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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一张深藏在柜橱里的奖状(散文) ————写给我的大嫂


作者:赵声仁 举人,3895.84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705发表时间:2025-11-30 11:11:40
摘要:大嫂的一张三十多年前的奖状,藏在她家里柜橱的最深处。这是大嫂一生劳动的承载,是她终生追求的标志,是她深藏在心底里的荣耀。

我们这次来北京看望大哥,话题还是从大嫂的双手说起。她的双手,形如鸡爪,色如枯枝,手指变形严重,拇指内收,骨节突出,张不开,合不拢。老嫂倍母。当她伸出手让我们看时,我们感觉特别心酸。其实,大嫂的颈、腰、腿,也早都不大正常了。颈椎四至六节增生,腰椎间盘突出,双膝半月板磨损,心脏间歇,也是她多年的老病了。这几年,又多少有些小脑萎缩了。前不多天,她还摔了一个大跟头。只是她的病,从不主动和别人说,也基本不去医院检查治疗。
   我们是专程来北京看望大哥大嫂的。我们兄妹五人,二哥和我在老家唐山,大哥在北京,三哥和妹妹在秦皇岛。这次,是三哥拉着三嫂提前从秦皇岛来到唐山汇合,和二哥二嫂我们一起来的北京。妹妹没有和我们一起来,她说她和侄女(北京大哥的女儿)约好,过几天她单独来。我们兄妹五人,一奶同胞,虽分处三地,但走动很是密切。前几年,大哥大嫂活动方便,每年都回老家待几天。近几年,他俩腿脚不便了,我们就每年来北京看望他们。
   大哥大嫂都是1938年出生的人,属虎,是87岁的耄耋老人了。大哥他们的房子在二环外,三环内,和煤炭大厦相邻,距北三环和东三环差不多都是一公里多点。在北京,算是很不错的位置。看到弟弟和妯娌们都到了,大哥给我们沏茶,大嫂给我们包橘子。客厅有刚刚清理的痕迹,地上还有些潮湿。但物品的摆放还是很乱——大嫂是什么也舍不得扔的人。
   “大嫂,你浑身是病,手都不大听使了,就别忙乎了!”我们说。
   大嫂好像并不在意。她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和我们说:“早都这样了,一个干活的人,顾不上加那么多小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脸上甚至浮着一层笑意。身体的病痛,已经过去的劳累,对她来说,好像都是正常,都是应该,都是一种荣耀。
   在我的老家,我倒是没少看到,弯腰驼背手脚变形的妇女。她们是由于泥里水里地下地干活,收拾家务,常年累月地劳累、着凉,落下的疾病。给晚年生活,带来极大的痛苦。大嫂,是从小生活在北京,长大工作在北京,退休后在北京养老的首都妇女。她怎么也落下这样的疾病呢?
   上个世纪的六十到八十年代,大哥他们在北京东郊住。那个地方,有个村庄叫定福庄。定福庄西距天安门十六七公里,东距通县(现在称通洲)五六公里。别看这里距离北京中心挺远,但这里聚集着好高校,是文化教育的高地。北京第二外语学院、化工学院、煤炭干部管理学院等都在这里。大哥那时就是煤炭干部管理学院的一名讲师,教数学。
   他们住的房子,就是学院的职工家属院。职工家属院在学院的东北方向,全是平房。一排排青砖砌筑的平房,掩映在高大的法桐和白杨之下,简朴、幽静,空气新鲜。给大哥的房子是两间。大哥、大嫂、儿子、女儿和大嫂的母亲五口人,就挤在这四十平米的房间里。到了“五一”“十一”,我们来北京玩,也就挤在这两间房里。屋子里满满的,到处都摆着床,到处都堆着衣服,到处都放着书。东间房的北边,往外接出了一节,是厨房。一做饭,满屋子都弥漫着厨房的味道。大嫂的母亲,年岁大了活动不便,每天躺在床上,屋子显得就更窄了。
   学院距离家属院,咫尺之遥,大哥上班不过几分钟。可大嫂上班就远了,她在一个医疗器械厂工作。这个器械厂在景山东街,天安门的西侧。她每天早上出发,晚上回来,要往返三十多公里,光路上就要消耗她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她是一个车工。车工的功夫,是站功。每天八小时,她要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车床前,手扶着刹把,操作着车床。每天,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器件,在她的手中车好,成型,交到下一个工艺环节。她参加工作早,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一个技术娴熟五级车工了。重要器件,单位都交给她做,还交给她两个徒弟,叫她带着。她热爱这份工作,每天早去晚归。每周除去周日休礼拜之外,她是看顾不到定福庄的太阳的。厂子的劳动环境并不好,车间是冷的,器件是凉的,洗手也都是凉水。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老人,需要她照顾。不管老天下多大的雨,刮多大的风,下多厚的雪,她都要跑家。厂子里没有通勤车,公交车她舍不得坐,也费时间。一辆自行车,从新到旧,是她每天的伴侣。她不怕苦累,她好像天生也是挨累的命。她在这个厂子,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一直干到退休。直至她退休,大哥才在市里分上房子。她们才搬到市里。她没有享受到一天近距离上班的待遇。
   “那时,只知道干活,一天到晚,别的事什么也不想,工资从不到三十元长到五十多元,干得兴兴的。上班在班上不闲着,回家就照顾孩子,就种地,就洗衣服做饭,也不闲着。”大嫂说。
   我记得,有一次大哥回家,和家里说起大嫂跑家上班的一次惊险。从定福庄到大嫂的班上,隔着一片广阔的田野。道路两旁,长满了庄稼。那是一年秋后的一天,大阳已经落山,路上行人很少。大嫂下班回来,她全力蹬着自行车,她多年留下的两个过膝的长辫,在车后跳跃着,摆动着。这时,从北面的玉米地里,连续飞出几块土块,砸向大嫂。大嫂一点没慌,一边加紧蹬车,一边大声喊道,有流氓,在玉米地里,快抓流氓啊!这时恰好有一辆公交车从后边开过来,大嫂摆手招呼。是一位女司机,她立时收油刹车,停下来,听大嫂述说方才险情。之后,司机说,你在前边骑,我慢点开,在后边跟着,把这段过去,甩开这个流氓,前边就好了。
   有惊无险,大嫂感激不尽。大哥劝她,就乘坐公交吧!大嫂舍不得花钱,仍坚持骑车上下班。她说她有的是劲,再遇到流氓,也可以打倒他!
   大嫂是个标准的漂亮人,她多年留下来的辫子,长可过膝,在班上,在家属院,都是独特的景观。每天到了班上,她要专门把辫子盘起,绕在头上,戴上工作帽。
   现在,大嫂都快九十岁的人了,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浓厚,而且白头发很少。这样一个爱美的人,每天却被疾病折磨着。
   东郊大哥家的房子门口不远,是个水龙头,供这一排教工家属用水。出这个胡同往南,是一小片开阔地,稀稀落落地长有几棵高大的杨树。这个水龙头和这片开阔地,是大嫂下班后,去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她落下浑身疾病的又一个原因。
   大嫂出身在河南农村,祖上几辈都是靠土地维持生计的,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河南的广阔的原野。她对土地的热爱,是融化在血液里的。她没有因为进了北京,有了工厂的工作,就弱化了对土地的感情。她盯住了那小片土地,她在那小片土地上拔草、松土、斩断细长的树根。把那小片开阔地利用了起来。栽白薯、种窝瓜,点玉米、种白菜大葱。她从附近的集市买来两件农家淘汰的锄镐,每天有一点时间,就来到树下,开荒种地。按照北方的气温和作物生长习惯,春夏秋三季,她都要种应季的作物。家里有个小水桶,她就从门口那个水龙头处,一桶一桶地接水,浇灌她种的作物,她的手总是粘着凉水,粘着泥土。大嫂爱吃粗粮,她的母亲也爱吃粗粮,大哥嘴馋,不受吃粗粮,但大嫂强迫大哥要一块儿和她们吃她生产的粗粮。剩下的,她就给左邻右舍,大家一起吃。省下的粮票,她让大哥给我们寄来,补充家里粮食的不足。
   二哥知道大嫂爱吃白薯玉米渣,但不知大嫂每年种植、收成这么多。有一年,二哥乘坐长途汽车,去北京看望大哥大嫂,背去二十多斤白薯和玉米渣。倒几次车,走好多路,二十多斤背在背上,赶到大哥家,二哥累得满头大汗,几乎走不动道了。大嫂心疼,说:“你看,我这种了这么多,一点不缺这些,把你累成这样!”
   二哥一下子上火了,一片敬意,几番劳苦,落得个费力不讨好。
   干起地里的活,大嫂好像比干车工还有带劲,从来不知道累。退休后,活动方便的时候,她每次回老家,总要让二嫂给她找个小镐,带她去地里拾秋,拾花生,捡白薯,捡玉米,采野菜,割白薯秧子。自己劳动一番,马上就有收获,是她最快乐的事情。有一年来老家,她又让二嫂带她去捡花生。遇上一块地,主人丢得很多。她一时忘记自己老迈的年龄和活动不便的身体了,站起,弯脚、蹲下,把个小镐轮圆了。谁知一时双腿打软,坐了个空,摔了,右腿骨折。她说,上瘾了,回去养病,好了再来!
   去水龙头旁的另一个活,是洗衣服,刷家什。不管冬夏,孩子的衣服,需要清洁的物件,她都是拿到水龙头前,戴上个一副脱皮手套,用凉水洗,凉水刷。地下水本来就凉,北方冬天的地下水,是扎骨头的凉,胶皮手套,是挡不停冰凉的,但她为了节省些劈柴、煤块,她就那样在哗哗地在冷水里,蹂躙着自己的双手。她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这哪能不受病呢?
   她从来没有化妆过,也从没有搽过任何雪花膏之类;到市场买菜,她总是买那些一块钱一堆的处理品;米饭泡水、馒头就红咸菜、玉米面野菜、萝卜樱子馅菜馍馍,是她的最爱,到饭店用餐了,别人大鱼大肉,她躲在一旁咬着个玉米饼子……
   不堪回首的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期,大哥同好多知识分子一样,下放劳动。他被下放到黑龙江省七台河特区林场,一去就是六年,一年只能回来一趟。侄子1964年出生,侄女1968年出生,大哥在东北的六年,侄子由六岁到十二岁,侄女是由两岁到八岁。一个老人两个孩子,就全交给大嫂一个人了。她每天两点一线,东郊煤炭干校家属院,景山东街医疗器械厂。回到家属院,她的脚步和身影,就是厨房、水龙头、长着几棵杨树的地界里。她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旷过一天工。她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提起这些,大嫂摇头一笑:“我不显,不显累,这不都过来了!”,因为她的车工技术水平高,退休后,一个灯具厂聘任她,还让她担任工会小组长。她非常看重这个工会小组长,她的意识里,工会就是为工人服务的,为工人的利益着想的。班上一个农村家的职工养着几只羊,为了省钱,也为了绿色,这位职工每天去扫树叶子,但他时间紧,早晚的时间都去扫,也供不上羊吃。大嫂听说后,就买了一个大麻袋,买一把大扫帚,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从东郊家属院四周,打扫一大麻包树叶子,第二天给他驮到班上。半路上有人碰见大嫂,问她要不要废品。
   这是大哥给她揭的底。我们听后,哄堂大笑。笑过之后,我的的鼻子有些发酸。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后衣架上拴着满满的大麻袋,行驶地马路上,这是一个什么场景,大嫂又是一个什么形象?工友没有求助她做这个,她也没有任何义务给工友做这个。她是牺牲着自己的休息时间,放弃着自己的尊严,来帮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和利益关系的他人啊。我把目光又转身大嫂。年轻时,她的身材在一米六五以上,腰不弯,背不驼。现在,她收缩了,身体变矮了,背也微驼了。但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高大。
   这时,大哥调侃大嫂说:“贺希芳同志,快让兄弟们看看你那个奖状。可是宝贝呢!”
   “你给找吧,就在那个柜橱里。”大嫂说,嘴角掠过一丝腼腆的笑意。
   客厅的北墙电视下边是个黄色柜橱,旧得颜色有些下斑驳。大哥打开柜橱的门。里边塞满了各样东西。大哥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一叠旧衣服,几本发黄的书,两顶遮阳帽子,几双布鞋,双掏出几条围巾,两把雨伞,还有一大摞光盘。大哥一边一件件往外拿,一边叨咕着,这早都没用了,你大嫂一件也舍不得扔,小雷小雪也说她。小雷是大哥的儿子,小雪是大哥的女儿。他们也已经退休了。
   这时大哥拎出一个布包,问大嫂:“是不是在这里包着?”
   “不是这个,再往里掏,最里边,最下边!有个红色的布包,在那个包里裹着呢。”
   在这个一米五长,一米二高,八百厘米宽的柜橱的里边,大哥果然找到了一个红布包。
   “就是这个包。打开吧,裹好几层呢。”大嫂说。
   大哥就打开这个红色布包。布包里,有一层层旧布,有一层层的旧报纸。最底下,有一个十六开纸大小的蓝色帆布夹,带拉锁。
   “就在这里!”大嫂伸手要过去,拉开拉锁,从里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的白纸,打开,展平,递到我们跟前。
   是一张陈旧的奖状。两边橘红,中间粉红,顶端是两个八分体的“奖状”,下边写有,贺希芳同志:被评为九一年度厂级先进能手,下边落款是北京长安灯具厂,九二年元月。“奖状”二字的下边,是祥云,落款的下边,是鲜花。奖状的右上角没了,页面旧得无光,给人一种挫折感,一种沧桑感。
   我说拍照。大嫂赶紧郑重其事地双手举起奖状,满面笑容地送到我的面前。我拍打下了这张旧奖状,连同大嫂衰老的容颜。
   大哥说:“就这张三十年前的旧奖状,跟着你大嫂搬了四次家,从东郊搬到和平里,从和平里这里,前年,小雪我们换房,她又从808楼搬到807楼。”
   “我是个车工。操作能手,是我最大的本钱,我就喜欢这个!”大嫂说。
   其实,这张奖状,早已深藏在大嫂的心里了。(2025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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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章以大嫂那双“形如鸡爪、色如枯枝”的手为引,娓娓道来一位耄耋老人的人生岁月,字里行间满是敬佩与动容。大嫂生于河南农村,扎根北京数十年,既是工厂里技术娴熟的五级车工,也是家庭中不辞辛劳的顶梁柱。三十余年往返三十多公里骑车上下班,兼顾工作、老人与孩子,开荒种地补贴家用,甚至在遭遇险情时仍坚韧无畏,她把毕生精力都倾注在劳作与奉献中。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病痛的痕迹,颈椎增生、腰椎突出、关节变形,却磨不灭她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那张珍藏三十余年、历经四次搬迁的“先进能手”奖状,不仅是她工作的认可,更是她一生勤勉的见证。她节俭朴素、热心助人,对生活毫无怨言,将苦难化作勋章,用双手撑起了一个家的温暖。大嫂的人生,是老一辈人坚韧、奉献与担当的缩影,她们用平凡的一生,书写了最动人的生命赞歌,让我们在回望中懂得珍惜与感恩。感谢赐稿晓荷,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汪震宇】【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130002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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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1-30 11:12:53
  文章质朴真挚,将大嫂的坚韧与奉献刻画得入木三分!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那张珍藏的奖状,皆是岁月的勋章。祝作者笔耕不辍,佳作频出,也愿大嫂福寿安康,被岁月温柔以待!
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1-30 11:13:36
  文字饱含深情,大嫂的勤劳、乐观与善良跃然纸上,读来令人动容又敬佩!平凡人生里的伟大,最是触动人心。愿老师永葆创作热忱,笔下生花,也祝大嫂晚年顺遂,笑口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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