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日收获的喜悦漫过村庄，忙碌了一天的村民吃过晚饭，正准备沉入梦乡。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夜空：老林家着火了！快救火啊！
　　 刹那间，村里的脚步声、水桶碰撞声、呼救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老林家的液化气钢瓶不知何故突然起火，火焰瞬间窜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慌乱中，老林夫妇在呛人的浓烟里疯狂呼喊着儿子的名字，老林不顾自身安危冲回屋内，却被坠落的大梁砸中左腿。他强忍剧痛，终于在火海中摸到了儿子，拼尽全力抱了出来，可孩子早已被烟火呛晕过去。一场大火，让这个原本温馨和睦的家，瞬间支离破碎。
　　
　　 二
　　 在村民们的合力救助下，一家三口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老林左腿粉碎性骨折，必须截肢，八岁的儿子小嘉伟苏双眼失明，老林的妻子轻度烧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病房里，当得知儿子永远失明的消息，老林妻子“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泪水混着烧伤的痛楚滑落，她恳求道：“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他才八岁啊，不能就这么瞎了呀！”
　　 医生非常为难地说：“孩子的眼角膜已经被高温烫伤坏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角膜移植。”
　　 话音刚落，嘉伟母亲立刻抬起头，眼里泪光点点，坚定地说道：“用我的！把我的眼角膜换给儿子，我瞎了没关系，不能耽误我孩子一辈子！”医生望着她，眼中满是钦佩，缓缓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嘉伟重见光明，而母亲却永远坠入了黑暗。
　　 不懂事的嘉伟问母亲：“娘你的眼睛以后会好吗？”
　　 她强忍着心底的酸楚，轻声宽慰道：“娘的眼睛只是暂时看不见，慢慢就会好的。”
　　 大火过后，夫妇俩都落下了终身残疾。在亲戚邻里热心帮助下，林家重新建起新房，但村里只给他们分了口粮田，日子过得格外拮据。老林虽少了一条腿，却依旧挺直腰杆，干完自家的农活，便带着失明的妻子去给别人家扒玉米、剥玉米粒挣钱。粗糙的玉米皮磨得他们双手都是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疤，疤痕叠着疤痕，却舍不得买一副手套，只要想到能供儿子读书，两人便咬牙坚持，从未停歇。
　　
　　 三
　　 小嘉伟很懂事，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奔波，母亲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早早学会了分担。每天放学回家，他先喂猪、做家务，再坐下来写作业。后来，村里为他家申请了低保，稍微缓解了生活压力。
　　 小嘉伟学习很用功，课堂上总是最专注的那一个，学习成绩排在班级最前边。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小嘉伟长成了浓眉大眼、挺拔俊朗的小伙子，还顺利地考上了名牌大学。
　　 为了给嘉伟筹备学费和新衣服，老林瘸着腿爬山挖草药，好几次摔得鼻青脸肿。母亲看不见，就凭着触觉剥玉米，手上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鲜血混在金黄的玉米粒里，她也全然不顾。
　　 开学那天，老林给儿子买了一个崭新的行李箱，然后牵着妻子的手，一瘸一拐地送他到村口。老林再三叮嘱：“到了大学里，要是有人问起父母，就说你父亲早就不在了。”
　　 嘉伟急得眼眶发红，连忙说：“爹，娘！我不能这么说，这不是咒我爹娘嘛，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定接你们过去享福！”
　　 母亲却瞪起无神的眼睛，语气严厉地说道：“听你爹的话，不然哪个姑娘肯嫁给你？”
　　 嘉伟泪如泉涌，他一字一句地说：“爹，娘，你们多保重！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敬你们！”
　　
　　 四
　　 大学里的嘉伟刻苦学习，后来又顺利考上了研究生。他学业优异，模样帅气，很快就有女同学对他心生好感。
　　 嘉伟始终不愿提及父母，直到女友拉着他的手，柔声地说：“放暑假时，去你家看看吧，见见叔叔阿姨。”
　　 嘉伟望着女友真诚的眼睛，思考半天才勉强说道：“那好吧，但我必须对你说实话，你也有个心理准备，我父母都是残疾人。”
　　 暑假里，女友跟着嘉伟回到老家。当她亲眼看到嘉伟的父亲拄着拐杖、母亲双目失明时，立马收起脸上的笑容，连屋都没进，水都没喝一口，转身就走了。
　　 女友走后，母亲生气地抬手给了嘉伟一巴掌，带着哭腔说道：“跟你说过不要带女朋友回来，你偏不听！”父亲气得举起拐杖，却没有落下，满眼含泪地说：“你再敢带女朋友回家，我就喝农药！”
　　 打这以后，嘉伟再也不敢轻易回家，连电话都不敢多打。
　　 硕士毕业后，嘉伟进入一家大公司工作，月薪丰厚，可心里始终惦记着父母。他想回家报喜，又怕父亲动怒，只能偷偷给二老汇款。后来，他又谈过几次恋爱，每次只要提及父母是残疾人，对方都会找各种理由分手。几次碰壁后，他不得不遵从父母的嘱咐，隐瞒实情。
　　 后来，嘉伟认识了赵雅婷。雅婷家庭条件很好，父母都是高薪阶层，人长得美丽动人，性格也温柔善良，嘉伟深深爱上了她。当雅婷问起他的父母时，嘉伟第一次说了谎：“他们在国外做生意，难得回来。”
　　 两人感情开始升温，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在一次家庭聚餐上，雅婷的父母问起：“结婚是大事，你父母再忙，也该回来参加婚礼吧？”
　　 嘉伟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父母做生意实在走不开，他们不来，也不影响我们结婚的。”
　　 岳父岳母见虽有疑惑，也没再多问。
　　 不久，两人步入了婚姻殿堂。婚后，雅婷始终没见过公婆，公婆在她心里是个谜团。
　　
　　 五
　　 嘉伟婚后的日子恩爱和睦，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取名念念。媳妇坐月子期间，依旧没见到公婆前来探望，只听嘉伟说父母寄来了红包，可雅婷始终没见过他们的地址。
　　 转眼念念上了幼儿园，有一天他拉着嘉伟的手问：“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我怎么没有呀？”
　　 雅婷对公婆的“缺席”早已心生芥蒂。听儿子这么一问，没好气地对儿子说道：“你爷爷奶奶早就死了。”话一出口，雅婷就后悔了，刚想道歉，嘉伟罕见地发了火，冲着雅婷一通输出，一整天没理睬妻子。小念念心思细腻，从这以后，再也不敢提起爷爷奶奶。
　　 一个周末的下午，雅婷带着儿子出去玩，走到半路觉得冷，便回家拿衣服。她刚要推门，就听见嘉伟在打电话。电话里，嘉伟的声音满是思念，他说：“爹，娘，念念都上幼儿园了，你们放心吧。我现在挺好的，就是太想你们了，我好想回家看看。”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不能回来！你要是回来，这个家就散了！你敢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雅婷满心疑惑，却没贸然进去。接着，她听到嘉伟哽咽道：“娘，爹，当年为了救我，你们才落下残疾，可我这个不孝子，这么多年都没回家看望你们，我心里不安啊！”
　　 雅婷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推开门，生气地说：“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嘉伟叹了口气，流着泪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雅婷握住嘉伟的手说：“等孩子放暑假，我们一起回老家，把爸妈接到城里来。他们要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我们就在附近给爸妈租房子，也好有个照应。”
　　 嘉伟感激地紧紧拥抱着妻子，眼里闪着感激的泪花，连声说：“谢谢你，雅婷。我真幸运，能娶到你这么善良通情达理的妻子。”
　　 当天晚上，嘉伟迫不及待地给父母打电话：“娘，暑假我们就回家看你们！雅婷知道了你们的情况，她一点都不嫌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传来母亲的声音：“不让你说，你还是说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说完，把电话挂了。
　　
　　 六
　　 晚上，瓢泼大雨下了一整夜。嘉伟辗转难眠，火灾后重建的房子本就不牢固，母亲又双目失明，他心里满是不安，只想立刻回老家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便起身准备出发。妻子见他要出门问道：“这么早要去哪？”
　　 “我不放心家里，雨下得这么大，娘又看不见，我必须回去看看。”嘉伟回道。
　　 雅婷立刻叫醒熟睡的儿子，说：“念念，起来，咱们和爸爸一起去看爷爷奶奶了。”念念一听要见爷爷奶奶，立刻来了精神头，一骨碌爬起来。
　　 一家人，匆匆收拾了几件衣物和食物，便开车赶往老家。三个多小时后，汽车终于抵达村庄。还没进村远远地，嘉伟就看到自家的房子周围围了不少村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和妻子赶忙跑过去，只见房屋已经倒塌。听乡亲们说，母亲当时被压在倒塌的杂乱物下，被乡亲们救出来之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嘉伟扑过去，哭嚎着：“娘！娘！是我来晚了，娘你醒醒。”
　　 雅婷立刻拨打了120，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婆婆，轻声呼唤：“娘，你挺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母亲的声音微弱极了：“姑娘，你是谁？”
　　 “我是您的儿媳妇雅婷啊！娘，你摸摸我的脸，再摸摸你的孙子。”
　　 母亲满脸是血，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残菊，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雅婷的脸和念念的小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孩子……伟儿有你……娘就放心了……”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嘉伟自责地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后悔昨晚没有立刻赶来。
　　 此时，老林已被村民送到了医院经检查。经检查，他除了手臂砸伤，并无大碍。在嘉伟夫妇的精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
　　 嘉伟和雅婷把老父亲接到城里自己家中，细心照料。嘉伟把对母亲的所有遗憾和愧疚，都化作了对父亲的加倍孝顺，用余生践行着当年对父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