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夜晚，我终生难忘。猝不及防的咔嚓一声惊雷，一下子惊醒了我，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竟然没人。
　　 老公去哪儿了？我坐起来打开灯，发现他并不在卧室里，我披上睡衣去了客厅，发现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整个客厅烟雾缭绕，茶几上的烟灰缸满是烟头。
　　 “咋了这是？”我伸手捂住鼻子，呛人的烟雾让我不敢靠近他。
　　 “没咋，你睡你的。”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抽烟。
　　 “到底咋了？”我皱眉。
　　 “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不肯开口。
　　 “哎呀！你说呀？到底咋了，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面对，你别这个样子，我害怕。”此时我也顾不上烟味刺鼻，几步走到他面前使劲推着他的肩膀。
　　 “我让人坑了。”他闷着头不肯看我。
　　 “啥意思？”我更着急了，大声道：“周一博，你说话能不能不磨磨唧唧的，一个大老爷们说话就不能干脆点？”
　　 “你真想知道？”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屁话。”
　　 “这些日子我回来得晚，不是加班，是打牌去了。”
　　 “什么？好呀！周一博你竟然骗我。”我用力捶了他一下，他倒在了沙发上，斜着身子看着我说：“跟我打牌的几个人套路我，我输了不少钱。”
　　 “不少钱是多少钱？”我气得肺都要炸了。
　　 “很多。”
　　 “很多是多少？”
　　 他低下头又不肯说话。
　　 “你说呀？”
　　 “咱们所有存款，加上这座房子都不够还一半的。”
　　 我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相信。然后我突然笑了：“周一博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你这个笑话可真不好笑……”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过几日对方就来收房子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这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双腿顿时一软瘫在了沙发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对不起老婆，我们离婚吧？”他低沉的声音彻底激怒了我。
　　 我忍不住冲着他大骂：“周一博你就是个混蛋，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嫁给了你……”
　　 “是，你骂得没错，我就一混蛋，现在还是个背了一屁股债的混蛋，我对不起你，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放你离开，不让你跟我一起遭罪。”
　　 “我不……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有难我们一起扛，不就是钱嘛，我们一起努力还上不就得了。”我像是来了力量，用力抓住他的手。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么多钱，我们什么时候能还上？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拉着你一起遭罪。老婆——我是这么想的，现在他们还没来收房子，我们俩先把离婚手续办了，存折上的十万块钱都给你，房子归我，这样咱们好歹能剩点。你听我说，你先别反对，你想想咱们要是不离婚，可就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还得跟我一起背债。到时候我们都分文没有，吃啥喝啥？好歹到时候我能去你那蹭口饭是不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傻傻地听他的话。
　　 回到床上，他破天荒地搂着我睡，可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浑身一会冷一会热，一有风吹草动，就惊出一身冷汗。
　　 早上起来时，我浑身无力，头疼欲裂，啥也不想做，他也醒了，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我找了位律师给咱们签订一份离婚协议，说明离婚后我的一切财产和债务都跟你无关。”
　　 “非要这样吗？”我忍不住流泪。
　　 “对不起！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他说着说着竟左右开弓扇起自己的嘴巴，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抱住他说：“你别这样，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对不起老婆。”他抱着我呜呜地哭了，我也忍不住捶着他的胸膛斥责：“你说你咋这么浑，你玩那玩意儿干啥，好好的日子……”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了一会，他放开了我，说我手机响了。
　　 我连忙摸出手机接听电话，老板打来的，问我咋还不去上班，我说我要请假。他说你要请假就别来了。
　　 我顿时怒了，心里一股：邪火整不知道往哪撒，大叫一声老娘不干了，说着就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盛怒的我，不知道为啥，这一眼似乎包含些许我不懂的深意。
　　 律师来得比我预想中的要早，他自称姓闫，年纪比我们略大几岁，穿着西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他没多废话，从包里拿出提前写好的离婚协议。我不禁回头看了老公一眼，感觉他好像早就安排好一切，就等着我签字了。我没有心思看协议里的内容，正要翻到最后一页签字，闫律师忽然按住协议说：“您不仔细看看吗？”
　　 我还没说话，老公抢先说：“不用，我们谈好了，她都同意。”
　　 “噢！那好，签字吧！”闫律师说着把协议重新推到我面前，我也没多想就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离婚手续很简单，民政局的人连问都没多问就帮我们办了离婚，拿到蓝本本后，他对我说：“我们暂时不要住在一起，免得让催债的看见，你妈的老宅不是还没租出去吗？你先去住些日子。”说着就要走，我拦住他说：“你手里一分钱没有咋吃饭，这样我给你转五千，你先花着。”他没拒绝，很快接收了。
　　 但是我没想到随后他就消失了。
　　
　　 二
　　 从民政局我们分手后，我回到了娘家几十年的老房子里。房子年久失修，冬冷夏热，雨天还漏雨，可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没得选了。
　　 简单整理收拾了一下，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他没有回我，我以为他没看见，也没多想。可第二天再发时，发现他把我拉黑了，消息发不过去，我打电话过去说是空号。
　　 我慌了，回家去找他，家里竟换了锁，砸了半天门，屋里也没动静。找不到他我更担心了，我担心他出事，担心那些债主见他没钱把他绑了扔河里。我找遍了他的亲戚朋友，都说不知道他的消息。
　　 最后我跑去警局报警，警察问明白我们的关系，啥也没说，让我回家等信。等了整整一个礼拜，警方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忍不住又去了警局，却被告知，他没有失踪，只是不想见我，因为我们已经离婚，没有关系了。
　　 走出警局我只觉得腿抖站都站不稳，坐在警局的台阶上，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他骗了我？不可能，他为什么要骗我？而且他把存款都给了我，应该是他不想拖累我，肯定是这样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街道往回走，过马路红灯也不知道看，差点被辆车给撞了。
　　 车上人伸头骂我一句“找死，红灯还走”。我连忙认错道歉，却发现车上人是周一博的大表姐，她见是我，竟不想打招呼，低着头就要开车走。我赶紧拦在她的车前面，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大表姐，周一博还好吗？我找不到他，他是不是被债主逼得……”
　　 “快得了吧！他好着呢……”大表姐欲言又止。
　　 “大表姐，你可能不知道，他打牌输了钱，现在躲了起来，肯定是害怕债主找上门，可他连我也躲。”我抓住她的手，哀求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告诉我一点周一博的信息。
　　 “你真是个傻瓜，他输什么钱呀？哎呀！……”大表姐硬是从我手中抽出了手，然后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他中了彩票，头奖，你呀！咋说你好，他怎么忽悠你几句你就跟他离婚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他躲着我们所有人，怕我们跟他借钱吧！真是个混蛋。”大表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我一个透心凉，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竟被他骗了，一个跟我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骗了。
　　 我的脑子嗡嗡的，再也听不进去她说什么了。没错，周一博确实有爱买福彩的习惯，他每次都买一组固定号码，我记得。
　　 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他中奖的日期竟然是我们离婚之前，看完我一切都明白了，男人之心真是可怕，我的心情顿时坠到谷底。我现在需要的是酒，是睡眠，是有个人跑过来跟我说，别哭，有我在。我还需要周一博的解释，我真想拎着刀去找他，可我上哪去找？那天我蹲在地上哭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人这辈子最背也背不过我去。
　　 哭够了，我还得站起来，回到家，躺在床上。凌晨四点了，我还浑浑噩噩地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目不转睛。因为我还想落泪，可我不允许自己哭，最起码不能为了一个混蛋落泪。
　　 还记得我们恋爱时，他总说，我要是有钱了，就满足你一切愿望，让你做个无忧无虑的吃货，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是他手心里的宝。
　　 我却哼他，手心里的宝未必，别像垃圾一样扔了我就行。他说我刻薄，可我自知没自信，因为我胸无大志，姿色平平，婚后真要胡吃海喝成了黄脸婆，他就算不淘汰我，也会嫌弃我，这种烂故事影视剧里早就上演千万遍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还没成为黄脸婆，他就因为自己的身价变了，把我像破抹布一样扔掉了。
　　 天由黑转亮，我的心情也变了，自怨自艾能解决啥？不想饿肚子就得去工作，天上绝对不会掉下来馅饼，更何况我已经没有老可以啃了。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不管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肯干。但我还是错了。我不挑工作，不代表工作会选我。走了一小天一无所获，我实在饿了，买了个煎饼果子拿着蹲在一家门市门口啃。
　　 半个煎饼果子没啃完，就有人出来赶人。我一见那人脸都红了，真是冤家路窄，这不是我前夫找的姓闫的律师嘛！我二话没说，扔了煎饼果子就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他被我吓了一跳，盯着我问：“你谁呀？”
　　 他竟不记得我了，我气得越发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他终于恍然道：“是你呀！可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骗了你，不是我，记不记得我当时让你好好看看协议，你都不看。”
　　 “我不看，你也不说明。我不管，你就是帮凶……”说这话时我正好把他逼到了角落，巧不巧地看见他身后贴着招聘信息，我一把拽下来指着上面说：“好！我要应聘。”
　　 “你看好了，我们找的是家庭保姆。”
　　 “我干了。”我气势如虹地吼着。他被我吓得不敢动弹，也不接我的话。
　　 “我现在吃不上喝不上，都是你害的。你就给我这份工作吧……”说到最后，我竟不自觉红了眼睛。
　　 他盯了我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好吧！”
　　
　　 三
　　 家庭保姆这活我也没干过，我以为就是打扫打扫屋子，可我没想到还要照顾一位老人，还是一位脾气不好的老人。
　　 这位老人是闫律师的父亲，他看我的目光怎么回事，竟然皱眉？
　　 “我让你帮我找个保姆，不是让你帮我找个怨妇。你看看她这一脸愁容，别回头把我整郁闷了。”
　　 “不能，我会笑的。”我说着硬挤出一丝笑意。
　　 “笑得比哭都难看。”老人冲我翻了个白眼。
　　 “爸！现在保姆难找，先试试，不行再换。”
　　 “行吧！”
　　 俩人这一问一答，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闫律师走了之后，老人问我：“没做过保姆吧？”
　　 “嗯呢！没做过，不过我结过婚，我想保姆跟一个家庭主妇要做的事差不多吧？”
　　 他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差很多，保姆是给薪水的，家庭主妇那是无偿的。”
　　 “哎哟！您说得太对了……保姆挺好，比家庭主妇好，能给钱，还不会被骗。”
　　 “看样子你是被骗了？还是被你老公骗的？”
　　 “您怎么知道？”
　　 “哈哈……都写在脸上了。”
　　 “是吗？”我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
　　 “说说吧！我想听听。”
　　 “都是我太笨太傻……”我心里的委屈正无处诉说，老人这一问，我把前前后后这一阵发生的事都跟他说了一遍。
　　 “您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嗯！是挺傻，傻在不懂法。先不说他偏不骗你，就真是你老公欠了债，对方没来催债，你们要是在这个时候离婚，该行为也可能被认定为恶意逃债，最终会被法律撤销。
　　 依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规定，丈夫在欠债后通过离婚协议把财产转给妻子，属于无偿处分财产权益的行为。一旦债权人后续主张债权，发现此举导致丈夫名下无财产可供执行，就可在知道该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向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这份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约定。被撤销后，转移的财产仍会被用于偿还债务，而且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诉讼费、律师费等必要费用，还得由丈夫承担。
　　 此外，若丈夫的欠债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等情形，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即便没转移财产，妻子也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离婚根本无法免除这一责任。如果你要懂这个，就不会被他骗了离婚，看来他是做了功课的，要不，他怎么会在离婚前，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就是怕你知道他中了头奖，分他的钱，你呀！傻就傻在不懂法上。”
　　 “您也是律师吗？”
　　 “不是，跟我家那小子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也听了不少，你呀！不适合做保姆，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与其悲伤，不如想想以后的路该咋走。”
　　 从老人家里出来，我给闫律师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不做了，老人家说得没错，我不适合做保姆，可是以后的路，我还没想好怎么走。
　　 闫律师问我在哪，我给他发了一个定位。发完没多久，闫律师的车就停在我身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让我上车。
　　
　　 四
　　 我很听话地上了车，一路走到这里腿都要断了，再刚强的意志都撑不起疲惫的身躯了。我不顾形象地躺在了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