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这个题目，很多人会觉得似曾相识。没错，就是受了1984年上映的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的启发。
　　 七零后的人，兴许还能记忆犹新。那部老电影反映的是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前夜的上海，棉纺厂女工、青年女劳模冲破旧观念束缚，在坊间称“斩衣”“斩裙”，实为沪上姑娘们比美竞艳当中，围绕一件红绸裙子该不该穿，展示年轻人大胆追求生活之美的故事。
　　 穿红着绿，打扮得跟花一般姹紫嫣红，甚至要追逐比肩闭月羞花，这不独是我们中华女儿的特质，大千世界的女人，概莫如此。用一句说到家的话，有几个女人不爱美？有什么样的国度不愿让自己的女性妆扮得娇艳动人！
　　 然而，既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是一个客观存在。八月份那一次东京之行，还真叫我开了眼界，看到了大千世界中那千分之一的奇葩。
　　 女儿没像以往去欧洲租当地车自驾游览那样，而是出了成田机场就打滴。已尽显老态，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老司机，七拐八绕，把我们拉进了通衢干道后面的小巷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心里却画上了魂儿：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大都市，怎么还有这样的鸡肠子小巷！再看两边的建筑物，全都是二层，鲜有三层的木结构房子。虽是一家一户的独栋，且风格式样也不完全一致，但房子盖得那个矮，两栋之间挨得那个紧，让我的思绪立马回到上一个世纪五十年代，俄国人在哈尔滨规划的“偏脸子”。比比中央大街，偏脸子就是当年老哈尔滨的穷街陋巷，多为穷俄侨，和后来属劳动阶层国人居住的地方。可那些苏联房的举架都很高，两房之间都自带有各自的院子，不但栽着果树丁香，还能赶得进马车，甚至养得了奶牛。哪像眼前这日本巷里的房，两个山墙之间，不夸张的说，怕是连木匠打个楔子都塞不进去。门前的小街道呢，窄得只能跑单行的吉普轿车。
　　 见到一个挂着约摸有书本大小的“矢口家”牌牌的门口，我们到了此行东京的下榻地，日本百姓出租的民宿房。
　　
　　 二
　　 没出发时，女儿说订的是两屋一厅一卫连带洗浴间的房子，看手机上的照片还蛮不错，我寻思着一天一宿200多美元，折算成日元，那可是一个不低的房价，指定不可能差到哪。可进了门一撒磨，心就凉了。上下两层统共也不过二十多平米，却间壁成好几个小孬目，简直和蝈蝈笼有一比。我卧室里摆着的床就是一个铺，连床头都没有。这么小的空间，主人却还在床上边的天棚垂挂了一个纸糊的，直径比大矿泉水瓶的腰还粗的大灯笼。我觉着挺丧气。按说上床下床都碰头，多加小心就是了，可那是一个纯白的大白灯笼啊，睁眼闭眼咋也躲不开，咋能不疙痒！
　　 不过除了空间面积不大之外，居家过日子的一切装置，倒是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且一尘不染，连分类装垃圾的塑料袋都给预备好了。
　　 真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麻雀，可它再精致，也还是叫人觉着憋屈压抑。不过，一夜之后我却窃窃自喜了，出了巷口一拐弯儿就是地铁站，太好了！都市待久了都知道，要体察异地他国的风土民情，想要近距离感受此城彼地的烟火气，从地铁站的大厅，进地铁的车厢，肯定能领略到跟旅游团走，坐大巴车逛的那种根本看不到的风景。
　　 赶在早高峰时段，我俩也融入了东京上班族的攘攘人流之中，只一会儿的工夫，我就感到了一种既不同于纽约，更不同于国内的视觉异像。
　　 这个时候进出站的人，基本上没有来逛来玩的外来游客，应该都是东京当地的上班族。熙来攘往的人流里，也看不见老年人，男男女女都是脚步匆匆。就像是赶飞机踏上了平板传送带，大步流星抢速度的旅客一样。
　　 男人绝大多数都是西装革履白衬衣，颈绕领带，足穿皮鞋，肩背双挎包，也有单肩侧背着一个沉甸甸，过了胯，走一步，一撅哒的大黑包。啊呀，捂得咋这么严实，我都替他们感到热，这可是一年当中最酷的流火季节呀！女的呢，本来正是窈窕淑女，半老徐娘们穿绸着纱，显露身材，炫耀姿容，追求质料薄、款式新、颜色花式娇艳，穿什么都好看的时候，可眼前她们的“妆容”，却叫我大吃一惊，颠覆了想象中所有的画面。不论什么样的上衣，领口都紧烀着脖子，恰好跟坦胸露背，形成了两个极端。款式呢，也土的掉渣儿，老旧的叫人咂舌，颇有些国内改革开放前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的样子。有穿裙子的，却都是过了膝盖，快遮到了脚脖子，是国内五十年代就有的那种百褶长裙。再不就是像俩面袋子那么肥的裙裤。我小时候就熟悉的哈尔滨女人，穿的那种苏联款“玛达姆”的布拉吉，连个影儿都没有。倒是看到了就像幼儿园阿姨职业服的大围裙，弄的跟保育员似的。哦，我也看到了一个穿裹裙的，不过，那裙子裹的不单是胯，而是长的都过了膝，裹到了小腿肚，还没有国内那么高的大开气儿。
　　 而最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几乎所有女人服饰和款式的颜色，居然见不到有鲜亮夺目的浅颜色存在。上下装都是白、黑、深蓝、铁灰，四色为主的色调，鲜有那种花卉禽鸟的五彩缤纷，蓝天白云的明丽斑斓。随身携带的包包，对于女人来说，不论东西方，历来都是很看重的随饰，可这里的女人，也都随意极了。有背和男人一样双挎包的，也有拎包的，但却与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纽约曼哈顿的时代广场，屡见不鲜的名牌包，根本无缘。有不少人的手拎包，简直就跟国内八十年代，去超市购物的大妈们拎的大三角兜子差不多，不过颜色上的深色为主，还没有大妈们的花哨。
　　 那天我的着装很随意，上身是体恤衫，下面是牛仔裤，一袭纽约的常装，没想到从月台到车厢，我也成了另类。因为无论男女，裤子都是制式西裤，着牛仔裤的，或纽约男人更为常见，穿短裤的，我一个也没有见过。
　　 “宋先生，我怎么有种灰突突，挺压抑的感觉？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见不到有鲜亮的颜色啊？”
　　 银座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臂挎LV名牌包包的女性，等红绿灯的时候，和我女儿说着话。她是女儿的一个学生家长，她的那个十三岁的女儿，荣膺了此次国际古典音乐钢琴比赛一等奖。这一次她是和老公陪着孩子，应主办方之邀，专程来东京参加汇报演出的。
　　 国人的说法，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头儿上。处于四十岁没出头儿，又是第一次来日本，不把自己捯饬的靓一点，那不是丢华人的脸吗。那天，她穿着肩连着短袖，大开气儿的海蓝色紧身旗袍，戴上了长穗耳坠儿。还特意挎上了说是从曼哈顿品牌店买的LV手挎包包。姑娘呢，让她给打扮成了小公主。那条刚刚过膝的红裙子，在人来人往的银座街头，看着就像一个花蝴蝶似的那么轻盈醒目，抢眼。
　　 听着她提出的话题，我也说了地铁站里非黑即白的人流，感到了难以理解的困惑。好在这个疑问，终于有明白人做了完满回答。
　　 桂冠不会从天降。成才成器，出类拔萃的孩子，身边指定有重责任有担当的家长相伴。为了让姑娘在一众获奖者中，能展现出更出色的琴技，他们夫妻俩，专门租用了东京当地的琴房，请我女儿给做最后的打磨。
　　
　　 三
　　 那个琴房附属于一间专门经销各种乐器的公司。在等待女儿指导练琴的空档，我和孩子的父母，还有那个漂亮的乐器公司女老板闲聊起来。
　　 说女老板漂亮，是因为人家是天生丽质的水灵。她那身行头，虽然款式不过时，颜色却还是老了些，稍浅一点的赭石色，领口和长度都很传统的连衣裙，但遮不住她的风采。自己说已经快是半老徐娘了，可看上去也顶多三十刚出头儿。
　　 咦——她的普通话咋说得那么溜，莫非是外语学院出来的？我唐突地问了她。她莞尔一笑，是那种不露牙齿含蓄的笑意。
　　 “干嘛去外语学院，我也是中国人！”
　　 “哦，昨天租用琴房我们聊过了，她是兰州人！”学生的妈妈说。
　　 怪不得女老板没闪烁其词，原来是西北的豪放，铸就了她的直爽。
　　 “我丈夫是日本人，我俩是在我留学东京时认识的。”
　　 “那你应该是一个东洋通啦！”
　　 她未置可否地又笑起来。当我们问到关于街头流行色的疑惑时，她却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传给我们看。
　　 照片中的主人公是一对情侣。男的是一袭黑色，束着宽布带的和服，女的却是从头到脚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袭白纱服，连头发都包进去了，只露出一张脸。俩人脚上都穿着大脚趾与其他四趾分开的白袜子木屐。再看周边的众人也都是黑白交映的正装服饰。
　　 “这不是葬礼吧？可那两个年轻人……”我下意识冒了一句。
　　 “哈哈哈！”她乐得张开了嘴巴。
　　 “哪跟哪呀，这是我丈夫日本朋友的结婚典礼！”
　　 啊呀，太不好意思了！话匣子一开，我们才知道，日本人的习俗与我们华夏完全不一样。他们崇尚的最尊贵色调是白色，认为白才是最圣洁的众色之首，黑次之。不过，那新娘子喜服的款式却不敢恭维，跟近些年，国内也早已经盛行的西式婚礼的白色婚纱，除了白，就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之处，款式保守得吓人。既无体现女子天然形体美的线条婀娜，更无内里特意用竹撑子撑起来的裙摆，那种蓬松的夸张。我蓦然间悟出了我房间里为什么挂着白灯笼的谜底。
　　 “连婚礼都不能尽情穿红戴绿，随心所欲展示自己的美丽，这对于女人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就是这样，你这位先生说得不错。哪有姑娘不乐意美呀，可在日本就是不行。谁家姑娘穿得前卫开放，就会招致邻里的议论，走在街上，当面不说，背后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习俗道德就是叫人压抑着不能彰显个性，不过大家也都适应了。”
　　 我忽又想起去浅草寺时，必经的那条通衢大道，有一家作了一整个橱窗和服订制的大广告，还有那条总见有花花绿绿穿和服的人招摇街市的小巷子。
　　 “那都是给外来旅游的人预备的，哦，特别是租给中国人游客穿的……”
　　 我真的明白了，原来印象中那些明丽典雅，盘着京头，跩着和服，踩着木屐，花枝招展，撑着花伞，漫步徜徉于樱花树下的女人，都是摆给外来人看的，是为吸引外来游客打卡的利益名片啊！
　　 “秋菊有佳色，东篱无俗姿。西风容易起，珍重傲霜枝。”这是老电影《乔老爷上轿》中的主人公吟咏的诗。“东篱”与“东瀛”虽只一字之差，但却谬之千里。
　　 国人崇尚的是万紫千红才是春，可虽然不过才一衣带水之距离，这里却独尊白黑，少有斑斓，甚至在夏季提供的最能展示娇美靓丽的舞台橱窗上，连穿红裙子的女孩儿都看不到，我百思而不得其解。
　　 求教了AI，才恍然大悟。黑白两色的盛行，是唯日本审美文化中的显著特点，是源于历史、文化、社会和心理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哲学上，他们崇尚黑白灰，欣赏不完美。对不恒久、不完整之美的朴素、寂静、谦逊、自然情有独钟；鲜艳的色彩则会被认为是张扬的、浮躁的，短暂的人工之美。
　　
　　 四
　　 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上，白色是祭祀和参加神圣场合活动的代表色。回溯中国自周礼，至今已三千多年的历朝历代，却绝不排除色彩。马王堆西汉早期的汉墓帛画，唐墓的壁画，都无言地诉说着我们中华民族对于美的向往。而日本却不是这样。在他们独尊信仰的神道教中，只有白色才代表纯洁、神圣的颜色。神官一直都穿着白色的服饰，神社也常用白色的帷幔。
　　 在这个岛国17世纪至19世纪的江户时代，黑色也已经是武士阶级礼服的专用颜色了。他们赋予这个专属颜色的解读，黑色代表着权力、地位，象征着威严、庄重和力量。
　　 文化心理与社会上，日本社会也自有其独有的一种道德观念上的程式和规范。女人，尤其是步入社会的职业女性，她们着装强调的端庄、得体，和优雅的选项，也是白黑灰，至多是一部分向中性过渡，与白黑灰相近的色调，一如眼前入乡随俗的女老板的赭石色服饰一样。而鲜艳花哨的颜色，比如亮粉、鹅黄、荧光绿等多种浅颜色，则容易被社会贴上“孩子气”“不够专业”或“轻浮”的标签，遭人鄙夷。
　　 “啊哦，难怪大街上看不到鲜艳爽目的亮颜色，这真是一个奇葩的国度呀！那日本妇女就这么心甘情愿地隐忍接受吗？”那位学生家长还是有些不解。
　　 女老板有点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却又忍不住说了几句。你们走马观花地来一回，肯定不了解这个社会和这里的人。穿着打扮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而已，整个社会都是非常看重和强调个人要与周围环境保持一致，要有自觉融入社会的从众性，女人自然也不例外啦。
　　 我庆幸这一次的东京之行没有白来。目睹耳闻，近距离接触引起的思索，震碎和颠覆了此以前几十年，我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尤其是这里的女人的固化认知。有闲人曾总结出一套嗑儿，说找老婆，日本女人当是首选。那种悖逆天性的骨子里的隐忍，能让她们自觉自愿地辜负和牺牲青春靓丽的大好年华，把女人唯美的天性交付与宗教信仰和社会的选择。这应该是其它任何民族，任何女人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
　　 那种竭力推崇个人需要服从社会，融入国家的从众性，更使这个社会，这个民族，形成了一种内在的惯力。像洪水中潜藏着的防不胜防，摧堤淘岸的“管涌”，一不小心，这种涌动的暗流，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五
　　 历史的记忆力昭若天日。八十多年前，当暗流泛溢成日本军国主义的社会主流时，男人渡过一衣带水，秒变魔鬼。而他们的女人们呢，南京城破伊始，她们在街头欢呼雀跃，宣示出了从未有过的狂热。以至于因仰慕参与“圣战”鬼子的威猛，连谈婚论嫁的婚姻观，都青睐于那些恶魔！甚至于相当多的日本女学生都积极主动从军，把身体作牺牲，自愿充当慰安妇。那些屠戮国人的女鬼子，更是屡见不鲜，即便“玉碎”也在所不辞。
　　 在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日子，我看到了一个网载的信息。在已经发现的恶魔们屠杀国人的照片里，有一张日本军曹用刺刀挑着婴儿的残忍画面。你可曾知道这张照片邮回日本家中，他的女人拆看时说的什么吗？“太好啦！你为我们家族立功增光啦！”这种社会风气一面倒的相融与从众，是多么可怖而又可怕！
　　 笔者家乡黑龙江，距离哈尔滨只有百余公里的方正县，善良的当地农民曾捡拾收留了不少当年的日本遗孤。你能想象到，抛儿弃女，只顾自己逃命的母性，就发生在那些看着外表温柔娴雅的日本女人身上吗？大难临头，兽行本性暴露。
　　 历史的脚步也从未歇息过。二战结束八十年后的今天，这个民族又走马上任了高市早苗这样一个女首相。据媒体报道，相当多的日本女性都投了她的赞成票，使她的支持率获得飙升，才露出魔角的。又有媒体爆料，高市的爷爷和姥爷，竟都是二战侵华的日本鬼子！
　　 视频影像中的高市早苗，频频活动于公众场合，你能想象出，她会是那种梳着云髻嵯峨的京头，穿着色泽鲜艳的和服绣襦，扭着腰胯，夹着碎步的温柔娇媚的女性吗？
　　 日本人长着一副与国人几乎相同的脸，举头触目皆能看到除多了些豆芽菜似的平假名，也与国内的繁体字一无二致的汉字表述。但透过现象看本质，那种嵌刻在骨子里，且还在一代一代传承的一切一切，与国人真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对于如此这般的近邻，我们必须时刻都有清醒的认知，切不可“醉里既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了。
　　 2025年11月尾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