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晨雾浓重漫江滩 (小说)
一
浓重的晨雾起自何时?当李少侠拉着平板车来到嘉陵江的第三码头,等着拉今天的第一车货时,涌上江滩的白雾在江风的不断吹拂搅动下,已经将整个码头严严实实地遮住,面对面都看不清人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有江轮引擎的轰鸣。汽笛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用独特的语言表达着自己所在的位置,同时也向过往的船只传递着清晨的问候。
早起的水鸟在迷雾深处鸣叫着,它们似乎也被突然升起的大雾遮挡了视线,不光看不见觅食,就连看清方向也成了问题。有几只就误打误撞地停在了江滩那排简易的货棚上,等着风和升起的太阳将浓雾驱散。
农历八月的天气,正值桂花开放的季节。清晨带着薄寒的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桂香,那是长在长陡坡边石壁上的两株金桂发出的。李少侠深深地吸上一口清新的空气,借以提神醒脑,让残存的睡意彻底清除,以便以良好的姿态迎接新一天的繁忙。
他将平板车停在码头货场,排在了第一名的位置,正好和他昨天傍晚抽的笺相一致。
今天要拉的是散装的自行车的部件。这批从上海港发到川北重镇的贵重物品共有三百辆,凤凰、永久、飞鸽各一百,都是名牌,是当下有钱都买不到的物品。这三百辆自行车的指标早就分发到各个单位,因此,可以说都是名花有主了。
这些货物也不用像往常那样运到位于西山的储备库里,而是直接拉到地区联合仓库的装配现场组装调试,然后就可以从那里发到早就付了款,等了不知多久的车主手中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能骑上名牌自行车,绝对是身份的象征。而对于如李少侠这样的车夫来说,能拉上这样的货物,也是件颇有面子的事情。
风还在吹着,雾愈发浓密,整个江滩都处在一种混沌中。
等活拉货的车夫多了起来,一个中年的精壮汉子把车停在队列里,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起来。边抽还边嘀咕着:“今天这雾也太大了……要是散不开的话,会不会下雨哟……”
李少侠从车下吊着的篮子里掏出块抹布,痛惜地擦着车把,又拿出个小油壶往车轮上的轴承中加了些机油,这才长长地嘘了气。
此刻,刚跨入十八岁行列的平板车夫李少侠心中正翻腾着,想着自己不尽的心事。在这个南方地级市,在众多靠拉车运货讨生活的平板车车夫群体里,李少侠是不多的少年车夫之一。自打初中毕业,因生活所迫不得不放弃学业,加入到打工补贴家用的行列中,至今已经两年的时间了。
他打的第一份工是在父亲所在的五金交电化工公司维修工地当小工。做的第一个活计就是将那些大块的生石灰用水泡湿,让它们靠自身发出的热力破碎,在那个稍高一台的物料池中发热熟化,再淌进下面那个池子里。这是个看似轻松实则很苦的活计,不光那个又长又大的木瓢装满水后翻转倾倒不易,就是那些生石灰因淋水而激发出的热气蒸腾,夹带着大量的发烫且呛人的细尘,就让人呼吸不畅,喉咙干痛。一天下来,连眉毛都是白的。但他硬是坚持下来了。那天,他被临时抽出去拉材料,当他拉着公司的一辆平板车,跟着采购员去货场拉回一车维修用的辅料时,一个靠拉货讨生活的念头产生了。
那时,在农村当知青的大哥因陷入情感的漩涡,为报答女友的救命之恩,过早地解决了个人问题,而后又有对龙凤胎宝宝,失去了靠招工回城的资格,只能靠着顶替离休的父亲带着家小回了城。
二姐和三姐也是知青,好在她们都吸取了大哥的教训,在农村不谈恋爱不结婚,二姐终于赶上了招工回城的船;三姐则应征入伍,成了一名通信兵,不久前她在给家里的信中说,她被破例提了干,当了通信连的一名排长。
由于大哥的原因,原打算把班给最小的儿子李少侠接的计划就落空了。
李少侠老家在北方,家中人口众多,祖父在前年去了,祖母仍健在,少侠下面还有个小妹妹,且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少侠刚满两岁那年,在祖父的带领下,一家人从遥远的陕北农村来到南方,投奔了打抗战时期就外出当兵的父亲。
对于靠顶父亲班才回到城里这件事,大哥李少健很懊恼,也很自责。他见小弟执意要去拉车挣钱,补贴捉襟见肘的家庭经济,就从自己不宽余的收入中挤了些钱出来,替小弟置了辆旧的平板车。见车太旧,绑着胶皮的轮子上连轴承都没有,只靠铁轴在轴套内转动,且铁轴和轴套磨损也很重,拉起来很吃力。哥哥又去淘来了一对轴承安上,把磨得看不见花纹的胶皮也换了。再一试拉,竟很轻快。
就这样,李少侠加入到了拉平板车讨生活的行列中。成了当下儿歌里的主角。想到这些,他不由得笑了,嘴里也念念有词:
“七十二行,拉车为王。腿杆拉断,胫子拉长……”
旁边一个中年车夫听了,不由笑道:“少侠,你是没睡醒哈,咋个把人家‘洗刷’我们拉车人的歌谣都喊出来了嘛!”
李少侠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竟然读出了声。
二
在码头那个绞盘的助力下,李少侠拉着满满一车散装自行车部件上了又长又陡的坡,来到滨江路上,从这里到地区联合仓库还有相当的距离,容得下他慢慢回顾这两年的经历。
绑了胶皮的车轮运行平稳,发出轻快的“哒哒”声。有点像新的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的。才听到这声音时,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毛病,把整个车检查了好几遍,才确定这声响就是新安的轴承发出的,这让他的车有了别人没有的特点。那连绵不断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励志的歌,让他的心中感到充实。每一车货都标志着自己的成长,也标志着为风雨飘摇的家注入了新的活力。入行半年之后,当他把积攒下来的五十元钱递到大哥手里时,哥嫂都惊呆了。
“哥、嫂子,这五十元钱是你们帮我出的买板车的钱,现在还给你们。”李少侠这样对大哥李少健说。
“不是说好了,这个钱由我们出吗?”大哥坚决不接那钱,推辞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吃着同一锅饭,要说养家,你当这个平板车车夫,挣得不比我少,我们一家四口的饭里都有你的贡献,你这还要还车钱,让我这当哥的脸往哪儿搁呀!”
嫂子也说:“是呀,兄弟,你哥说得对。你看,我也没个正经工作,在家糊火柴盒、打布壳,一天只挣几角钱……你拉车这么辛苦,钱都交给家里了,这钱你就留着吧。”
“哥,嫂子,你们就别推辞了。车夫这活累点脏点,但收入还可以,多拉几趟货,都超过一个二级工了。妈每个月都让我留了十块钱。我一般都在家吃饭,中午没回也带着干粮,这不就攒下了么?再说,借的就是借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见哥嫂还迟疑着不收,李少侠就将钱塞进小侄儿衣兜的口袋里,又给两个小宝贝每人两根棒棒糖,见小妹的眼里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也给了她两颗。
父亲坐在旁边欣慰地笑了,而母亲则背过了身去,悄悄擦眼泪。祖母则念叨着:“难得俺少侠这么明事理。这个家会兴旺起来的……”
平板车发出轻快的“哒哒”声,每一声都紧扣着少侠的脚步,像是给他的行走配上了和弦。再上一个漫坡就是商业局的联合仓库了。坡长且陡。李少侠采用之字型行走的方式,对抗着那股朝坡下拉拽的力。腿上的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埋头弯腰努力。就在感到力气快要用尽的时候,终于登顶了。把车朝旁边一拐,走过一段支路,就进了仓库大门。用不着谁人指点他就知道,该把货送到哪栋库房。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仓库的砖墙——这里不光是父亲供职的单位,还是他儿时常来捡拾树叶的地方,这个南方的地级市眼下烧的是散煤,引火柴就成了大问题,他捡拾的桉树叶就成了生活的必须品。
与往常送货需排队等着卸车不同,这次没有让他等候,搬运工早就等在了库房的大门旁,他们小心地将装着自行车散件的包装箱卸下来,按预先就安排好的位置摆放好。从各门市抽来的技术骨干立即拆箱,把散发着油漆香味的零部件依次摆好,然后就着手组装。
李少侠小时候没少看过自行车的装配,对自行车从散件到成车的转变很感兴趣。然而这会儿,他却不能看了,他得返回去,完成第二趟和第三趟的运输。昨天他抽到的可是运送三趟的笺,够他忙到下午了。
李少侠一刻都没停留,返回码头,去运第二车货。
太阳已升得好高了,正是上午十一点来钟。江雾在阳光和风力的双重作用下已悄然散去,只薄薄的一层还在这里氤氲着,似乎要见证劳动者努力工作的身影。
仗着年轻,也仗着祖母一大早备下的北方风味饮食,那一海碗烩窝窝头,李少侠硬是坚持着把三车货都拉到目的地,完成了交割,这才把车停在一处不挡事的地方,就着大哥下乡时用的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享用自己的冷馒头,就这样一口馒头一点咸菜的啃着,不觉辛劳,只有欣慰和香甜。他瞥了眼装配现场墙上的挂钟,此刻已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三
在当下这个年代,平板车夫是为数不多的个体劳动者。他们也得加入一个相对松散的组织,在交纳管理费后,就可以享受揽活派活、协调与各方的关系,调解纠纷等一系列服务。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之分的,只要有活就要干。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收入。而码头却是公家的,除非有特别急的货物要抢运,星期天也要放假。这个时候,车夫则会自寻一些零星的活来干。
今天这个星期天,李少侠就接了个替几户居民拉煤到家的活儿。与口粮一样,作为生活必需品的煤炭也是按人口供应的。每个月将供应的煤炭买回家就成了一件大事。住在一条街、一个大院的居民,往往会联合好几家人,请上一个车夫,每家花上一块来钱,就会省去肩挑背磨的辛劳。
在几个家庭妇女的簇拥下,李少侠将装了五六家口煤的板车拉了起来,走过好几条街道,七弯八拐,才来到位于吉庆巷的一个大杂院中。与以单位命名的大院不同,这种大杂院没有统一的单位名称,只是以地名加数字给了它个名称,以区别其他地方,也方便住户对外通信联系。今天来的这里就叫做吉庆巷三号。院子相当大,不亚于李少侠家住的商贸宿舍。住在里面的人员也较混杂,各行各业的都有。
当李少侠一家家地把煤送到,又按主人的要求把装煤的筐就位后,最后那两筐煤竟然送到了自己同班同学家。开始时少侠没看到她的脸,只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可当她转过身,把运费交给他时,少侠这才认出了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竟然是曾与他同过两年桌的刘晓燕。
“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惊呼。
“老同学,你怎么干开了这一行呀?”惊喜之余,还是让刘晓燕抢了先,问了他一句。
“这个……还真一言难尽。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我记得你们家是住在石油公司宿舍的,怎么搬这来了?”李少侠多少有些尴尬地拿着同学递过来的那一块钱,感到心跳得有些厉害。是怕同桌瞧不起他干的这行,还是对挣了同学的钱不好意思?好像都有一点。
“才搬来两个多月。这里多一间房。我哥从乡下回来成家后,住房太挤了。这里有一排住房也属于石油公司。怎么,你一直干这行?”
“也不,开始也打过零工。你呢?在读高中?”
“没有。初中毕业后,不是好长段时间都没有高中招生的消息吗,我爸就给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个零工,心想边打工补贴下家用边等着高中开学。那晓得这一干就是半年,结果就把报名读高中的事给耽误了……现在就在街道一家垫子加工厂帮忙。”
“电子加工厂,听着很高级的。”
“哈哈哈,”姑娘笑了起来,“都这么说,其实是‘垫子’,说得更直白点,就是用旧报纸打纸壳子的。这些厚薄不一的纸垫子,就用来加工成汽车上所需的那些垫圈。对了——”她来句地道的北方话:“北方叫做‘打袼褙’。”
刘晓燕的话勾起了少侠心底美好的回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想不到在这里还能听到原汁原味的北方话。‘打袼褙’好别致的称谓呀!那时做这个活儿你最拿手。我们读初中时勤工俭学不就是给汽车四十二队加工过垫子吗?那时我们两人还分在一个组呢!”
“就是就是!那时我连浆糊都涂不匀,都是给你下手……”
“那叫相互配合。”李少侠连忙纠正道,他记起了,他这位同桌的父亲也是北方人,是解放初期来南方的,后来就在石油公司当了名驾驶员。
刘晓燕见李少侠脸上沾了些黑灰,忙将自己的手绢递了过来,让他擦一下,少侠见那手绢刚洗过,还散着肥皂的清香,忙说道:“不用了,我带得有汗巾。”说着就从悬挂在平板车下的篮子里把那条破旧的毛巾拿出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下,灰是擦掉了,但那脸却越发红了。
刘晓燕笑道:“看你这么大个车夫,竟然也会害羞。好了,不勉强你了。不用我的手绢,喝口水该可以吧?”
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李少侠点点头说:“那就谢谢你了!”却趁她转身去屋里倒水的工夫,把那一块钱放在了窗台上,顺手捡了块小石子压住。赚谁的钱也不能赚自己同桌的呀!他这样想道。
在姑娘的注视下,少侠把半茶杯热水喝了下去。水是甜的,很明显加了白糖,这让少侠的心头泛起一阵涟漪,他不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激,只能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一、意象建构的象征维度?
小说以"晨雾"为核心意象构建了多层象征空间。开篇浓雾弥漫的江滩既是现实场景,又隐喻主人公迷茫的生存境遇。雾的"浓重"与"混沌"暗合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社会氛围,而"水鸟迷失方向"的细节,恰是李少侠等青年命运的真实写照。随着叙事推进,雾散见日的自然过程与人物成长形成诗意呼应,使环境描写成为命运变迁的隐喻载体。
二、细节书写的史诗质感?
作品通过极具时代印记的细节还原历史本真。平板车"哒哒"的轴承声、打袼褙的纸垫作坊、凭票购买的凤凰自行车等物品,编织成鲜活的历史肌理。特别在码头作业场景中,绞盘上坡的艰辛与"之字形行走"的智慧,让个体劳动经验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史诗。这些细节如同考古切片,保存了特殊年代的生活原貌。
三、情感表达的克制美学?
小说在情感处理上体现东方含蓄之美。李少侠归还购车款时"母亲背身擦泪"的侧写,与刘晓燕递手绢的欲言又止,构成情感张力的双重奏。知青告别场景中,没有激烈抒情,只有"轮渡驶向高寒山区"的冷静陈述,反而使离愁获得更强烈的艺术冲击力。这种节制叙事与时代精神形成微妙互文,展现了历史洪流中个体生命的尊严与韧性。
四、历史与个体的辩证关系?
作品通过李少侠的拉车轨迹,巧妙勾连起家庭命运与时代变迁。大哥的知青婚姻、三姐的军旅成长、小妹的先心病,每个家庭成员的遭遇都是大时代的注脚。当平板车穿过晨雾驶向未知的知青岁月,个体与历史完成了深刻的对话。这种叙事策略既避免了宏大叙事的空洞,又超越了个体抒情的局限,在江雾缭绕的码头上,奏出了一曲深沉的生命交响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