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走出山洞(小说)
1
山洞安静地躺在山脚下,敞着口,里面有百十平米的样子,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虽经历了风雨的侵袭,但那烟火的痕迹仍旧呈现斑驳,总是无法抹去,也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这是这座山留下的一个故事的口子。
山脚下,躺着几十亩地,像台阶一样堆叠着,从山脚向三个方向延伸,前方和左右。
山洞前有一条小河流过。那条小河里游着许多小鱼,路两边的七八户人家,都叫它“面鱼”。偶尔会有三两老头领着孙子,提着竹竿,挂上缝衣针做的鱼钩,挂半截掐断的蚯蚓,教孙子钓鱼。那鱼漂就是一根三两寸长的蒿草杆做的,一头长一头短,有鱼儿咬钩时,较短的一侧就沉入水里。这时,急忙提起竹竿,线头处就有一条三四寸的小鱼在鱼钩上摇摆。其实,那不是摇摆,是在生命的尽头出于鱼儿离开水的挣扎。如果幸运的话,就会脱离鱼钩,重新带着受伤的鱼嘴,落入另一处水域,摆几次尾就藏进草丛,在疼痛与血液流淌中获得新生。没有摆脱命运的鱼,就落入一只粗糙的手,然后从鱼鳃的位置穿进一根细细的柳条,就像穿针走线一样,锁住鱼的呼吸。
这样的时候,往往是日头西斜的时候。本来就是山谷,阳光来得迟,去得早,也只有在日头向西靠近的时候,鱼儿就是最欢快的时刻。也是一个人走进山洞,沿着小河行走,努力发现一些可糊口果腹的东西,也是他的快乐。
2
这几乎根本就不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太平常了。这些事情的发生,不是一下子能够说清楚的,这些就是他长大后听邻居讲的故事。那坐在河边钓鱼的小孩,就是他父亲的爷爷。
不要说父亲的爷爷,就是父亲的父亲他也没有见过,包括父亲的母亲。当他遇见山洞的时候,那时早就上演了《峨眉大佛》《武当》和《少林寺》这些武打片。他是跟着几个顽皮的大孩子,一起到山洞里练武的。
山洞的石壁上有几个人工凿出来的小孔,刚好可以插进拳头大的木棍。在他抬头看见最低的石孔里,镶嵌满山的是铁匠木,表皮已经褪尽水色,只有刀口处是斧子砍过留下的白。铁匠木上系着一根藤条,是野刺花的枝干。另一头系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半袋子沙石,稳稳当当地停在空中。这是练武必需的沙袋,拳打脚踢,沙袋在空中晃悠悠的,说明拳脚有了力度。
那时他很小,只是在别人玩累了的时候,自己试着挥几拳。那拳头上传来的疼痛,瞬间就变成了泪光。他后退几步,静静地看着沙袋,一动不动。便直接咬紧牙,走上去再挥几次拳头,结果还是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孩子们嗤笑声在洞里回荡。
疼,那是真的,不止一次。整个手背红彤彤的,仿佛血液一不注意就会流出来。
他也看过那些电影,只是个头太矮,站在人群里,就像水流淹没的鹅卵石,偶尔会在水花荡漾中微微露一点脸。那荧幕上的黑白和挥出去的拳头踢出去的脚,以及挥舞的刀棍、动作都十分模糊,像刚刚做完梦,醒来后却是残片。迷迷瞪瞪的,一点都不清晰。
没有人给他讲解挥拳的动作要领,其实也没有人总结出怎么挥拳怎么踢腿,就像从山坡上掉落的石头,有些落进泥土里,保持了原样,有些落在岩石上,碎了一地。
说白了,他就是这群孩子的跟屁虫,因为太小,没有几人愿意和他玩。
山洞口有着五十米宽的一块狭长的土地,地边处有一条小溪流过,田地一分为二。地边旁沿着溪水的坎边上,长着一棵水桃树。水桃树有两米多高,伸出地面,部分枝丫被种地的人砍掉了,只有五分之三的位置留着枝条。地面之下,靠着对面延伸着旁枝,孤零零的。每年春天,水桃树是春天的风信子,早早地挑一满树花色,在呼喊春风。
他站在沙袋前,想起那树水桃花,就看见自己好像那根旁出的低于地面的花朵。他心思很细,还跟水桃花拉上了关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最好的春天。
3
“你在干嘛呢?”有人冲着他喊。
其实,他就是掏出自己的小鸡鸡,在一把手指的相扶下,拧开水龙头,任其水流冲向洞壁,然后又四散的溅起水花,再慢慢流下来。
其他人也是这样,但没有人说什么。自己就撒了尿一次,便遭来非议。
“那是你先人留下的,你个不孝子。”有人冲着他骂道。他不理解,一个山洞,怎么就是他先人留下的。思来想去,他就是无法理解,即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呆呆地看着洞壁,又傻傻地看着其他人。仿佛,水流流过的地方,就有人影浮现。
后来,他依然跟着这群孩子来这里,在别人累了的时候,他继续挥拳。挥着挥着,手就不那么疼了,偶尔沙袋还会动一下。只是这些孩子,总会冲着洞壁撒尿,一边洒一边嘴里嘟囔着:给他先人上点热茶,哈哈哈。他们肆无忌惮。
面对这样的凌辱,他敢怒不敢言。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只是自己就是最低的那等。再后来,他慢慢远离了这些孩子,偶尔一个人偷偷跑进山洞,挥拳、踢腿。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打爆他们的头。直到他的头顶高过沙袋的底部,他甚至可以跳起来,用脚踢到沙袋。别人是隔三差五地来闲玩,他是为了自己变强。
沙袋在空中晃悠悠的,他竟然感觉自己长大了,有了可以和他们一较高下的能力。
或许,就是自己的无知或者冲动,才导致他家又搬了一次家。那是他隔壁的帅帅又说给他先人上热茶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揍了人家。这次,他大获全胜,而对方鼻青脸肿。
这个地方叫皂角树。原因挺简单,就是山洞对面公路边斜劣着一棵三人合围不住的皂角树。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棵皂角树。
4
这是遥远的事情。故事还得从国民党抓壮丁开始。
从1937年开始,国民党部队在全国范围抓壮丁,皂角树这个“两面青山相对出”的峡谷地带,也没有幸免。
皂角树,虽然地处山谷地带,但在这里也出过一个大户人家,是这一片地方唯一有着自己土地的人,家丁并不旺盛,一家三口,男的衣着华丽,女的绫罗彩缎,孩子锦衣丰食,金银首饰不在话下,独坐一个小四合院。正屋是高檩土木青瓦房,虽没有吊脚飞檐,但也有富足人家的景象,四角的飞檐还是相当华丽,像一朵朵云朵在空中飞舞,镌刻的“云”形涂着大红漆,显得高端上档次。那是大户人家独有的气派和门面。
这是皂角树唯一姓王的人家。房宅便独占了皂角树最平坦的位置。侧屋是三间小户型木质结构的瓦房,镂空的雕花窗,漆着清漆,透着木质特有的纹理。
仅凭这外观,就足以让人羡慕不已。
这户王姓人家,也和着山野一样和美,为人和善,与左邻右舍和睦相处,并没有存在当时的那种土豪的劣质性,也并非地主恶霸那样横行乡里。倒是像一棵棵满山野的树木那般,把绿色献给大地。邻居门口粮紧张的时候,都会得到多多少少的接济。倒也获得相应的好名声。
也就是国民党抓壮丁,导致这一家人一落千丈。男主人被抓走了,原本温馨的家瞬间变得风雪交加。年轻的女主人因为失去男人的依靠,渐渐变得性情大变。一边喂养女儿长大,一边却抽起了大烟。原本人见人爱人见人喜的家变得家徒四壁,债务累累,不得已,买了房子,住进了那个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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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王家的儿子,再次回到皂角树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初中生,他在战乱里能够读书,都还是占了王家的祖上的光,据说外面还有比较好的亲戚。他家老房子的地方,早就不是别人口中故事中的样子,只是在那里卧着三间低矮的草房。门前站着一片绿油油的竹林,孤独而茂盛。而自己住的,就是生产队淘汰的两间牛毛毡(油毡)房,且牛毛毡到处有了裂缝,在大雨时刻,屋外大雨屋内小雨,也成了家常便饭。
就这,也比那山洞好了许多。在这样的房间里,有门有窗有火炕。挤在旮旯里的独锅灶,有时也会滋啦啦地响。那是只有炒几块肉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响。
日子虽然像极了深冬山梁上的荒草,始终没有能力获得阳光的温柔,但总会有着一种期盼。在冬雪消融后,黄嫩黄嫩的草芽总会从根部发出新芽。
现在的居所,在祖宅的对面,间隔着那条小河,与山洞间隔着一条小溪。如果步行,那也超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周末的时间,他总会只身来到那个山洞,仰望山洞的高度、深度和宽度,以及四维的洞壁上拳头大小的石孔,是原有的,还是自己的先人一凿子一凿子凿出来的。说是先人其实就是自己没有见过面的爷爷,也就是在河边的阳光下钓鱼的孩子的女儿的上门女婿。
他一直在想,当年那些小伙伴凌辱他的话是有根有据,只是自己的父母并没有讲过,是必须忌讳的。
那是一段不堪的岁月,往事不堪回首,对于他的家人来说,这就是最真实的诠释。山洞里徐徐而出的炊烟,沿着洞顶缓缓爬出山洞,飘动一下,就钻进了树林。
山洞一定在洞口堵着土墙,土墙上开着门,安装着窗。只是在雨季,沿着山体流下来的雨水,总会在门前汇成小河,滴滴答答地注入小溪,再注入小河,一直去了远方。就像自己的家史那样,已经很远很远了。也会有着小流沿着山洞的顶壁溜进来,在顶壁的某处汇集成一个个圆点,终于在重力大于张力的瞬间掉落下来。整个地面湿漉漉,到处都是水滴打湿的泥泞。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老祖宗,经历的并非是一波三折,而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那种疼痛只有他们知道。于是,在他的心底,产生了恨意。
初中毕业的王灿,终于借着亲戚的光,学徒做生意,他想通过努力改变自己,为王家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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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上天在堆积着阴谋的下午,忽然有一群队伍,七零八落的,但一旦遇到村庄,就是挣脱束缚的一匹匹恶狼。肆意抢夺,肆意抓壮丁。战争就像平常生活,一直在持续着,他不能理解,何时是完结之日。
每天盘旋在山梁的鹰,每一次俯冲的弧线,让百姓的眼眸如炬,这次就有人早早发出信号,家家户户携老带幼,躲进山野的怀抱中。唯独,这个王灿是个例外,他昨天出远门了。
当他踏着斜阳,踩进乡间小路时,突如其来的人影就抓住了他,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就是吞天绳索,紧紧地缚住他的双腿,无法自拔,也无以自拔。
王灿的父母去世得早,但他早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延续着买卖,直到遇到翠月,他才成了家,有了自己自以为傲的温暖。虽然,在动荡的年月,王灿是最懂得外界混乱秩序的人,可他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机灵点,再跑两三年就收手,围着那几亩田地,围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躲在山里的人,总有几双眼睛观察着村庄,王灿的遭遇像长了翅膀,瞬间几飞到千家万户。从此,山里的百姓,都把日子系在裤腰带上,夜不能寐,白天劳作有无法安心,总怕自家的儿郎落入虎口。
天色渐渐落下漆黑的幕布,山林深处的人们才渐渐回家,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王灿家,但每一个人的语言总是无法止住翠月哭泣的眼泪。
在那个年代,深山里的老百姓都有固执的一面,就是家里男人再弱,也是家里的顶梁柱,更别说像王灿这样的家庭。失去顶梁柱的家,就会岌岌可危,随时面临倒塌。谁也不知王灿到底去干什么了,传闻不断,渐渐地就没有了王灿的音信。
翠月就是思夫过度染上毒瘾的,一发不可收拾。她本来是想麻醉痛苦的,但痛苦是在她身上,一并都被麻醉了。
都说兵败如山倒,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有人染上毒瘾,败起来比兵败更加厉害。
王灿的女儿叫王可欣,十六岁那时,已经处于家徒四壁的状况,但母亲对于毒瘾的需求总是大于对女儿的照顾。从九岁开始慢慢懂事的可欣,就经常独自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也在母亲的毒瘾中失去儿时的快乐。
与她最近的邻居是一户魏姓人家,魏大鹏膝下有两儿一女,二儿子比可欣大两岁,叫魏忠。小时候两个一起经常砍柴割草种庄稼,或许是两小无猜,长大后两人就结为夫妻。那时候,没有什么仪式,也不需要登记,只要两人睡到一间火炕上,有了夫妻之实,家就自然诞生了。
原本魏忠他父母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但两个孩子已生米煮成了熟饭,更何况是自家儿子爬上了人家女儿的火坑,也就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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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是倒插门的,所以进了王家门。
魏忠和可欣结婚的第二年,可欣的母亲就走了。
料理完后事,小两口更加勤奋了,但依然无法偿还母亲吸食鸦片而欠下的债务。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一点都不假。对于王可欣而言,母亲每天在乎的就是腾云驾雾,以至于自己的生死都荡然无存。
私房钱,那是王可欣必不可少。也是活着最后的理由和后手。当她对母亲的感情降至冰点的时候,她开始为自己思考。最近的路只有一条,就是乘着母亲睡着的时候清点家里的东西,甚至开始谋划怎样能过给自己留点什么。钱太显眼,又缺乏稳定性和持久性,唯一可以留下的就是金戒指、金手镯之类。开始,她只是把很小的东西进行保存,而大件的总是藏起来,让母亲不易找到。就这样,在她母亲去世之后,她还留下了一点私货,对于未来的日子可也有一些帮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