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梦雪(散文)
一
一夜朔风吹,下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不是雪漫寒江。我在南方,南方少雪。而我盼望的雪,却经常在下,下在每一个被思念浸湿的旧梦里。梦里的雪很恍惚,飘来飘去的,全是一个人,一个浑身开满雪花的人;还有一炉火,一炉在飞雪中摇曳的火。
雪一下,睡着的童话就醒了,一起醒来的,还有我的小叔。
——老北风是个从远古洪荒走来的怪物,有着多重性格,野蛮而乖巧。野蛮时,像一把饥饿嗜血的剔骨刀,天天杀气腾腾地盘踞在村庄的老树蔸上磨刀霍霍,把冬日阳光削得淡薄薄的,把茂盛山林剔得光秃秃的,把清澈秋水磨得蓝幽幽的,把肥沃田野刮得瘦嶙嶙的。乖巧时,像一个深沉的流浪艺人,日夜嘶吼着沙哑的嗓子,在寒潮奔流的天空横吹散曲,踏歌起舞。它的歌声浩荡不绝,从立冬乍起,飘过小雪,长至腊月终成大雪。天空并非万般皆空,云端之上,隐有一片永不凋谢的梨园。梨园广袤,无边无际,处在遥远的银河两岸。那些古老的梨树,都是寂寞的老戏子变的,春风得意,泪飞顿作梨花雨,北风悲泣,裙裾碎为漫天雪……
小时候,小叔告诉我,天上的雪就是这样落下来的。当然,他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我将其修辞之后的描述。故事很神奇,有点像美丽的神话,但我可以肯定,这并非是我从小就喜欢下雪的主要原因。我之所以与雪有缘,到老了仍时常盼雪,梦雪,是因为雪的美好,更缘于寒冷中那一缕温暖的红。
常记得童年,故乡的雪总是落在腊月的村庄。雪花飘在门外,飞舞在我的眼帘里。更多的雪栖息在屋顶的乌瓦,空旷的田野,盆地四周的群山上。雪纷纷,绵绵下,渐渐地,小小村庄便彻底覆盖在白雪的温柔乡里。下雪的世界能看到什么?除了铺天盖地的棉絮、鹅毛、蝴蝶,漫山遍野的素白、银白、皑白,什么也看不见。
雪是天公放飞给人间的信鸽,也是云朵寄给大地的情书。它们以晶莹的飘飘洒洒,期待村庄在地老天荒的农闲时节,能预习一番属于来年耕读的书法,比如楷书般的节气,行书般的雨水,狂草般的庄稼,篆书般的收成。雪落无声,它用沉默告诫人们,别老是盘在火盆边“为赋新词强说愁”,岁月静好莫蹉跎,瑞雪未必兆丰年。
纷飞的大雪,足令千山鸟绝,万径踪灭。但最大的雪,也困不住天真烂漫的童心。
在万籁俱寂的白茫茫中,孩子们像一丛丛红花绿叶,蓦地从雪野里冒了出来。他们穿得胖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在雪地上奔跑,翻滚,撒欢,如一群群活泼在冬日疏朗枝叉上的鸟儿,在那里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有的在打雪仗,有的在堆雪人,有的在模仿红军长征爬雪山……搅得天地雪粉飞扬,一片迷离,弄不清究竟是老天在下雪,还是大地在扬花。
二
在冬天的村庄,没有比下雪更让孩子们开心了。唯有我,却是个另类。每到下雪,我哪也不去,就独自站在屋坪里,默默地静待腊梅在雪中吐艳。因为腊梅开花了,小叔就从远方回来了。
烙在我记忆中的小叔,永远是年轻的模样。他是个铁匠,身材并不魁梧,头发不浓,眼睛不大,胳膊也不是很粗,脸色只有在酒后才会泛红光,小时候磕掉的大门牙一直空着,一开口说话就漏风,人送绰号“漏口风”。却长得异常壮实,一身健子肉,精瘦瘦的,紧绷绷的,会随着呼吸高低起伏,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单臂擎起常人双手才能举起的大石锁,像野生在乱石间的石楠一样,硬实,有劲。小叔比我爸小十岁,我爸的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他是家里的老小。我爷爷去世那年,我爸年方十七,因为家里太穷,小叔上不起学,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算账除了加减,不会乘除。小叔十三岁便跟着镇上的王铁匠打铁去了,他当了八年的徒弟,出师后只身去了福建,在光泽、绍武一带开了铺子,以打铁谋生。
一年之中,小叔很少呆在家里,每年元宵节一过,他就出门了,一去就是一年。直到腊月,当腊梅缀红了枝头,他才会回家过年。往往,他的身影总是会与梅花、雪花一起出现,拎只蓝帆布包袱,穿件草绿色大衣,系着一条红围巾,冒着纷飞的雪,大步流星地从屋坪那边走来,仿佛与雪花一样,他也是从天上来的。我至今也忘不了那条围巾,它是用红毛线织的,有着火的颜色,长长的,艳艳的,绕在脖子上,一头搭在肩上,一头垂至胸前,犹如一缕熊熊的火焰,在白茫茫的飞雪中燃烧,显得格外醒目。我问红围巾是哪来的?小叔说是房东的女儿送给他的。一个姑娘家,把心的颜色都送给他了,心意可见一斑,可小叔与她的故事,只有发芽,没有结果。
小叔一回来,原本冷冷清清的家,顿时热闹了起来。最高兴的人是我,他刚进门,我就把小手伸入他的包袱中,搜纸糖儿。我拿了一把,塞在左边的裤兜里,又拿了一把,装在右边的裤兜里。小叔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看着我,一点也不生气,他刮一下我的鼻子,说,衣裳兜还空着呢,请继续。直到我所有的衣兜都装满了纸糖,他才弯下腰,一把将我举过他的头顶,说,馋嘴猫,你又长高了。那时候,喜欢一个人,真是简单,就为了纸糖的甜,小叔竟让我喜欢得像个神仙似的。
于是,在我童年的时光里,我几乎天天都在盼雪。
只要一到下雪的日子,我就会到屋坪上迎雪望梅。
那是一棵老腊梅,斜在我家水浃塘边的矮墙上,牙缸口粗,近两人高,铁锈般的树根上嵌着一串小疙瘩,青铜色的枝条潦草而苍劲,倒映在水中酷似一只巨大的鸡爪子。雪花飘来,翩跹在我乱蓬蓬的头顶筑巢,做银帽。雪是乘着风,打着旋,一片一片落到梅树上去的,像是一个个轻盈的精灵,在寻找清香的栖息地。我看到,有的恰好落在横枝的平面上,安然卧下,瞬间便与树枝融为一体,有的则挂在枝头,俏皮地做着雪糕、冰淇淋。更妙的是,我发现有几片六角形的冰晶儿,居然悠悠地、斜斜地、不偏不倚地吻在几朵深红色花蕾的额头上。那些才微吐一点红的花蕾儿,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是既羞涩又默认的回应。
北风吹了一会,改一路浩歌为轻声吟唱,雪却下得越来越大,愈发绵密了。不过片刻,刚刚还是墨线般清晰的枝峭蓦然就变得丰腴了起来,嶙峋的轮廓被白晃晃的雪光勾勒得圆润而模糊。倏地,奇迹出现了,那些花蕾仿佛像是被打了激素似的,突然就呼啦啦地傲雪绽放了。梅花像雪花,也是一朵一朵开放的,先是这枝开一朵,那枝开一朵,接着便东一朵西一朵地爆了出来,刹那间,银树琼枝上就是点点红,枝枝红,雪里红。这时候的雪,不再是一般的覆盖了,而是一种对冬天的充盈,腊梅以其坚韧的骨,承接了雪花清冷的魂,双方彼此以高度的默契,完成了一场红白分明、冷艳至极的生命怒放。
现在回想起来,画面仍然动人心魄。腊梅如火,染红了白雪,烧暖了寒冬,灿烂了我的眼。然而,那时候我真正渴望的,并非是这冰雪枝头的几朵红,而是一炉从远方飘来的火焰。那缕在飞雪中摇曳的火焰,是我小叔的红围巾。
三
小叔是个乐天派,他开始走进我的记忆,已经二十好几了,但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大男孩似的,贪玩,爱耍。
小叔每年回家,几乎天天都与我混在一起,喜欢到山上摘野果,到田里挖泥鳅,到水中抓小鱼,就连看到颗在夜空中飞过的流星,他也要跑出去追一追。小叔虽然说话漏口风,舌头好像有点薄,但他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爱呱呱,喜欢讲故事,晚上我俩挨在一起睡觉,我都是在他的故事里睡着的。他的故事多得像曹操的兵,只是每个都很短,像老鼠的尾巴一样——长不了。一开囗全是神仙好汉,嫦娥、七仙女、哪吒、唐僧、如来佛、阎罗王,还有关公、武松,孙悟空、牛魔王、白骨精、樊梨花、穆桂英什么的,没完没了。他还会瞎编,比如北风与雪的传奇,就是他临时杜撰出来的。他对我说,如果遇到蛇,得拿茅竹去打,因为茅竹是蛇的舅舅。如果遇到有女的想与你打架,赶紧跑,因为女人是老虎。
关于女人是老虎之说,到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寺庙的老和尚对小和尚讲的。有歌唱道:“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别看小叔像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似的,手艺却十分地道,他一出师就是个大铁匠了,会打制很多的器具。什么锄头、斧头、犁头、锄板、耙子、草弯啦,什么菜刀、柴力、篾刀、草刀、杀猪刀、宰羊刀啦,还有耘圈、秆钩、门环、铁链、锅铲、勺子、刨子等等,凡是叫上名的,一应全会,无所不能。我亲眼看到小叔的手艺,平生只有一次。我家在山上有十几棵琼树。琼树即乌桕树,秋天叶如红花,入冬红消香断,果壳剥落,枝头缀满银白白的琼籽,采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舟浦人称采琼为剔琼,是须用琼刀去剔的。那年,我家的琼刀坏了,小叔遂去离村不远的营房坦打铁店,打制了一把新的。那天我也跟着去了,站在一旁看着。
打铁店的设备并不繁杂,与之前小叔向我所描述的他自己的铺子差不多。石板路旁,老榕树下,就一间草棚子,一座朝天炉,一只木风箱,一尊瘦铁墩,一个泥巴小水池,外加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
店主是个绰号叫曹操的老铁匠,与小叔是老相熟了。小叔请他打把琼刀,他说莫莫莫,那家伙我打不了,还是你自己来吧。小叔倒也不客气,遂脱下大衣,穿上护裙,自自操持。他夹了一块废铁插在炭火堆里,伸出右手往风箱的把手上一搭,猛地一推一拉,只听风箱呼哐一声,那些原本匍匐在木炭上做梦的暗红色火苗,立即像是被灌了兴奋剂一样,陡然惊醒、膨胀、炸裂开来,无数橘红色的焰舌如同一条一条敏捷的信子,在炉子里疯狂地跳起舞来。小叔很有节奏地推拉着把手,风箱不停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泡哮,仿佛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连续喘息。火苗子很野,时而抱成一团,幻为一朵瞬息万变的金花,时而又爆散开来,溅射出流萤般的火星,嘶叫着扑向炉外昏沉沉的空气,把小叔汗涔涔的额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小叔将烧熔的铁块夹出,搁在铁墩上,一手用铁钳夹紧了,一手拿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了起来。开始,那烙铁是金灿灿的,像一枚冒火的鲜蛋黄,小叔每砸一锤,它就会发出一声嗤笑,并飞溅起一簇火星。渐渐地,它便变成红紫紫的了,回声转为哐当哐当的嚎叫,同时落下丝许粉尘状的铁屑。小叔的铁锤真是神,他每砸一下,铁块的形态就按着他的想象改一次形。待到铁块初具了琼刀的雏形,小叔将它再度回妒,然后又再次敲打,不到半晌,一把崭新的“乙”字形的琼刀便打制而成了。当然,这中间少不了浸水冷却、挫磨开刄等环节,恕我略去。
纵观整个打铁过程,我看到小叔的神态既从容,又专注。拉风箱时,他是不疾不徐的,仿佛炉子里的火,全是流淌在他身上的血性和熟悉的江湖。挥锤打制铁器时,他是极其专注的,仿佛那铁锤就是他的神器,每一锤,他都是小心翼翼的,轻重适度,落点精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愿望搞炸了。
除了打铁,小叔还有两个爱好。
一是嗜酒。他每晚要是不喝上几盅,灵魂就会在夜色中迷路,上不了床。他的酒量比酒瓶大,红酒、白酒、啤酒三种全会,菜配从不计较,炒碟乌豆即可,来盘泥鳅干也行,如果真的没啥,夹几块豆腐乳照样也喝得酒干倘卖无。一沾酒,他那营养不良的脸颊便会红霞尽染,从蓝脸的窦尔敦一下子变成红脸的关公。望着他着火似的脸,我老是怀疑他的肚子里藏有一只打铁炉,遇到烈酒便会熊熊燃烧,那火苗子全然窜到了他的脸上。
另一个爱好出乎我的意外,他会做木偶,而且还能耍木偶。小叔经不住我的纠缠,曾给我做过一个武松。他很随意地在家里找了些木头、彩布,拿着刀凿一通劈削凿刻,又略加捯饬了一下,一个英武剽悍的打虎英雄,便活灵活现地站在我的面前了。那行者,国字形的脸,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星眼精光四射,头上戴一顶万字巾,身披一件玄色窄袖袍,一个青布包袱斜挎于背,露出两都紫木刀柄……更精妙的是,小叔在木偶身上串了许多丝线,用手一拉,它的嘴会张合,手会舞刀,脚会走路,还会翻筋斗,像活人一样。
四
小叔成家很迟,年至三旬尚单着。在舟浦这个古村落,一般的男子在二十岁之前都早已结婚生子了,唯独小叔是个例外。小叔相过多次亲,但每每皆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真是奇怪,这是为什么呢?我爸和我妈整天为他的婚事发愁,最着急的是我奶奶,她一见到小叔就絮叨,漏口风,你也该找一个人了吧,你就不怕把老娘急疯了?
我是略知内幕的,小叔跟我说过,他曾有意与那个送红围巾给他的姑娘成亲,但奶奶不同意,说福建太远了。而媒人给他介绍的那些女子,在他眼里全是些歪瓜裂枣。这就难怪了,我知道,小叔心目中的伴侣,要求可高了,得像七仙女、樊梨花、穆桂英一样呢。
一个月夜,小叔从石凳头的屠夫那买了一个猪头,煮烂了,请朋友们喝酒。小叔喝了一大铅锅缸面清,酩酊大醉时,诗兴大发,破口一句“九长久呀满堂红啊”之后,便拎着那只木偶武松,踉跄至矮墙上耍了起来。我们以为是他在上演武松打虎了,岂料唱的竟是瓯剧《高机与吴三春》的片段。他先唱吴三春的词,用的小姐腔,咿咿呀呀的:“三春非是木石人/怎奈是,深闺难诉女儿心/你好比,天上皎皎一轮月/我好比,月边孤星伴月明……”接着,便是高机在唱了:“你若是月边星/我愿是月边云/云护星来星衬月/生生世世不离分……”众人看了,忍俊不止,纷纷喝彩。掌声一落,小叔就倒下了,一头栽在屋坪上。
以雪喻人,自不觉寒,那是童年与亲人的相依,即便光阴恍惚,那些日积月累的情感,在深厚的积淀中释放。
老弟的文章,其实一直再看,确实今非昔比,真的很精进了,一种看似普通的题材,你却能把它们雕琢成艺术品,其亮眼的外观和深邃的内涵,为作品增添了灵气。更为难能可贵是,你笔耕不辍的精神和对文章精益求精的追求。
向您学习,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