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算上这次，每年一次，我已经连续三次一个人旅行了。每次一周左右，时间虽然不长，有点不够尽兴，但我依然很享受很兴奋很满足。我感觉，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接受、习惯甚至深深地爱上了这种生活。
　　 “单枪匹马，自由不羁”，我在个人空间里写下了这样几个字。是呀，我多么想把自己变成一缕流浪的风，漂泊在向往的每一个地方，拂过树，拂过花，拂过陌生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一个人面对陌生会充满恐惧，而我却对陌生满怀向往。那些陌生的山山水水、城市乡村，像一个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宝藏，以莫大的磁力紧紧地吸引着我。一走进它，我立马变成一个无知少年，惊奇于一棵未曾见过的树和一朵不知叫什么的花，感动于一口陌生的味道和一道别样的风景。看人来人往，我有时候会发呆，想象异地他乡的这些人们，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每一张陌生面孔的背后又发生着怎样的故事？我承认，此时此刻，我是傻的！我是痴的！但人流滚滚，没人在意我的傻和痴。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向往远方、向往陌生。心理学说，童年的缺失，会影响成年后的行为，我想大概是对的，因为我记得年少时无数次做过单人独骑勇闯天涯的梦，有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也有晚上沉睡后的荒唐梦。莽莽苍苍的大山困住了我，拮据困顿的生活攫住了我，梦想，是我冲破一切束缚的强大武器。
　　 梦想不是坏事，梦想有时候是可以成真的，一个人如果连梦想都没有，那就只有就地打滚了。我要感谢我的梦想，让我有了走出去、冲出去、飞出去的可能。读大诗人李白的诗，我特别喜欢《上李邕》中的一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是李白青年时期仗剑远游时写下的诗句，那时的他，感受着盛唐的蓬勃气象，胸中鼓荡着凌云壮志。对于李白，我是实打实的顶礼膜拜的，他的胸怀和气魄我只能仰望，但如果可以进行时空对话，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李白：你的梦想，我也有过！
　　
　　 二
　　 这次旅行，我选择了广西。之所以选择广西，并不是因为桂林山水甲天下，而是因为我没有去过。祖国大好河山，我没有去过的地方很多很多，凡是没有去过的，都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我对家人和朋友说，旅行趁年华，趁身体尚好，可以爬山涉水；趁没有羁绊，可以毫无牵挂，一个人，一辈子，这样的美好年华又有多少呢？有的家人和朋友也说，一个人旅行，没人作伴，挺孤单的，也挺可怕的，似乎是个孤勇者。
　　 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我更坚定自己的做法。过去好多年，因为兼顾家人，我一直坚持暑期旅行，或家人一起，或朋友结伴，虽然去过不少地方，但见惯了太多的人潮汹涌，也经历了太多的溽热难耐。历历数来，值得记忆的除了陪伴家人，似乎没有更多美好的体验。最难忘的是一次乐山之行，酷热八月，骄阳似火，我们在通往乐山大佛的崖顶上苦苦等待。游人如织，滚滚热浪令行进更显缓慢，行进缓慢陡增焦躁难耐。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作用下，不仅仅我们，所有人的忍耐几乎都到达了极限，一丝情绪的火星，就可以引爆整个人群。我们汗流浃背，手里的毛巾一次次濡湿了拧干，拧干了再濡湿，如果不是看在千里迢迢的份上，我们真的想赶快逃离。这样的旅行，乐趣何在？自乐山之行以后，我们很少再进行暑期旅行。
　　 慢慢的，孩子大了，不再牵着我的衣角，让我带她出去看风景了，她有了自己的圈子，她可以和朋友结伴，去更远更远的地方。没有孩子的参与，旅行的动力顿时缺失了很多，好几年，我们没有过像样的旅行。我给自己找借口，等工作不那么忙，等疫情过去，等妻子退休，等自己退休……
　　 惰性或许是天生的，为了满足惰性，人可以找很多的借口，来安抚自己、麻痹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躺在惰性的温床上。等这，等那，便是借口之一。等当然是没有尽头的，人可以等待时间，但时间从不等人，等来等去，最终蹉跎了岁月，浪费了光阴。
　　 现代作家七堇年《尘曲》中有句话说得很好，“凡心所向，素履以往”，意指心里想去的地方，就算穿着简单的草鞋也要前往。人固然有惰性，但只要心有所向，惰性终会变成惯性。向往远方、向往陌生，亦属心有所向。我知道，我的等待不会太久，是积蓄，是酝酿。我无须素履以往，只需孤身前往。
　　 二0二三年深秋，我把压抑已久的心尽情地释放到了大美黄山，释放到了人文荟萃的皖南古城和村落。一个人行走在夜晚黄山之颠的山道上，稀疏的灯火和闪烁的星辰交相辉映，游走的山风掠过清冷的石板鼓荡着我的衣袂，天地静寂，除了松涛的低语，只有脚板踩踏的声音。恍惚之间，我感觉正行走在天上的街市，即将去见证牛郎织女的跨河之约。这是未曾有过的体会，新奇而刺激，令人深深地迷恋。这种体会，独属于一个人的静谧，是形单影只的孤独升华出的惊艳，是远离烟火掠掉浮华后的隐逸，如梦如幻，非身临其境不知其美。
　　 皖南之行，在我心里种下了独自旅行的草，生机勃勃，一俟时机，便草长莺飞。第二次旅行，我选择了神秘湘西。陌生的远方，再加上神秘二字，湘西对我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但更重要的是那里留下过素未谋面的故人的气息。怀旧，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情绪，一旦产生，便肆意蔓延。即使从未谋面，即使明知虚幻，我也甘愿近距离地感受一下故人的气息，似乎一踏上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与故人发生了关联，用这样的方式，我便能完成与故友跨越山海超越时空的情感对接。这样的旅行，已经超越了常规，与其说是一次旅行，倒不如说是一次探访。我独自驾车，按照故友曾经的指引，奔赴神秘笼罩之地，奔赴一条条陌生却又熟悉的街巷，尽管迟到了二十多年，我嘴里仍然叨念着，我的朋友，我来了……
　　
　　 三
　　 一个人的旅行，虽是为了风景而去，但我最终发现，风景只是目标，不是目的，借用欧阳修《醉翁亭记》的句式，“孤旅之意不在景，在乎山水之外也”。这次广西之行，感觉尤为明显。
　　 八桂大地，独特的喀斯特地貌造就了以桂林山水为代表的碧水青山和岩溶景观。站在漓江游船的甲板上，穿越被誉为“地球上一道美丽伤痕”的通灵大峡谷，近距离观看雄伟壮观的德天跨国大瀑布，行走在田园诗画般的鹅泉阡陌上，面对风景，我除了惊和叹，实在想不出如何用文字来表达它们的美。在描写风景方面，我是笨拙的，感觉穷尽千言万语，尚不能绘其一角，索性就印在眼里、留在心底吧！
　　 山水之间，美不胜收。山水之外，风光无限。广西位处岭南，先秦时期，被称百越之地，因远离中原，历史上着墨极少，一直被以“化外之地，瘴疠之乡”一类词汇描述。加之生活着壮、瑶、苗、侗、仫佬、毛南等11个世居少数民族，这样的广西，怎不令人顿生探究之心？
　　 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进入他的内心，了解一个地方，和了解一个人一样。一个地方的内心在哪里，我觉得不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在琳琅满目的购物广场，它在和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小街小巷里、农贸市场里、老旧小区里、拐角小铺里、镇子里、村子里……这些，是通向一个地方内心的毛细血管，幽深，繁密，复杂。寻常的旅行，人的目光被耀眼的光鲜和靓丽吸引着，没有人在意耀眼的背面有些什么，独自旅行，我是贪婪的，想看的更多。
　　 我的旅行，有点类似于社会考察，但我不是专业的人，既没有专业的时间，也没有专业的能力，我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在心情的驱使下，看自己想看的。哪怕管中窥豹、一叶障目，至少也可以满足一下我的探究之心。至于探究的结果，当然也不期待有啥发现，我只享受过程，过程远比结果重要。
　　
　　 四
　　 “两江四湖”（漓江、桃花江，榕湖、杉湖、桂湖、木龙湖）构成了桂林独特的城市水系，我住的酒店恰好位于桂湖的湖边上。一个人旅行，我基本不做攻略，兴之所至，尽兴而归。天飘着蒙蒙细雨，秋后的桂林略带些北方春天的味道。我沿着酒店门口的翊武路，无须撑伞，信步而行。看见“翊武”二字，我的脑海里马上联想到辛亥武昌首义的主要组织领导者，被孙中山誉为中华民国“开国元勋”的蒋翊武，此路与他有何关联？行不多久，路边绿化带内果见一纪念碑，上书“开国元勋蒋翊武先生就义处”，这是孙中山先生的亲笔题字。一九一三年，孙中山领导的反袁二次革命遭遇失败，蒋翊武在广西活动时，被军阀逮捕并押解至桂林杀害。先生就义处就在我身边，我凭栏肃立，眼前浮现他着绸衫裤，向围观群众演讲革命大义，坐红毯从容就义的情景。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去年此时，我在长沙岳麓山拜谒了蒋翊武先生之墓，今又偶遇先生就义之处，我肃立良久，向民主革命的先驱默默致敬。
　　 说起桂林，无人不知桂林山水甲天下，在这耀眼的光环下，鲜有人关注中国近代史上发生在桂林的一系列重大事件。由蒋翊武先生，我想到李宗仁和白崇禧的新桂系，这两位在抗日战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搭档都是桂林人。顺着桂湖走到榕湖，榕湖一侧，坐落着号称桂林“国宾馆”的榕湖饭店，深灰与米白相互映衬的建筑群内，一幢黄色的两层别墅分外惹眼，这便是白崇禧旧居，如今既是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其子白先勇的文学馆，遗憾的是墙上挂着危房游客止步的牌子，我只能多看几眼继续前行。“八月桂花香”，北方的桂花早已谢幕，桂林的桂树依然飘着怡人的花香。盘根错节的榕树，伸展着惊人的巨大树冠，将整条道路和半面湖水笼罩在浓荫之中。我想当然的以为桂湖多桂、榕湖多榕，其实不然，桂树和榕树在桂林都是交错生长的，随处可见，但与榕湖相接的杉湖，的确有许多高大挺拔的杉树，有的长在湖边，有的长在水里，与清亮的湖水相映成趣。杉湖南畔，与桂林地标日月双塔相邻，有被誉为“桂林总统府”的李宗仁官邸。官邸是李宗仁任中华民国副总统后建造的，里面陈列着台儿庄大战等珍贵历史影像。在这里，李宗仁接见过广西大学请愿学生代表，听取过桂系上层人士“和谈”进言，也许自那时起，“归”的思想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于是才有了晚年的回归祖国。
　　 抗战时期，桂林成为南方军事、政治中心，在党的统战工作影响下，亦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战文化中心，郭沫若、夏衍、田汉等大批文化名人汇聚于此，通过各种形式开展抗日宣传。近期热播的电视剧《阵地》，全景式地展现了文化抗战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把桂林的“红”推到了全国人民面前。城市不大，我骑着共享单车，穿街过巷，先后瞻仰了《救亡日报》社旧址和八路军桂林办事处旧址。这两个地方，是文化抗战的主要阵地，我看见许多年轻学子在此参观和拍照打卡，也有新加入党组织的大学生党员在此庄严宣誓，他们是新时代的“文人”，承接着建设祖国的伟大重任。
　　
　　 五
　　 行走广西，不能不到世纪伟人邓小平曾经战斗过的红色热土。在这片土地上，邓小平和张云逸组织领导了百色起义，建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创建了右江革命根据地。虽是旅游淡季，但百色起义纪念馆内参观者仍络绎不绝，我看到一位身穿军装的女讲解员在给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讲解，这样的情景在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并不多见。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能不能听得懂看得懂，但我可以断定，他们一定对中国革命的历史心怀敬仰。走进英烈厅，在染红这片土地的众多烈士中，我关注到两位女烈士：一位名叫黄亚娩的烈士，会多种语言，在执行任务时被“还乡团”逮捕，就义时年仅15岁；还有一位名叫欧阳兰馨的烈士，被捕后受尽各种非人的折磨，牺牲时年仅20岁，即便牺牲后敌人仍不放过她，将她的尸体残忍地沉入右江河底。毛泽东主席为15岁英勇就义的刘胡兰烈士题字“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想他不仅仅是为刘胡兰题字，而是为所有献身革命事业的烈士们题字。从纪念馆内走出，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站在馆外高高的观景台上，俯瞰古老的百色城，眼前的城市焕发着现代的气息，在一江碧水的怀抱里，美丽而宁静。
　　 离开百色，我选择了靖西。高速公路穿山越岭，接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仿佛在隧道中不断穿行。古人受制于交通的闭塞，在《封神演义》中虚构了一个擅长地遁术的土行孙，现代科技，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变成“土行孙”。我想起去年驾车在湘西高速上行走的情景，遥想昔日，这些偏僻之地千重山、万道河，山河相隔，如今天堑变通途，怎不令人顿生感慨！
　　 广西是壮族的主要聚居地，靖西旧州古镇，素有“壮族活的博物馆”之美誉。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使古镇更显苍凉古朴，我像一个贸然闯入者，生怕轻微的走动也会惊扰古镇的寂静。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不知道行走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人，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路两边，完整保留着明清时期“前店后寝”的商铺格局，马头墙、雀替雕刻等建筑风格随处可见。透过敞开的木门，可以看见家家户户的厅堂上均设有红底黄字的祖先神位，横批的位置悬挂着“京兆堂”、“陇西堂”等一些堂号，代表着家族渊源与历史地位。神位两侧，以对联的形式，有的颂扬祖先功德和家族荣耀，有的强调家族传承和血脉认同，散发着浓厚的宗族文化和地域文化特色。这种文化，在中国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看来古人对“化外之地”的认知大概有失偏颇了。古镇上的居民，自古以来就以制作壮族男女的定情信物绣球而闻名。我看到一条绣球风情街，满街都是坐在门口缝制绣球的居民，有的穿着漂亮的民族服饰，缝制的绣球图形精美、图案复杂，悬挂在门前房檐下，构成了一道壮族风情浓郁的独特风景线。
　　
　　 六
　　 一个真正美丽的地方，其实无须到景区，眼见即为美，处处皆风景。靖西地处中越边境，距离最近的边境线不到100米，自靖西到崇左的道路，被自治区辟为边境风景带，途经的合那高速，被誉为“世界最美高速”，沿途木棉花浪漫唯美，喀斯特峰林如画，瀑布、岩溶随处可见。择一僻静的村落走进去，但见翠竹环绕、水流潺潺，金黄色的稻田与小楼农舍交错，玉米伸展着长长的绿叶，一坨坨香蕉吊挂在不堪重负般的树上，体型硕大的水牛慢慢腾腾地走过，远处的山脚升腾着袅袅炊烟。身材瘦削的村民诧异地看着我，嘴里嘟哝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突然有种误入桃花源的感觉，还有种一不留神越界的感觉，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身返回，继续赶路。
　　 这是一个真正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像来到另一个国度，在通过边境检查站登记身份之后，陌生感更加强烈。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陌生带来的感觉，无所依附，忐忑不安，恐惧害怕，就像一个刚遭遗弃的孩子。虽然我喜欢旅行，向往陌生的远方，但我并不想跨出国门，我想时时依偎在祖国的怀抱，一刻也不想远离。这还是中国的土地呢！我只能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孩子气。
　　 站在德天跨国瀑布的边上，归春河隔开了中越两国，目光所及，对岸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么近却又那么远，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一丝忧伤突然涌上心头，我意识到，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