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大白菜(散文)
我是个农民,生就一副属于土地的糙肚肠。像萝卜白菜这般朴素的食材,虽说上不了什么大宴之席,我却打心眼儿里喜欢;至于那些大鱼大肉、珍馐美味,反倒始终亲近不起来。
在我看来,白菜是有魂的。它清白、温厚,像极了咱们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的人,不需要什么华彩装饰,只管把最实在的养分,悄悄藏进一层又一层的心里。
“立冬收萝卜,小雪砍白菜”,这时霜冻后白菜糖分积累充分,品质最佳。今年“小雪”恰逢周末,我一早驱车赶往拒马河畔,来到春天开垦的那片薄田。
“立秋前后三四天,白菜下种莫迟延”,老话早就点明了播种的时机。我原是从网上买的白菜籽,撒进翻好土的地里,半个月过去,也没什么动静。许是种子不够新鲜,又或是地力实在太薄,又过了一段时间,竟还是一棵都没冒出来。那份失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带着对那手机上的网购,都生出了深深的怀疑。
有一次遛弯,无意路过宋大哥家的地。因帮他收割过芝麻,也采过红薯叶,不自觉地一转身又走进他家的地里。只见收割完芝麻、玉米的空地边,窜出一片青翠欲滴的绿——白菜苗已蹿出了一拃高,看得我眼馋心热,心里默默地说,这要是自家的地该多好啊!宋大哥正弯腰间苗,我上前搭话,刚聊了几句,就忍不住红着脸开口讨要几棵菜苗。大哥直起腰,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二话不说,不仅把间下来的好苗子给了我,还特意走到地中间,重新拔了一些根上裹着湿土的壮实苗子,没想到这一下子给了我二十多棵。我如获至宝。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栽进地里。
“淹不死的白菜,旱不死的葱”。今年秋后雨水足,正合了白菜的脾气。每周末我去看它,都觉得它又变了个样。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不知不觉,小雪节气就到了。
地不肥,白菜长得自然不算壮实,包心也略松散,可在我眼里,却已足够惊喜。要知道,菜苗趁小移栽,才容易成活。记得小时候,砍白菜都是父亲的活,他拿一把砍刀,在贴着地皮的白菜根部处,手起刀落快速一刀切断,保留少量菜根以保护土壤,扒掉外层老叶留作有机肥。可我没有刀,也用不上刀,才二十几棵,土比较湿润,也没板结,用两只手捧住,稍稍使劲一把就下来了。掸掸土,码在一边。
我把白菜拉回家,摊在小院里晾晒,为的是杀杀水气,好储存起来慢慢吃。在北方,存白菜不只是一种过冬的习惯,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物资还不丰裕的岁月里,它就是北方人整个冬天的当家菜。
存白菜是门学问。太干了,外叶容易蔫;太湿了,根又易腐烂。有经验的老人会根据天时调整白菜的位置,增减覆盖的厚度,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完中刚毕业就结婚的母亲存白菜,就是跟奶奶学的,我又是从小受母亲的耳濡目染。
那天回到家,我就用自己的白菜,迫不及待地炖了一锅白菜粉条五花肉。白菜软糯,粉条吸汁,肉香醇厚,那滋味,跟超市里买来的白菜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父亲曾是种菜的好手。家里人口多,冬天就指着白菜过日子。母亲更是把白菜做出了花儿:腌、炖、凉拌、熬大锅菜、拌饺子馅……样样都离不开它。那时候家里种得多,收白菜得用排子车往家拉。拉回家,杀完水分后,再放在两米多的菜窖里,可供一家人吃到来春。
母亲心善,常把晾好的白菜分送给邻居,尤其是独居的李奶奶。李奶奶舍不得浪费,就把白菜存进我父亲提前在墙根给她挖好的浅坑,上头仔细盖一床旧棉被。有一回下雪,母亲怕李奶奶出门不便,特意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白菜汤面,端着碗,踩着雪,给她送了过去。
小时候,一到冬天,家里就成了白菜的天下。李奶奶常说,白菜是咱老百姓冬天的“万能菜”。有一年冬天的中午,我喝完了白菜粉条面汤,一头热汗跑出门,正巧李奶奶正在北墙根晒太阳,我就圪蹴在她身边玩石子。李奶奶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像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小妮儿娘那双巧手啊,不管是啥东西做出来,吃进肚子里都那么熨贴?二丫,中午的白菜粉面吃了几碗呀?你说就连这最简单的白菜面条汤,都鲜得人放不下碗啊。她对我,那比亲闺女还周到还亲啊。”我仰起脸看她,说这话时,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极了秋日里盛放的菊花。
大白菜,就这样长在我的记忆里,也暖在一日三餐中。它清白、朴素,却总能以最平凡的样子,教会人如何在寻常日子里,活出不一样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