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尖刺(散文)
一
山林里的鸟儿是最早醒来的。管护站前便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各种的鸟儿叫声此起彼伏,喧闹个不停,早早地来到枕边,钻入了脑壳之中,把甜蜜的梦乡给拱个通透,让人不得不摆脱了睡梦的纠缠。
站在院子里,我便听见山坡的树林里,有细微的响动。倾心听听,觉得那是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此时正是采收山菜的时节,附近村屯的山民都是很勤奋的。他们非常务实,这么早来到山里,是因为早起是极具价值的。
近段日子,管护站门前,总是路过一些妇女们,三三两两,背筐挎篓,有说有笑地走进山林之中。她们大多是太阳升起老高,才慢悠悠地走来。走进山谷不远的山坡上,就有成片的山菠菜、山茄子秧和大叶芹,把这些山菜采回家去,可以包馅、熬汤或者焯水后蘸酱吃,都有滋有味,鲜嫩好吃。这些女人都是忙完家务,才一步三摇地走来。山菜漫山遍野都是,并不怕谁来与她们抢,也就是来回走路的工夫,就可收获满满。
在山坡上走动的人,是不愿意与外人碰面的,这种人大多是村屯里最勤快的人。他们往往都是一年四季钻山的人,靠着山里特产的价值而生活。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一年四季每个季节该去哪里,该干什么,早起晚归,顶着日月的光芒,是深谙其中奥妙的。
山坡上有十几株刺嫩芽杆子,那个在林中行走的人,我猜想是以它们为目标的。忙出门,一边走,一边大声咳嗽两声,目的是让那人尽快离开,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如果真的碰到面,怕的是大家都难堪。
果然,山坡上有两棵刺嫩芽杆子已经被砍倒,利刃之下留下的砍茬儿,泛着白色的晕光,在还显阴暗的林间是很醒目的。很显然,我的出现,把那人给惊走了,只是取走了两棵树上的刺嫩芽,剩余的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可惜了这两棵刺嫩芽树。我来到管护站这几年,一直都把这些树当成是自家自留地里的作物了。小心地守护着,怕被人给破坏掉。掰下几个芽炒鸡蛋,很是便利。就是夏天到来,也能掰来芯蕊里的芽来做菜,谁吃了都会竖大拇哥,让人很有成就感。
我四处看看,还好剩余的刺嫩芽树都还在,分布在林中的角角落落。别看离它们很近,却不敢保证就能保护到。就怕有黑天白日惦记的人,除非我搬到树下来居住。看护它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上面发出的芽,都掰下来,这样,不管谁来,看看上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没有了伤害的心。
有的树不高,有的树却很高,还分有大小不一的树杈,每一棵树杈上,都顶有一个胖乎乎的嫩芽。取下它们是很麻烦的,需要撅一个长长的树钩子。树钩子要钩到刺嫩芽树干的中间往上的部位,然后,依靠它所特有的柔韧性拉弯,一直到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树体上下都是满满的尖刺,不小心被扎一下,可够难受的。正是因为取上面的嫩芽费劲,才有一刀砍断了事的痛快。只是,砍断了树干,有很大一部分会被砍死。只有一小部分,会因为树干的年轻,而再萌发出新芽。
我耐心地用树钩子把一棵棵刺嫩芽掰下来,又一棵棵地把树干归放回原位,没有伤害到任何部位。尽管小心谨慎,还是不可避免被扎到两根尖刺,一个是扎在手掌心,另一根扎在手指尖。那是在掰嫩芽的时候,尖刺扎进了指甲盖下,真的很疼。
回到管护站里,想寻一根针来挑一下,却不巧,没有寻到。只好就这么忍着,等一会儿回家再说。
二
刺嫩芽是我们这里最著名的山野菜,有“山菜之王”的美誉。它其实是一种小灌木的芽蕾,这种小灌木有个学名叫“龙芽楤木”,通体有三四米高不等,粗的似手腕,细的如麻杆儿。浑身上下有非常尖利的硬刺。最上端便是所萌发出的嫩芽,也就是刺嫩芽。嫩芽萌发出来,就要注意去采收,在还没有木质化的时候,便是最佳食用期。就如同南方茶园里的明前茶一样,只是几天的工夫,刺嫩芽就会长大。一旦长大或变老,就没有了食用价值。“季节不等人”,在东北显得格外紧迫,抓紧时间去采收,是春天里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事情。
刺嫩芽之所以被公众所认可,当然是因为有非常高的经济价值。山里人几乎每年的春天,都要去山里采收山野菜,拿到集市上去售卖。这些山野菜中间,数刺嫩芽的价位最高。刚刚上市的刺嫩芽都要四五十元钱一斤,而且还不一定能卖得到。无疑,刺嫩芽是这个季节里的翘楚,寻求它的人可谓比肩接踵,趋之若鹜。
多年前,我所在的林场建起了塑料大棚,搞起了多种经营模式,试图从单一的林业采伐之中,寻求新的出路。林业人迟早要放下斧锯的那一天,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问题。然而,放下的斧锯,我们这些林业人又能去干什么?这个问题就摆在眼前,躲不开也绕不过去,真的不好去解答。
塑料大棚是建了起来,可是,里面种植什么才可以呢?也就是说,种植什么才能赚钱?往地里撒一把白菜籽,很快,一地绿油油的菜蔬长出来,是绝对的纯绿色无污染的绿色食品。这样普通的菜蔬不要指望本地销售,更不要期望有人来你这里抢购。我们这里是大山沟,地僻幽栖,距离延吉市的菜市场有一百多路,开车跑个来回,所售卖的菜钱,去掉油钱和人工费,算一算还赔钱,这样的买卖谁都知道做不得。
好在大棚是林业局的重点扶持项目,局领导是开绿灯的。经过研究决定,还是从自身条件出发,去山野里采集刺嫩芽杆子,拿回大棚里,进行扦插,萌发出刺嫩芽进行售卖。
龙芽楤木是一种很奇怪的植物,是森林茂盛的林间生长得不好,这是因为它所生长的空间被高大树木给遮蔽掉,让它长不高也长不大。没有了光合作用,它也就慢慢枯萎,然后死掉。
而在经过采伐后的林班,境况却大相径庭。我就见过在一个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一片,一棵挨着一棵,紧密处,一个人钻过去都有些困难。那一年,我们所有的林场男职工全部去山场采收刺嫩芽杆子,女职工则在大棚里负责培育。物以稀为贵,刺嫩芽赶在春节前上市,订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也就短短的三个月左右,刺嫩芽全部出售,竟然盈利达二三十万之多。
效益如此可观,也便催生出无限的积极性。接着,又连续几年的增产增收,也让我们的脚步踏遍了整个林业局所辖的山山水水。那可真的是砍完这片,砍那片,砍光了这山,砍那山。别看龙芽楤木一身是刺,威风凛凛的样子,可在强大的人类欲望面前,是不堪一击的。我们人人手持大砍镰,面对着的一片孔武有力的狼牙棒,简直就是在砍瓜切菜,顷刻间,让这份坚挺土崩瓦解。
塑料大棚所带来的经济效益,是建立在破坏植被的基础之上,效益越可观,破坏性就越大。随着国家林业政策的日益完善,我们的这种无异于杀鸡取卵的经营方式,也无疾而终。终于有这么一天,全国的林业都停止的采伐,给森林休养生息的机会,我们也从采伐人,变成了看护者,职位的转变,让这片林海焕发出勃勃生机,让一个个春天意气风发,来得那么的有气势,大森林终于迎来了属于它们的新生。
三
来到管护站的第一个春天,竟然是要去保护龙芽楤木,保护我曾经破坏的对象,心里真的有些五味杂陈。
我静下心来,于林中行走着,从浓密的针叶林到稀疏的柞木林,再到广袤的杂树林。有盛开的金达莱花海,也有裸露出石块叠嶂的石滩,还有一块块开阔的旷地,每一个林木区域的转换都给人强烈的美感。在不自觉中,我又来到了曾经的刺嫩芽采收地。
这里所见的景象,是令人震惊的,一片枯黑的龙芽楤木在那里伫立着,没有了生命体征,也就没有了生气。曾经的斜茬砍口依旧触目惊心,只是有些枯萎,收缩,树体的皮依旧开始腐烂变质,风吹来,露出里面的些许细丝。
枯木林里,有两位妇女,背着袋子,在里面试图搜寻萌发出来的残余芽蕾,穷极目光,也没有看见几个。无限的萧条,让这里的春天永远不能降临。她们走着,忍不住叹息着,看见我站在那里发愣,忍不住说上了两句。
“看看,看看,也没人管管,毛都没有了,也太狠了,一棵都不剩。”有一位大姐这么嘟囔着。
看我很无助的样子,另一位大姐却这么说:“跟他说这些有啥用?他也是刚来的,跟他有啥关系?”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从我的身边走过去,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给我听。
她们的话,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不关我的事吗?几年前的那场砍伐,其中就有我一个。究竟有多少树木被我砍掉了,已经记不清,只知道,这片森林的向导就是我,是我把砍伐的人们领到了这里,才让一片生机勃勃,变成现在的死气沉沉。
我伫立在那里,如同一根死木头。一个人如何去反思,如何去救赎,才能让这份心理的缺憾弥补回来呢?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是,作为一名护林员,就要变成一个理直气壮的护林人,这是职责所在,不容推卸!
我又静下心来。远处林子里传来砍伐树木的声音,让我清醒了,振作了。快步向前,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尚且完好的龙芽楤木,一根根直立着,上面的鲜活芽蕾,好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泛红的色彩令人振奋。
那个砍伐人,对我这个巡护员,还是有所忌惮,看见我到来,便远远地规避到一旁。也许正在向这里窥伺着,等我转身离开,便再次现身,实行他的砍伐活动。
我不想理会,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我要做的是,制止他的行为,不是以暴制暴,也不是在这里笨拙地守候。有刺嫩芽在,这里终究会无法逃过一劫。我拿定主意,去寻来一根树钩子,用它来作为工具,来做我曾做过的事情。只是,在采收的过程中,一根杆子的侧枝不慎劈裂开来,杆子迎头打下,让我挨了当头一棒。
幸好,还戴了一顶帽子。尽管这样,还是差一点坐到了地上。一阵眩晕袭来,还伴随着阵阵刺痛,火辣辣的。摘下帽子,轻轻去抚,有说不出的难受。
先不要去理了,还是把剩余的刺嫩芽都掰掉,也就算了件心事。这片杆子算是保住了,也只是今年,明年后年呢?我不敢往深处想。做完这一切,我走上山脊,如同横担了两条沟系。左手边是一条深沟,右手边是一面缓坡,一直延伸下去,大约有一公里的样子,便是若隐若现的梨树河。
在山脊边沿,有一棵老柞树,树干上有一个非常大的空洞。我把脑袋探进去,身子也能钻进,这里真的是遮风避雨的好地方啊,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这条山脊以前走过两回,却都是从缓坡的一边,走去森林的纵深,这里无意间给忽略掉了。走上如此高峻的山脊,不会就为了遮风挡雨吧?这个位置真的不可接受啊!
我再次走上前时,陡峭的柞木林里突然闪出了三只狍子来。前边长角的是公狍,后面的是母狍,后面还跟着的是一只幼狍。前边两只快速地从我的面前跑过,这只幼狍却站住,扭头望向我。那清澈的眼神,像一汪泉水,一下子便打动了我。
这个世界对于幼狍而言,都是新鲜的,都让它万分好奇。密林深处,传来公狍的叫声,幼狍抖动一下身体,迈开有些单细的小腿,慢慢地跑进树林。
倾听踏叶的声音远去,真的是一种享受,仿佛一颗心也被它们给带走了,有说不清的快慰。此时,才发觉一件事,头顶被尖刺扎过的地方,竟然没有了火烧火燎的感觉,这一刻,仿佛已经痊愈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