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的候鸟邻居(散文)
一
我是哈尔滨人,七年前成了候鸟,在海南筑巢了,具体地址是一个叫东方市的小城。今年深秋我又要飞到东方市居住,还给邻居小菊带了几样家乡的味道和滋补胃药。
口罩年代,我初来海南避冬,小菊是我的新邻居,确切地说我是她的新邻居。她比我来东方市要早,是我们小区第一批常住居民。
小菊有五十多岁,中等个,身材匀称。她的皮肤怎么晒也不黑,令我羡慕。海南的阳光紫外线很强烈,我出去都是连捂带盖,大遮阳帽,盖住脖子的大口罩,长套袖,武装到牙齿。小菊什么也不戴,半旧的带点儿汉服特点的亚麻短袖衫,半旧的亚麻过膝裤,很随意,似乎阳光特别照顾她。她的头发很厚,没烫也没染,有些花白的头发梳一个简单的马尾辫,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神态,含着微微的温情;我更欣赏她对时光的态度——从容不惧。
小菊两口子居住的是一居室小开间,就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没有厨房和客厅。一进门的小走廊就算厨房,左边搭个灶台,上面是个对开门的吊柜,右边是卫生间。海南的楼房有很多都是这样设计的,没有厨房。好像不把吃饭当回事似的。小菊家和我家门对门,只有两米的距离,就像一担挑的两居室。也许是太热,她家喜欢敞着门过日子,虽有个纱门,也不起遮挡作用,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而我家不管怎么热,从不开门。
小菊不怎么喜欢说话,有时还微皱眉头,时常在门口熬汤药。偏偏我也是不太爱主动说话的人。虽说进出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居住两个来月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几乎没怎么交流。
直到有一天楼群里通知,让大家去房屋开发公司办房证,我才和她有了说话的机会。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开发公司在什么地方。正犯难,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脸上带着笑意的小菊。“姐,去不去办房证啊?”
“去!去!”我喜出望外。
路上我问:“我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我姓邱。您就叫我小菊吧。”
“我姓周,你就叫我周姐吧。”
小菊无声地笑了。
闲谈中我知道小菊两口子也是黑龙江人,有一女,三十岁未婚。两口子身体都不太好。小菊胃肠有毛病,总爱打嗝。爱人嗓子动过手术,说话声沙哑。她们在企业退休后,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海南买了两套小房。她们住楼上,女儿住楼下,就在海南养老,不回家乡了。
东方市政府,承认我们是新东方人,不属于暂住外地人。
二
小菊虽然外表看着像江南女子,说话从不高声,走路也轻柔,可办起事来,还是显示出东北女人刚性的一面。
房屋开发公司的一层楼里排满了办房证的人。轮到我们,小菊交出所有的证件,很快就办好手续。告诉她两个月后来取房证。可是我办证的时候却遇到了大麻烦,让我傻了眼。
原因是我没有相关的材料证明房子是我家的。
“那怎么办呢?”我问办事员。
“回去找到相关证明材料再来办理。”
办事员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再理我。小菊说:“周姐,我领你去找主任问问。”
二楼主任办公室房门紧闭,敲了两次,不开门。
“咱们等一会,主任肯定在里面,我就不信他不出来。”小菊很有主意。又靠近我小声说,“买房子的时候,说啥手续没有,拿身份证交钱就行,等办房证时要求就多了。我为办房证,提前就做了准备,没少找主任咨询。”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正是主任,小菊认识他。小菊急忙往前推我一下。“主任,我家办房证,没有契税发票和交款收据,您看怎么办?”我上前说。
“那你得回去找一找了。”主任操着海南口音说。
“主任,家里没有,房产材料可能在你们这里。”小菊提高声音帮我说。
“不可能一点凭证不给你,回去找吧。”主任边说边下楼了。
我茫然若失地跟小菊往回走。小菊轻柔地说:“周姐,你回家再翻翻,把契税票据,交款收据,安装煤气收据都找齐了,再去办理手续吧。别着急,十多栋楼房,一时半会儿办不完。”
谢过小菊,我在家里发愁。
三
我家东方市的房子是婆婆在世的时候,她的外甥女帮忙买的。我爱人也没插手。现在婆婆又不在了,当时怎么买的房子我更不清楚。
我到表姐家去询问,结果契税票子和交款收据,两套房写的都是婆婆外甥女的名字,从票面上看就是她家买了两套房,没有我家啥事。这可咋办?愁得我想哭,嘴上起泡。要是其他的事我都认了,亏点就亏点吧,可房子对咱老百姓来说是大事,不能不了了之。表姐也配合我去找证明材料。开发公司主管档案的是一名黑瘦的老年浙江人,抽着烟对我们说:“房产档案都装箱密封了,移交给住建局了,要找材料上那找去。”
我回来看到小菊正在门口熬药。
“小菊啊,你知道住建局在什么地方吗?我路盲,在东方市更蒙圈了。”
小菊用筷子搅动两下药锅,扭着头打了一个嗝,然后微微笑着说:“周姐,等我熬完药,下午陪你去。”
“小菊,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我一脸歉意。这是我的心里话,平时不跟人家说话,有事用着了,又去求人家。可我真是没办法。
“反正我下午也没事,就当溜达了。”
午后,我叫了一辆出租去了住建局,却遇见了大锁头。我们忘记了海南人中午休息时间长,三点钟才上班。虽然按季节算,现在是冬天,可海南的太阳,依然热情如火。我俩坐在石凳上,晒得汗水湿透衣衫,又躲在椰树下站着,盼着快点到上班时间。
几辆摩托车开进院子,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大厅。小菊领我直奔主管办房证的领导跟前,说明我的情况。主管领导看我一脸愁容,一本正经地说:“像你这种情况还有几户,都是当时拿一个人的银行卡交的房款,收据上写的也是一个人的名字,留下很多后遗症。我给开发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找卖房档案,里面肯定有你们的签名和身份证号码。你们还是回去找开发商,房产档案还在他们那里。”
四
我们又回来直接去找档案管理员。老档案员坐在椅子上使劲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按在烟缸里,又喝了几口茶水,这才倒开口,皱着眉头用眼睛盯着我说:“住建局刚打来电话,你们就来找材料,能有那么快吗,档案都打包了,再说也不是你们一家。先加个微信吧,回去等通知。”我拿手机急忙操作,一看他的网名竟然叫“忘不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起这么深情的网名。可我哪有心思研究他的深情,自己的事还没有头绪呢。
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小菊,跟我跑了一天,咱俩去饭店吃碗面再回家吧。”
“周姐不用了,我胃不好,不在外面吃饭。”
“又辛苦你了,我真过意不去。”
“周姐你不用客气,有事你就叫我。”
就这样小菊陪我去住建局,去税务局,找开发商,找亲属开证明材料,来来回回跑了有一个来月,才算把房产材料凑齐。小菊每次都默默地陪着我,路上话也不多,但遇到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时,就冲上去替我说话。我反倒不自在起来。
一个礼拜天的晚上八点多钟,突然“忘不了”给我发来信息,说证明材料找到了,让我过去签字。
“谢谢,那我明天去吧。”
“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呢,明天上班我就去住建局送材料。”
我得去啊。海南这里夜生活时间很长,外面还是人来人往。可我自己去还是觉得很不方便。我爱人腿不好,走路费劲,于是我又硬着头皮去找小菊。
“他怎么这时候让你去那?”小菊边说,边跟我走出家门。路上小菊建议我:“姐,是不是给档案员买两盒烟?可别再为难咱。”
“对对,小菊你想得真周到。”
“就你家的房产资料最难找了。”“忘不了”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说着又拿出一支烟抽上了。小菊使劲瞅了我一眼。我急忙掏出两盒中华烟递给他:“大哥您辛苦了,这么晚还没休息,谢谢了。”“忘不了”用余光瞅了一眼中华烟,迅速把目光收回,脸上温和了许多。急忙打开资料,一张一张让我签字。我看到房产收据背面有“代购”的字样,是婆婆外甥女的签字。“好了,你们回去等发证吧,我再把材料装订好,没问题明天上班就送给住建局。”
五
三个多月后,我终于拿到了大红的房证。我搂着小菊的肩膀,高兴地让她看:“房证能办下来,真要感谢你,小菊你帮了我大忙了!”
“我就跟你跑跑腿,没帮啥忙。”
“你不跟着我去,我不知道还要跑多少冤枉道,更不知道找谁办事。”
“周姐,微不足道的事,快别谢了。”说完扭头打了一个嗝。
“可对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急我所急啊。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
“呵呵呵……”我们开心地笑了。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想着给小菊买个礼物。买瓶香水送给她?可我觉得不适合她。小菊两口子工资不高,过日子很节俭。我觉得应该买点实用的东西。要回哈尔滨之前,我买了一袋上好的五常大米、一袋白面,还有一桶豆油送给了小菊。她说啥不要。我说你看我马上回老家了,能带这些东西回去吗?无奈之下,她收下了。我心里这才稍稍安慰了些。茫茫人海,能和小菊成为邻居本是一种缘分,也是我的福分,减去了我身在异乡为异客的不适之感。
11月末又要飞去东方市这座小城了,有一些期待,有一些欢喜。因为等待我这只候鸟的不仅有阳光大海,更有小菊这样友善的邻居,这份如家般的安稳,给我心灵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