”“听说你们两个是洋学生,不知有没有金刚……钻?”王队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火了,连忙转了话题,“五斗小麦早给你们准备好了。”
宇文青海看看梅一箭,答声:“看了再说。”
进了饲养室窑洞,偌大的石槽上拴着一匹大黑骡子,五六岁的样子,高大健壮膘情好,眼睛有神,鬃毛光鲜。黑骡子看见梅一箭一行人进了窑洞,昂着头打着响鼻,两只前蹄哒哒哒的在圈里刨着。只是后腿向外撇着,颤颤巍巍的,时不时挪动一下,有点儿痛苦的样子。
饲养室院子点亮了四支二百瓦的大灯泡。梅一箭拍拍大黑骡子脖子,慢慢牵着走到院子。
宇文青海洗净双手,给王队长说:
“能骟不能骟,要根据临床诊断才能决定。”说着话,他取出听诊器,不慌不忙地一丝不苟地检查起来,大约二十几分钟过去了,王队长好几次欲言又止。临了临了,宇文青海搔了搔他向后梳的几根头发,摊开双手,看了梅一箭一眼。没等梅一箭有所反应呢,宇文青海已经开口说了:
“对不起啦,送我们回去吧!”
王队长大失所望,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可能觉得有失体面吧,又猛地站起,招呼人赶紧发动手扶拖拉机送陕西人回陕西去。
“慢着、慢着,”梅一箭笑嘻嘻地说,“让我也检查一下。”
梅一箭走上前低头观察,大大地吃了一惊:自己平生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骡子睾丸哩!像两个大大的葫芦挂在骡子后裆里,估计一个大洋瓷脸盆都盛不下。睾丸把骡子的后腿向外撑开成了八字形状,睾丸和骡子腿内侧接触的地方已经磨光了毛,隐隐地露出一大片网状血丝,鲜红鲜红的十分瘆人。
梅一箭迟疑片刻,宇文青海立即附在梅一箭耳边悄声提醒:“我检查的细致里很,虽然大黑骡子的各项生理指标一切正常,但是睾丸情况不明,风险太大,咱赔不起,还是不做了吧!”
“我先摸摸再说,”梅一箭站在骡子侧面,先在骡子的额头、脖子、肚子、屁股上轻轻地抚摸了几下,等骡子适应了才慢慢地摸起了大大的阴囊。
这那里是什么四蛋骡子啊,明明是两个正常大小的蛋蛋,上边各长了一个大大的增生,摸起来就像孙思邈的两个药葫芦,头脚颠倒着抱在一起。梅一箭扑哧一声笑了。
两个睾丸没有发热没有水肿,触碰起来没有明显的疼痛感,可以排除炎症感染。阴囊皮肤没有粘连,精索发育正常,就是睾丸上的增生太大了。
梅一箭觉得只要是增生,不管它为什么增生,只要睾丸和阴囊没有粘连,没有炎症,精索生长正常就可以顺利摘除。只是伤口大,风险是有,但不会太大。他相信,摘除睾丸以后打一针破伤风针剂,一定会化险为夷。
想到这里,梅一箭告诉王队长:我可以割骟四蛋骡子。
“什么?什么?我没有听错吧!”王队长大喜过望,立即吩咐手下人,“快,快,烙油饼、炒鸡蛋招待陕西贵客。”
不知什么时候,白峪大队的社员们看到饲养室院子亮如白昼,又听说陕西来了能人,纷纷围拢过来,把不大的饲养室院子围了个里外三层。
“割骟完再吃饭,”梅一箭到底还是年轻,见这么多人围观越发来了精神,他凑到王队长跟前小声说,“你也知道,这次割骟比平常复杂得多,危险性很大,我们要冒风险担责任,稍有不慎就要赔两千多元钱,所以嘛,割骟费是不是要……”
“别啰里啰嗦的像个屋里的婆娘,做好了我给你一石小麦!”王队长是个爽快人,当下斩钉截铁地大声回答。围观的人们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大声喊着:
“灵台人说话算话,赶紧割!尽快骟!”
“准备器械,保定、消毒……”梅一箭吩咐宇文青海,宇文青海又小声提醒:“鱼站长让我给你当助手我听你的,但是你仔细考虑一下,风险大里很!”
“我有把握。”
“那是这,小麦我也不要,风险我也不担,弄下烂子你承受!”
“好,我承担。”梅一箭夸张地拍了拍胸脯。
这次割骟大黑骡子,看着像风险很大的事情,而且是晚上光线不佳,又有那么多社员围观,稍有不慎,梅一箭的骟匠名声可就臭了。名声如果臭了,以后想要在长武塬周围混口饭吃可就难了!宇文青海思忖再三,又小声在梅一箭耳边提醒了几次。而梅一箭不为所动执意要做。宇文青海只好说:
“你不听劝执意要骟,那是你的事情,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是这,你现在当众宣布与我无关,然后动手。”宇文青海停了停,又说,“你放心,我会一如既往一丝不苟地协助你。”“能行么,”梅一箭放下手中的保定套环,昂起头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今夜晚割骟成功与否都是我一人承担,与宇文大夫无关。”
“别看我年龄大,我只是梅一箭的小助手罢了!”宇文青海也大声添了一句。“我听清楚、听明白了,你们尽快做吧!”王队长性子急,又催促了一句。
“得令!”梅一箭答应一声,立即吩咐宇文青海今天用火骟法(烧烙止血)阉割。二人齐心协力,保定、消毒、麻醉、施术、缝合、到最后注射破伤风针一气呵成。
手术开始的时候,大黑骡子轰然倒地完成保定,王队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开始站在人群前边摊开双手像是阻挡着人群,后来心情越发紧张,双手紧紧地攥成了两个拳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梅一箭的一举一动。直到梅一箭摘除了两个睾丸及其增生部分,宇文青海招呼两个社员用大铜盆盛了抬到王队长面前,王队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展开了两个拳头,发现自己手心汗淋淋的。他搓了搓手心的汗水,舒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顺手从饲养室院墙边的白杨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划拉了一下骡子睾丸。真大啊!人老几辈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骡马蛋蛋!仔细瞧瞧:真像药王庙里泥塑的孙思邈药葫芦么,连葫芦头那里都惟妙惟肖的,奇怪,奇怪,真奇怪!王队长连连赞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