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早恋”有,“晚恋”有,中间没有(随笔)
很奇怪的现象,爱情越来越像一种矫情,“恋爱脑”越来越被嘲笑为一种“无脑”。
爱情不再是生命中的金子,高贵无比,价值连城,而成了稀饭里的豆子,不添稀稠,可有可无。
李银河女士的说法更惊人,她说当今还相信爱情、向往爱情的,恰恰不是年轻人,而是退休前后的老年人或准老年人。他们不甘心落寞,想要在秋天“插花”。
没什么想什么,缺什么补什么。年轻人除了爱情什么都缺,老年人除了爱情什么都有。
爱与婚姻里,历来没有真理,怎么说都是理,怎么说都不是理。
两者就如花与果。当花果一家,不可分割时,我们拥有的是集美丽、实惠于一体的大片花果园;当花是花,果是果时,就添了景致,多了形态,同时加了管理难度和莫名的烦恼。
你看当下,各样情形都有,掰瓣会掰得手疼。
有爱有婚的,依然占多数,却是普遍动荡中的多数。
不爱不婚的,属少数,却是迅速增长中的少数。
只爱不婚的,当属人中奇葩,他们追求主流外的另类风流。
有没有无爱而婚的?也有,代表的是曾经,从爱情荒漠中走来的老年人。
当爱情不贵时,还出现了租爱的,陪性的,半婚的,干婚的,离婚不离人的。
其中不恋爱不结婚的最让人无奈,最让他们的家长怒吼。不爱不婚的年轻人一致认定恋爱太麻烦,结婚更麻烦。他们要的是简单快乐,讨厌一切有“麻烦”的套餐。
他们未必都是“躺平”者(“平”是对“卷”的对抗),但他们一定是不沿袭传统的离队者,走自己的路,任别人说。
他们不认为爱是人生最高奖赏,繁育是做人的基本责任,不赞成来到这个世界,人人都有义务爱人并且生人。
大约因为累。
与上辈人的起早贪黑、推车挑担、搬砖和泥相比,现在的年轻人其实并不累,并不苦,但他们已经在父辈的娇养下习惯了轻松,从快递超市取一箱苹果都像搬山,会叫苦不迭。
也许他们另有所累,那些累更多地来自精神。许久之前的共同贫穷时代,人们的肩头是重的,心却是轻的,没有售楼部、付款码,也没有相亲角、彩礼单,众人因空白而洁白,因傻乎乎而乐呵呵。
如今的小鸟来到丛林,空间变大了,风险也增多了,任何一片树叶的坠落都会砸倒一片光影。
还可能因为穷。
食为天,有天而后有地。温饱了,才会有性情。
在钱做主的世界,谁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铺路、垫窝、取暖。
挣钱的机会看似越来越多,能挣到钱的难度实际越来越大,同时花钱的标杆和欲求越来越高。在别人的各种哄抬下,自己会自觉沦为低收入人群,将爱情视为奢侈品,将恋爱和结婚当作两个超级大单的高消费。
爱不起,娶不起,养不起,他只好低头说一声“对不起”。
还可能因为乱。
风大了,水就不会平静。
水多了,就没有什么不能被稀释。
好吃的好看的好听的东西异彩纷呈,集中注意力便成为一件难事。爱情和婚姻需要的是全神贯注,在游戏机和短视频的世界里,就显得比较苛刻。好玩的这么多,哪个孩子会只盯着一个玩具?树林子这么大,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让一个人丢了魂的,是因为丢了陪伴还是丢了手机?
博学的是网络,万能的是朋友圈,最聪明的是手机,最美丽的女子都由AI生成,最美好的人间在虚拟世界。
找对象少了,是因为别处找乐子多了。
还可能因为独。
孩子的数量少了,个个都是宝,谁家都是独一份。
一个人一个世界,一个人一种人生。自己的房间,自己的阁楼,为什么非要引入另外一个祖宗来分享,来掺和,来消费?
独立意识的觉醒,尤其是女性的独立,让每个星球有了自己的轨道和空间,看似相互映照,实际相距遥远。
习惯了孤独,便会慢慢转变为享受孤独,最终爱上这种孤独。新式的孤独不等于孤单,也不等于寂寞。不融入群体,不碰撞别人,自己便是天马行空的公主和王子。
孩子与家人的对话少了,是因为他们在别处说得多了。
吃腻了爱情宴席,有人便伤了胃口,说一切好东西都变了味,原材料不比从前了,满嘴吃的是鸡精佐料和添加剂。
青年人说爱情压根不存在,全都是作家和诗人凭空杜撰的,靠想象力将爱情涂脂抹粉,无限放大的。
中年人说没空参加这样的讨论,急着上班打电话,下班接孩子。他们是爱情的中坚力量,心里却长满了草,肩膀上挑着两头沉。
处于爱的旺季,他们却像“过来人”。
就在青年人的爱情被多元、被稀释,中年人的精力被转移、被分解的同时,另有一群人,他们揣着退休工资,散步在公园曲径,反倒心有所思,目有所盼,不情愿接受一去不复返的少年,不曾开花的春天。
在他们应当艳丽时,却遇到漫长的旱季。他们一边种耐旱的庄稼,一边成为庄稼,不知道人生在世,与庄稼还有不完全一样的活法。当他们现在终于与繁忙、劳苦、压抑作别时,却发现同时告别的还有三千芳华,十万梦想。
他们是缺少爱情的一代,因此也更相信爱情是无价之宝,像孙悟空偷吃的仙桃一样味道好极了。获得了时间自由、财务自由和行为自由的他们,更想尝试一下情感的自由,看有没有孙大圣余留的仙桃,一枚也算。
同不被接受的早恋一样,不被理解的晚恋正在任性地发生。早恋的人未经世事,会被盲目所伤;晚恋的人关键资源短缺,最担心鸡飞蛋打。
如果说一老一小存在相似之处,那就是晚恋的那代人和早恋的一茬人都带着“初恋”的征象,在情感世界形同一张白纸。他们缺少青年和中年的饱胀,持有对爱情的单纯认知。
你会注意到在许多社交场合,在发言平台上,在旅游大巴中,大爷大妈们总是表现得像孩子一样,成为最激情的一群人。
上天造人,是让人多情的,互爱的,延续的,不是为了塑造光棍,各顾各,心隔心的。
人体这么精致,这么娇嫩,这么复杂,不是用来与牛马比力气,与石头比沉着的。
有什么没什么,永远不能没有粮食和爱情。
若是普天之下的每一株小草都被阳光照耀,不论它长在沃土,还是生于夹缝;
每一个凡人都能被爱体贴,哪怕ta是一个乞丐,一位丑女;
每一个时辰都有花的布施,不论是希望的早上,热情的中午,还是降维的黄昏——
这样的世界才是最美的世界,这样的人间才靠近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