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蚂蚁上树(小说)
一
五月的天已经变得温煦起来。秋燕家的两棵老槐树又长出浓密的叶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给山村小院支起一片绿色的擎雨盖。从山谷里逃逸出来的暖风在院子里盘旋逗留,绿晃晃的叶子里面闪现出许多乳白色的“小风铃”,在风中摇曳多情。冬生坐在槐树底下,望着老槐树上的一群忙着爬上爬下的蚂蚁发呆。秋燕从背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问,冬生哥,恁发什么呆呢?
呃,是秋燕啊,我在观察蚂蚁的。冬生朝秋燕笑了笑。斑驳的光点在他脸上跳跃,他额头上的一道疤痕显得特别刺眼,与他俊朗的脸庞极不融洽。他脸上的伤疤是两年前在柱子山地区为掩护乡亲们撤退时与鬼子拼刺刀留下的。秋燕曾好几次追问他伤疤是怎么来的?他都拒绝回答,后来在秋燕的软磨硬泡下,他才讲述了那次战斗的经过。他讲得很沉重,因为他最好的战友为了掩护他被鬼子的子弹射中头部而牺牲。秋燕听得认真,听得眼泪婆娑。
秋燕看着老槐树上的蚂蚁说,冬生哥,蚂蚁有啥好看的?冬生笑笑说,你看看蚂蚁多幸福自由,这片小小的天地就是它们的世界,大树就是它们的家园。秋燕坐到一旁凳子上说,是啊,我们中国人现在还不如蚂蚁呢,至少别的小动物没来侵略它们。冬生心里想着事,还是呆呆地看着老槐树。秋燕又问道,冬生哥,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秋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冬生看,冬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不敢直视她的那双眼,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好像能看穿人似的。冬生叹了一口气说,俺是想俺爹娘了,自从那次走散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现在算算都有十三个年头了,俺爹娘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秋燕安慰道,别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一家人总会有团聚的那一天。冬生说,但愿吧,等赶走了日本鬼子俺就去寻他们,哪怕天涯海角也得去找,看着蚂蚁在树上爬上爬下的,俺想起俺爹做的“蚂蚁上树”了,那味道入口爽滑,甜糯可口,俺小时候最喜欢吃那道菜了。秋燕也叹道,哎——你说说这是啥世道,要不是那年遭土匪,恁和大爷大娘也不会走散,现在又遭了日本鬼子……
冬生他爹以前跟着他表叔下过南洋,干过码头搬运工、黄包车车夫,做过修鞋店学徒,后来在一家中餐厅跟着一位四川籍的师傅学会了炒菜的手艺,干了七八年攒了点钱就回老家的县城开了家小饭馆。第二年便娶了冬生他娘。第三年冬天便有了冬生。冬生他爹十分勤快,为人又和善,特别是做的菜实惠好吃,因此生意一直不错。一家三口过得幸福安稳。冬生打小没穿过带补丁的衣服,白面馒头和大米饭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他尤其喜欢吃他爹做的“蚂蚁上树”。他爹把四川口味的蚂蚁上树给改良了,由香辣变成了甜糯,把红辣椒、青辣椒换成了芫荽和葱丝,色香味俱全,成了小饭店的招牌菜。前一段时间冬生负伤躺在秋燕她爹的床上时还在昏睡中曾边砸吧嘴边说着“蚂蚁上树真好吃”的话。后来,秋燕为了给他增加营养还专门做了蚂蚁上树,只不过没有他爹做得正宗地道。
这一晃时间就过去了三个多月。三个月前,冬生所在的区武工队配合八路军的一个团在青龙山一带打了一场伏击,冬生英勇作战,用缴获的三八大盖射杀了五六个凶悍的鬼子。当队长喊撤离阵地的时候,冬生恋战,是最后一个撤离的,不曾想被鬼子射来的迫击炮弹的弹片给击中左肩,当场便血流不止,经过简单包扎后,硬撑着跟着队伍快速撤离。后来路过鸡冠山时便被队长安排在了山脚下杨家沟的秋燕家。秋燕他爹拥护共产党,是村里的堡垒户,以种地为生,平日里还给牲口看病,算是自学成才的半个兽医。当时,由于失血过多,冬生已经变得脸色惨白、有气无力了。眼看情况十分危机,去镇里请大夫已经来不及了,况且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到鬼子的反扑与扫荡,秋燕她爹便硬着头皮在简陋的条件下给冬生做了手术。幸亏子弹卡在骨缝之间,未伤及动脉,这才保住了性命。冬生当场就疼晕了过去。秋燕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悉心照料,直到两天后他才慢慢苏醒过来……
这一天傍晚,秋燕陪着冬生到山林里散步,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来到一棵大梧桐树底下停了下来。秋燕站定后,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儿,问道,冬生哥,你累不累?冬生深呼吸了两口,笑着说,还真有点儿累,这身子骨就得活动,光养着不动弹就废了。秋燕走上前要用袖子去帮冬生擦汗,冬生有些难为情,便忙躲开了,说,秋燕,我自己擦,我自己擦,咱们坐下吧。俩人便坐在梧桐树下面的岩石上,秋燕朝冬生挨了挨,冬生则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秋燕则娇嗔道,冬生哥俺身上有虱子吗?冬生诺诺地说,哪能有虱子呢,你那么爱干净。秋燕说,那为啥离俺那么远?冬生说,天热,天热,靠远点凉快,凉快。秋燕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笑嘻嘻地说,这树荫下多凉快啊,俺还觉得有点儿冷呢!冬生说,要不俺把褂子脱下来给你披上?秋燕假装生气道,俺看恁是身热心冷!冬生有些着急,忙说,秋燕俺心不冷也是热的,俺知道恁和宝木大叔对俺好,俺会在心里记一辈子的!秋燕气嘟嘟地说,真是个榆木疙瘩,俺的心意恁不知道?冬生吞吞吐吐地说,秋燕妹子,俺,俺哪能不知道呢!俺是怕,是怕——秋燕打断道,怕啥呢?冬生哥俺就问你你喜不喜欢俺?你要不喜欢俺俺立马就断了这个念想,俺以后就把你当成俺亲哥!其实,冬生从内心里是喜欢秋燕的,喜欢她的真诚善良与聪慧活泼,但是,他觉得打日本鬼子要紧,找爹要紧;再说,打仗随时都会死人,他不想耽误了秋燕。秋燕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冬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峰与白云,内心有些忐忑,不知该怎么面对秋燕。这要搁在战场上他绝对是个干脆果敢的好战士,可是面对情感问题,他却有些犹豫了。秋燕站起身,眼里噙满了泪水,哭腔道,冬生哥,俺知道你的心思了,俺先回家了!眼看着秋燕要走远了,冬生的心里觉得“纠”地一下,他忙站起身鼓足勇气喊道,秋燕,秋燕,俺喜欢你!秋燕听到后驻足转身,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就像头顶的梧桐花一样鲜艳,她哭着哭着便笑了,轻盈地像小燕子一样飞奔到冬生的怀里。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秋燕撒娇地问,冬生哥,你感觉到俺的心跳了吗?冬生说,俺感觉到了。这是冬生第一次拥抱女人,他觉得浑身燥热了起来,便情不自禁地去亲起了秋燕……
又过了十来天,冬生感觉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再待在秋燕家不走怕是连枪栓也拉不动了。他当着秋燕父女的面说,宝木叔、秋燕,俺得归队了,攒了这三个多月的劲得去打鬼子去了。秋燕抢着说道,冬生哥,恁还没有完全康复,身子骨还有点儿虚弱,还需要再修养一些日子!冬生举起臂膀挥了两下说,俺现在浑身都是劲,得归队了!杨宝木则招呼道,来冬生,咱爷俩坐下,你坐我对面,我试试你的臂力。爷俩分坐小方桌的两侧,摆好架势,秋燕在一旁当起了裁判,在她一声令下后,爷俩便掰起了手腕。一开始还势均力敌,后来,杨宝木便渐渐地占了上风。冬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珠儿,阳光在他额头上跳跃着,他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坚毅与英气。秋燕站在一旁吆喝着,不过不是给他爹鼓劲,而是给冬生鼓劲的。最终,还是冬生赢了。杨宝木叹息道,咳,上了年纪了,终归敌不过年轻人!冬生为了能赢使出了全部力气,累得坐在那里喘着粗气。秋燕忙拿毛巾去擦他额头上的汗珠儿,冬生则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杨宝木笑着说,这闺女白养了,也不知道给爹擦擦汗!秋燕则白了一眼她爹说,人家冬生哥还是病号哪!杨宝木叹了口气说,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冬生接过话茬说,大叔,您放心吧,俺只要活着就会保证一辈子会对秋燕好的!只不过,俺想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来娶秋燕。杨宝木磕了磕烟袋锅子,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说道,冬生,你是个好娃子,俺闺女秋燕跟了你俺也放心,只是,只是打仗子弹不长眼,你今后可要多加小心。当下,咱们打鬼子是头等大事,打不跑,咱们老百姓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秋燕还是有些不舍,想挽留冬生再住几天,可是冬生却执意要走。秋燕说,走就走吧,队伍上的事要紧!冬生说,俺会回来看恁和大叔的。秋燕说,俺给恁做蚂蚁上树。又对着她爹喊道,爹,您去镇子里的肉铺割一斤肉来,再买二两白糖。杨宝木便答应着出了门。秋燕去锅屋忙活了一阵子,和半盆地瓜面的糊糊,支起鏊子烙起了煎饼。冬生则坐在一旁看着。不到半个时辰,她爹把肉和白糖买回来了。秋燕忙上前接住,笑着说,冬生哥,爹,你们去屋里拉呱去吧,我一会儿就做好了。冬生说,我给你打下手。秋燕说,冬生哥,我做得不好,正好恁给说说怎么做才更好吃。冬生边摘菜边说,俺记得俺爹做这道菜的时候就常念叨着一个顺口溜,我想想啊,是这样说的:粉条儿温水泡,热锅水中把它们焯,先放肉末后放料,一定热锅冷油再爆炒,火候把握好,糖和猪油不可少……秋燕就按照冬生说的顺口溜去做,做出来的蚂蚁上树果然更加好吃了。冬生说,像极了他爹做的。他又想爹了。
临走的时候,秋燕把一个包袱递给冬生,说,冬生哥,包袱里有俺给恁绣的鞋垫还有一身内衣,俺这辈子就是恁的人了,恁一定要活着回来!秋燕说着眼睛便湿润了。冬生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许久,俩人才分开。秋燕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冬生消失在山林里才回家。
二
时间倏忽到了年底,严寒漫卷了鲁南大地,角角落落里都冒着寒气。鬼子对根据地的包围封锁越来越紧了,刚进行完秋季大扫荡,紧接着又计划进行代号为“冰封”的冬季大扫荡。对于柱子山根据地来说,形势非常严峻,就像这寒冬一样。冬生归队以后随区武工队深入敌后,炸碉堡、扒铁路、搞袭击,狠狠地打击了鬼子及伪军的嚣张气焰,并且还参加了秋季“反扫荡”战斗。由于在战斗中表现英勇,被区武工队任命为一大队的代理队长。这期间,冬生也找人捎信给秋燕,说他一切都好,让她和宝木大叔多保重。秋燕每日都担惊受怕,害怕冬生出事,每夜都抱着冬生枕过的枕头入睡。
这一天,冬生接了一项任务,去邻县青林镇与我党地下秘密交通站的交通员接头。傍晚时分,冬生才来到小镇上。一阵凛冽的寒风刮来,旋起青石街上的枯叶、纸屑在空中乱舞。冬生紧了紧围巾,寒风还是钻入他的脖颈,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抬头看了看,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不远处有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的两面酒幡在风中飘舞。冬生听到了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叫”的声音,便快步朝饭店走去。
大堂还未坐满,冬生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店小二小跑过来笑着问,客官想吃点啥?冬生看了看菜单说,来一份“蚂蚁上树”和一碗米饭吧。店小二笑着说,好嘞。
不一会儿,饭菜上齐了。冬生刚拿起筷子,只听见飞机的轰鸣声从头顶倾泻下来,他知道这是鬼子又要去祸害中国的老百姓了。等轰鸣声消失了,他才开始吃。蚂蚁上树做得地道,入口爽滑、油而不腻,关键是还有一丝香甜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爹。冬生似乎又咀嚼到了爹的“味道”,他知道只有爹做的蚂蚁上树才有那种味道。他刚吃完饭便听见一阵吆喝声,抬头一看是几个日伪军。他忙把帽檐压了压,问小二厕所在哪里,小二给他指了指。冬生绕过大堂,转到后门,来到后院,解完手出来走到后厨的时候,恰巧瞥见了一个熟悉身影,他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当那个厨子转身颠锅倒菜的一瞬间,爹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清晰了起来。那个厨子像极了爹,神态、动作都像。冬生内心激动起来,他想上前去相认,可是一想还有重要任务在身,不能暴露身份,心里喊了两声“爹”,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镇子里大街上偶有几个过路的人,不过也都行色匆匆。冬生先到镇子东头的土地庙待了老半天,直到半夜时分才按照上级给的约定地点来到主街北侧的一处名为“禚记”的杂货铺子。那时,整个镇子已经完全陷入在黑暗之中,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十分瘆人。冬生来到门前学了三声猫叫,又轻轻地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低沉浓重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声音很小,但是冬生却听得很清楚。那人问道,八哥家开染坊缺一份染料,缺啥?冬生小声地回道,缺“黄”。那人小声地说,请进。冬生便一个箭步跨进店里。那人忙轻轻地把门关上,上上门栓,这才点燃了煤油灯,笑着说道,冬瓜同志,你好,请上楼吧,夜鹰同志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随后,冬生就跟着店老板上了二楼。
号称“夜鹰”的人忙站起身迎上前伸手说道,冬瓜同志辛苦了!冬生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声说道,夜鹰同志,您更辛苦!俩人问候完便坐下,店老板把窗帘又拉了拉,确保煤油灯的灯光不会透出窗外,然后打了一声招呼就下楼去了。夜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然后说道,根据上级安排,三天后在青石河下游榛子林里进行交接,这批货是我党地下人员费了很大周折才从敌占区弄过来,上级指示要你们武工队选派精干人员,确保万无一失地运送到目的地,这对于我们打破鬼子冬季大扫荡非常重要。冬生知道这批硫磺的重要性,他点点头郑重地说,夜鹰同志,请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夜鹰起身走到冬生近前,俯身贴近冬生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最后又嘱咐说,请记住这个暗语,不能告诉任何人!冬生点了点头,借着昏黄的灯光这才看清楚夜鹰的脸,一张“国”字脸呈黝黑色,两眼炯炯有神,显示出多年从事地下工作的睿智与坚毅。冬生把暗语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生怕记错了。俩人又聊了一小会儿便握手告别,先后出了杂货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