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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壶源江头,石宅村的诗礼与风骨(散文)


作者:风中求静 举人,3135.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663发表时间:2025-12-01 10:56:02

我在浦江县游览了多个壶源江畔的古村落,无论是潘周家村古祠堂里飘着的面香,还是新光村灵岩庄园的古韵,抑或是上河村栖居在江畔的诗意,都令人流连。
   但壶源江的故事似乎还没说完,我总觉得,顺着江流再往上走,在它的源头处,或许还藏着更多感人的故事。于是,我来到了离源头不远的石宅村。这里不仅是曹源溪和东岭溪交汇的“三江口”,属于壶源江的源头区域,更是一座入选了名录的中国传统村落。
   石宅村行政管辖上属于浦江县杭坪镇,我停车后,先来到“三江口”旁东岭溪上的一座石桥上。桥西侧是一堵漏窗墙,墙上漏窗有月洞门、扇形门和拱形门,透过这些门洞望去,溪河、村舍和葱茏的山岭,错落有致地铺展开。
   从石宅这里,东可眺望浦江俊美的仙华山,南面以黄璧为屏,而西北则是群峰叠嶂,有人概括为:“仙华东障,双溪西来”的地理形势。尤其可观的是,石宅村的形制像一艘大船,船头恰好正对着“三江口”,似在劈波斩浪。
   如此依山傍水的石宅村,相传建村于宋元交替时期,居住的自然以石姓人家为主,是北宋开国功臣石守信的后人。古时,这里是浦江通往严州府古道上的一个大村落。现今,尽管有公路从村前穿过,村子内部却依然静谧,仿佛自成一统,与喧嚣隔绝。
   我从石桥下来,桥头正对着一条深深的村巷。一抬眼,便看见巷口的墙角挂着一块指示牌:“石西民故居”。
   进入村巷没走几步,就是坐西朝东的石西民故居了。这是一座二进院,第一进院子是主人家的菜园与花园,呈现乡村田园生活的景致,第二进院内是一栋三开间二层的砖木结构主屋和一栋二层的横屋。在2021年“七一”前,石西民故居已被辟为“石西民生平事迹陈列馆”。
   男主人正好在院子里,我礼貌地问可不可以进去参观?正在打理菜园的男主人直起身,爽快地说了声“欢迎”,并大声跟正在内院屋檐下看书的女主人说:参观的客人来了。女主人听后赶紧放下书,并起身打开所有展室的灯光。
   现今的石西民故居,除了房主人居住的厢房,其他大都用于布展,从主屋一楼的厅堂,到横屋一二楼的厢房,图文并茂地介绍石西民的生平。从石西民出生到求学,从在浦江求学到去上海求学,从接触革命思想到投身革命事业,从担任周恩来的秘书到任职《新华日报》社社长,直到担任文化部副部长、国家出版局局长。
   六七十岁的女主人衣着简朴但整洁利索,气质端庄优雅,颇有大家风范。她楼上楼下开灯后,竟然全程陪同讲解。她讲解起来条理清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知与敬意,便是“诗礼”家教最生动的模样。当我问石西民后代的情况时,她又不厌其烦地介绍石西民几位子女的情况,并告诉我们,石西民是他们的大伯。
   我感慨这么一个古朴、宁静的山村中,竟有如此家庭式的名人展示馆,更感叹女主人的热情好客与温润雅致。她的讲解,让我对石宅村“诗礼传家”的文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辞别时,我向她打听村中还有哪些值得看的老房子,她热心地指向村边:“石氏宗祠就在那里,顺着公路走过去就看得到。”我想,要更深入地理解这种家风从何而来,宗祠无疑是关键。于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我很快找到了那座气派的祠堂。
   石氏宗祠,三进三天井,天井呈“品”字形,两侧设有耳房。这里不单是家族祭祖议事的场所,还是村人休闲娱乐的活动地。
   厅堂正中挂着“万石君家”匾,后厅挂着“大报堂”匾,所以此祠堂也被称为“大报堂”或“万石君家”。另外祠堂内还有“万石天储”“万石荣昌”“成绩昭著”等匾,我疑惑匾额上的“万石”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这个石氏家族的历史荣耀?
   祠堂内的牛腿和雀替,还有一些梁柱都漆红描金,看上去喜气洋洋,氛围庄重。祠堂两侧摆了一些物件,有旧家具和农具,有板凳龙道具等。
   我特别注意到,祠堂两侧的内墙上,绘有多幅黑白彩绘,内容包括“岳母刺字”“桃园结义”“苏武牧羊”“木兰从军”“松鹤延年”等,这是石氏家族以图像叙事,将“忠孝节义”的儒家伦理具象化,既是对家族子孙的精神训导,也是家风的传承,也将“诗礼”之教,化为了“忠孝”风骨,无声地浸润着一代代族人。而这些训导并非虚言,它们真切地刻进了石家子弟的生命里。难怪石宅涌现出不少满怀家国情怀的历史名人。
   历史上,石宅村有四人从黄埔军校毕业,其中的石宝琛是抗日烈士。
   石宝琛1928年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七期骑兵科,他曾在东北抗战。1942年他担任中校营长,率部参加浙赣保卫战,在金华汤溪黄岩孔村与日军激战,因遭敌机轰炸壮烈牺牲。
   他的儿子石理俊,受家庭教育的影响,也投身革命。1949年参加浙东人民解放军金萧支队,后来考入大学,并长期在部队从事政宣教育工作,是离休干部。
   根据石理俊的回忆,他们家也是浦江的书香门第,从小祖父就教他《读书十警》。他的堂兄石理澍也从军抗日,于1939年牺牲在战场。他祖父闻此噩耗,一病不起。临终前,向石理俊口授了那首绝命诗:“一夕家书至,满门涕泪流。兰催人共惜,珠入海难求。报国忱徒热,复仇志未酬。新堤埋白骨,心事永千秋。”诗里是家国之痛,亦有未酬之志。
   石宝琛在抗战期间写下的“轻车来往短长街,十丈风尘面目埋。终日劳劳难一饱,贫穷岂是命安排?”诗外是对穷苦人的深切共情与不平之鸣。心中装着百姓,奔赴国难,石家人的担当,就这样刻在诗行里,化在行动中。
   石理俊的《家祭》:“泪眼汪汪向大荒,不堪重读吊沙场。战魂梦里儿铭嘱:血荐轩辕挺脊梁。”是又一个证明!我似乎看到,这个山村上空萦绕着荣耀的光芒。
   读“血荐轩辕挺脊梁”的诗句,再看着墙上那些彩绘,那些“忠孝节义”的训导,那“诗礼”之训与家国情怀,不再是抽象的图画,而是有了石家子弟浴血沙场的注释,早已成了石家人筋骨里的东西。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感受走出宗祠,穿行在村里纵横交错的村巷。村巷古韵悠悠,老墙斑斑驳驳。那些相对狭小的巷道因潮湿而长着翠绿的苔藓,那些石板路延伸到家家户户,在一座座古宅院前驻足。
   石宅村尚存十余座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古厅堂,包括恒德堂、怡顺堂、懋德堂、绳万堂、余庆堂、敦本堂等。
   我走过恒德堂,它的院墙虽然只剩下墙基,但显然这个前院很宽敞。它建于清代,坐北朝南,却只有一进,为三开间二层,马头墙三垛。这座建筑面积并不大的厅堂,前檐廊却是重檐结构,双步廊加二檩悬空卷棚,梁柱、牛腿、雀替上雕饰的花草、狮子和人物故事等精美绝伦。梁下挂着一串宫灯,仍然鲜红的对联显得喜气洋洋。
   再往村里走,有一个村中小广场,四周多座古建筑围绕,其中怡顺堂就在广场北侧。
   在怡顺堂前,遇见几位村民站在那里说着话儿,我凑过去问了问村中老房子的情况,他们告诉我,老房子很多,大部分都有人居住。这让我既欣喜又担忧,欣喜有人居住说明保存尚好,担忧的是私人空间,会关门闭户。可后来,我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家家户户基本都开着门,可进去参观。哦,这山里的人家,养成了夜不闭户的习惯?
   怡顺堂也建于清代,但它是一座大宅院,包括门厅、正厅、前堂楼和后堂楼四进,东西两侧是厢房,厅堂上也精雕细刻。它的门厅与正厅间很宽敞,不像是天井,而更像是一个场院,四周摆了许多植物,如铁树、荷花等。
   可见怡顺堂里住着多户人家,他们应该是一个家族枝繁叶茂的象征,他们之间的和悦与顺遂,都印证了堂名“怡顺”的含义,“家和人顺”是石宅人朴素而美好的生活理想。
   走访了几座古厅堂,当“绳万堂”的堂名映入眼帘时,之前在宗祠里看到的“万石君家”等匾额再次浮上心头,对“万石”含义的好奇让我无法释怀。在村里时没有去细问,但这个疑问便一直跟随着我,通过查阅资料,我猜这莫不是与西汉那位叫石奋的大臣有关?
   相传,石奋,字天威,号万石君,没有什么才学,但恭敬谨严没人能比。初为小吏,随侍汉高祖。汉高祖封他姐为妃子,他升为中涓。后来官至太中大夫、太子太傅,在汉景帝时位列九卿、诸侯相。汉景帝感叹:“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因石奋与四子的俸禄加起来相当于“万石”,故而被尊称为“万石君”。
   如此,石宅村人尊石奋为其一位先祖,就不难理解“万石君家”和“绳万堂”等的含义了。“绳”有“继承、遵循、效法”之意,“绳万”不就是“继承祖先‘万石’荣耀”的意思吗?
   起初,我从《诗经》中的“昭兹来许,绳其祖武”,认为“绳万堂”匾的意思是“绳其祖武,万世其昌”。现在不管真实的情况如何,我都想把这美好的祝愿赠送给石宅村人。
   走进绳万堂,这是一座建于清光绪十三年的古宅院。它的门楼设在东侧厢房的位置,进去后是宽敞的前院,花草树木栽种于四周。我约摸估计,这个前院有一个篮球场大。站在院子里,前后都可见葱郁的山峦,仿佛绳万堂建于两山之间。
   看来,在石宅村的古宅,设大前院是个普遍现象。这样的院子,既是宅内人家日常劳作(如晒谷、晒衣)、休憩娱乐的场所,也是举办红白喜事、祭祀及各类民俗活动的地方。
   走在这些曾经举办过热闹活动的厅堂间,我不禁想象起石宅村的民俗盛况。村里最具特色的,要数“石宅擂马”,这是村里的一项独特民俗活动,为浦江县的重要“非遗”项目。
   “石宅擂马”活动很热闹。在锣鼓声中,只见彩旗开道,一匹匹扎制的马,马背上是假人,假人身着戏曲人物服装,手握长枪、长刀等。每匹马由两位身着大红衣饰的村人牵引,徐徐走来,穿村过巷。擂马的队伍所到之处,村民夹道欢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整个石宅村都沉浸在喜庆热烈的氛围之中。这项独特的民俗,不仅热热闹闹,更把全村人的心拴在了一处。
   在擂马活动时,村里往往同时进行“摆祭”活动。
   一般情况下,摆祭活动在敦本堂举行。堂内设长供桌,并将各种祭品摆放在长桌上,以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这些民俗活动,有很强的仪式感,它们与古老的厅堂一起,构成了石宅村鲜活的文化脉搏,在喜庆、热闹之时,也表达人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敬畏。勤劳智慧的百姓,总是能创造一些有意义的活动,来丰富看似平平常常的生活。
   将思绪从想象的热闹中收回,我步入此刻静谧的绳万堂正厅。它雕梁画栋,梁肥柱实。当我走到过厅时,闻到了炊烟的味道,原来厢房里的一户人家正在做晚饭。这让我意识到时间不早,暮色正在降临。
   退回到前院,望着被时光熏黑的梁柱和斑驳的墙体,这老宅院确实有些沧桑。但院子四周盆栽的植物,和仍然坚守在这里的村人,又让人感受到这里仍然有生机与活力。
   我走出村巷,脑海中还是那些粉墙黛瓦,不知不觉中回到了“三江口”,走上了其中的一座廊桥。溪水被堤堰所挡,哗啦啦地流下,溅起无数的浪花,源源不断地汇入壶源江。
   太阳已经落到山那边了,只在天空留下淡淡的霞光。没有见着绚丽的晚景,可四周葱茏的山色倒柔和了许多,让村子显得更加宁静,透着股祥和的劲儿,这不正是石宅村人的日常生活吗?
   这样的日常生活中,蕴藏着石氏家族诗礼传家的文脉和家国情怀的风骨。这才是石宅村真正的光芒,耀眼且绵长。
   暮色中,桥下潺潺水声,仿佛仍在吟唱着这个村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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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顺着壶源江的溪流向上,石宅村如一颗被时光珍藏的明珠,在山水间静静绽放光彩。作者的笔触从“三江口”的石桥景致,到石西民故居的温润讲解,再到石氏宗祠的匾额彩绘,层层深入,揭开了这座古村落“诗礼传家”的文脉密码与“忠孝节义”的精神内核。那些黑白彩绘里的先贤故事,那些匾额上的家族荣耀,并非陈列的古董,而是化作了石家子弟浴血沙场的家国担当。古宅深巷间,明清厅堂的雕梁画栋与炊烟气息交融,村民敞开的门户、热情的指引,尽显山村的淳朴与通透。“石宅擂马”的热闹民俗、敦本堂的摆祭祈愿,让古老的文化在生活中鲜活延续。这里没有喧嚣的商业化,只有山水滋养的静谧、家风浸润的温润,以及流淌在血脉中的家国情怀。作者用细腻的观察与深情的笔触,将自然景致、人文历史、家族故事与民俗风情编织在一起,让我们读懂了石宅村的光芒。它不仅来自粉墙黛瓦的古韵、依山傍水的诗意,更来自世代相传的文脉风骨与家国担当。愿这样的古村落永远被珍视,愿“诗礼传家”的智慧、“忠孝节义”的精神,在岁月长河中不断滋养后人,让传统文明的光芒绵延不息。感谢赐稿晓荷,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汪震宇】【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01001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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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2-01 10:56:51
  这篇游记太有深度了!不只是记录风景,更挖掘出了古村落的精神内核。从壶源江畔的景致到石氏家族的故事,作者的笔触细腻又深情,把 “诗礼传家” 与家国情怀讲得淋漓尽致。那些抗日先烈的事迹、流传至今的诗句,看得人热血沸腾,也让石宅村的古韵多了沉甸甸的分量。感谢老师带我们领略如此有温度、有风骨的古村落,祝福您往后的旅途总能遇见这般动人的风景与故事,愿您笔耕不辍,继续发掘更多藏在时光里的文化宝藏,平安顺遂,收获满满!
回复1 楼        文友:风中求静        2025-12-01 12:42:27
  感谢汪震宇老师的辛勤编辑,尤其是你周到准确的编者按,给本文增色良多!浦江县的石宅村,入选了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是一个山环水绕的古村落,以石姓人家为主。
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12-01 10:57:25
  读完全文,仿佛跟着作者亲历了一场穿越时光的文化之旅!石宅村的山水之美、古宅之韵让人沉醉,而石氏家族 “忠孝节义” 的传承、先烈们的家国担当更让人动容。作者将自然景致、人文历史、家族故事完美融合,文字里满是真诚与敬意,让每个细节都鲜活可感。这样有深度、有温度的游记太难得了!祝福老师往后的每一次出行都有惊喜相伴,能邂逅更多像石宅村这样有风骨、有故事的地方,也愿您的文字能被更多人看见,继续传递传统文化的魅力与家国情怀的力量,生活美满,旅途顺遂!
回复2 楼        文友:风中求静        2025-12-01 12:44:22
  谢谢汪震宇老师的支持和鼓励!古村落是历史文化的载体,游览是对它们的一种尊重,而用文字记录它们,不单单是一种兴趣爱好,我觉得更是一种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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