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水塘清澈而辽阔，镶嵌在城市的楼盘之间。穿过对岸一片鳞次栉比的高楼，便是“日夜江声下洞庭”的湘水。湘水的不尽之流，乃是水塘的不竭之源。
　　 水塘是城市扩张后郊野风光的遗迹，因为辽阔，没有来得及被垃圾充分填塞，卖地营生的地方官们，或许也还没有来得及找到合适的买主。于是，水塘作为暂时的存在，让附近居民享受了不少大自然的旖旎与清新。
　　 春天，水塘内或烟雨微茫、或晴波荡漾，凫游燕剪、鱼唼蛙鸣，充满无限生机；夏日，江风度水，卷翠摇银，入户生凉，凉中带湿，平添几分快意；秋季，雁影横波，虫吟入梦，疏星落底，瘦水生文，助长一番情韵；唯有寒冬之时，水落泥出，颇有些单调寂寥。
　　 闻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虽侥幸读得几句诗书，无奈升斗小民，为饥寒所累，无此博大胸襟。面对一方水塘，感四时风物变换，惹一腔怀抱不同，虽然也看似情绪稳定，但只是年龄使然。
　　 凡人大体都如此，年少不知愁，却偏偏多愁善感，自以为深沉，实则莫名其妙。中年后，历经坎坷，回首生涯，渐开不惑之心，渐生慈悲之意。此时之“悲”不再是少年的无病之愁，而是析透红尘后哀怜一切生命的“大悲”。此时之人，返璞归真，圆融通达。世间百相虽寓于目、及于心，但已是见怪不怪，一切都可付之莞尔。恰如这一方水镜，能照见五蕴皆空，定然是风平浪静。
　　 水塘东边有一家餐馆，老板娘颇有姿色，请的服务小姐也花哨利落。于是，每次替人修改作品换来的饭局总在这家餐馆进行，借点酒兴高谈阔论，俨然一副师者模样，听者唯唯，餐馆内的西施们也作恭敬状，想起古人说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自嘲浅薄，不亦乐乎！
　　 水塘对岸，有个教古汉语的退休教授阿U，风度翩翩、神采奕奕，清癯的体态毫无老相。因为入了中华诗词学会，便自称“国家级诗人”。出版了好几本个人专集，从头翻到尾都是“朵朵红花开向党”一类的句子，印刷讲究，大十六开本，不看内容只看装帧以为是稀世奇珍，好在新时代没人心痛纸张了。据说因为懂平仄、能写诗，尤其知道入声字，教授在岗时是同行中一条傲腿，大有鹤立鸡群、“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意味。教授除了写诗还喜欢跳舞，舞姿飘逸，令女士们倾倒、以跟国家级诗人跳舞为荣，楼下的陈大嫂说起阿U教授脸上都会泛起红晕来。
　　 其好友某，五短身材，鼻涕眼屎常在脸上，形象上虽略嫌猥琐，但凡人不可貌相，货真价实的民间雅士，也好吟哦，尤喜书法。曾经临过帖，实在临不像就放弃了，从此坚决主张书法创新。因为字迹怪异，被书法界大佬认为极有个性，多次在书法大赛中获奖，也早已是国家级书法家了，荣光不在阿U教授之下。国家级书法家隔三差五的去拜访国家级诗人，每次都要面呈一封书信，信中先是例行吹捧，然后用些豪迈语言说一个话题，比如议论读书人要“行万里路”，便大说一些“饮马长江”“洗手黄河”“横剑泰山”之类的词语，光看这些词语，一定以为是一位盖世的风流豪侠，最后署名书法家诗人某、或书法大师某。因为李白有“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一诗，两人遂以李白孟浩然自比，坚信文坛必传他们一段佳话。
　　 放眼文坛，如阿U教授及书法大师们，衮衮诸公如过江之鲫，斯人们构成新时代文人之主流，在自标自榜、互吹互捧中承载着各种自信，创造着各种繁荣。民国逝去不过几十年，从那时的大师到现在的大师，变化果然是天翻地覆，只不知未来的文坛还将堕落多久，古人要是能从地下爬起来，面对今日的状态不知又会如何？以前纠结的时候不知该替古人大哭、还是该替后人大笑，如今心平气和了，反觉得此生能亲眼目睹这等盛况，不亦乐乎！
　　 水塘西隅，阿V被誉为时事通，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天下大事，每天坐在一颗大树下的露天茶馆，一小瓶酒、一大碗茶，跟一帮闲人唾沫横飞。阿V薄眉深眼、颧耸鼻勾，说话时从眼眶深处射出两道精光，嘴唇夸张地变换着各种形态，语速不紧不慢，十分提神。中东北美、亚洲非洲，新闻联播远近数年的事都记得。此公谈及美帝便咬牙切齿，甚至精光不动、嘴型定格可达数分钟，义愤到无以复加的模样，世界各地无论天灾还是人祸，一概美帝阴谋。儿子很争气，考到美国留学，毕业后留居美国，结婚后阿V也去美国小住过几次，但这并不影响他爱党爱国的情怀，反美情绪也没有丝毫的懈怠。唯一的是多了一份顾虑：老骨头埋到美国则做了他乡之鬼，守在祖宗的土地上难免不老大空虚。
　　 在此泱泱大国，反美不需要理由，什么烂账都算到美帝头上总是颠扑不破的正确。反美也是政治立场的标尺、是占领道德高地的云梯。受人邀请，我也去茶馆坐过一两回，看众生讨伐美帝时既凛然神圣、又开心幸福的模样，不亦乐乎！
　　 ……
　　 不亦乐乎的事情不胜枚举，只要这水塘依然照见云影天光，就能洞见这片云天下数不尽的、你也懒得去咄咄书空的趣事。
　　 居住的日子长了，水塘的风光渐渐习以为常、对周围的趣事也开始麻木，于是，慢慢地感觉到孤寂，每天聊以练字打发时光。正当这时，忽然有一天，春风和煦中燕子飞进了家门，我心头一喜，莫不是这小生灵要跟我来作伴了吗？我可是从小就盼着它进屋垒窝的。
　　 我钉了一片青瓦在房间内的墙壁上，燕子果然在瓦上筑巢，双飞来去，频啄新泥，唤起我全心的关注。据说燕子安家的地方风水好，这说法可信、但不太动人，风水早就在，不是突然好了的。又据说燕子栖息的人家吉庆，这说法让人深感慰藉，这也就是我从小盼它进屋的原因。
　　 一年中人燕同居的日子大约半年，农历二三月来、七八月去。燕子千万里飞行迁徙，目的是唯一的：哺育后代。所以，只有到惊蛰过后，冬眠的虫子醒来，食物充足了，燕子才会飞来孵卵；等小燕子会飞了，先是近飞、每晚都回，然后习远、好几晚才回，最后忽然在你的期待中再也不回。
　　 房子实在太破旧，在燕子来仪的第五个年头，虽万般不舍但还是搬离了那个地方。通阳台的门开着，好让燕子们在春分时节能回到曾经的家。只不知它们在没有人的房子是否寂寞，是否也会怀念那些相守相依的日子。
　　 我经常会想起那一段时光、那一群生灵、那一口水塘。
　　 水塘只是暂时的存在，人也只是匆匆过客。对于这个城市，水塘可有可无；对于宇宙和地球，人类同样可有可无。人类尚且渺小如斯，个人际遇则更是微不足道。
　　 但我们的子孙还要在这一片土地上繁衍。关爱子孙是生物的本能和属性，燕子如此，所有的生命莫不如此，人乃万物之灵更是如此。一个民族如果还有救，就必须做子孙计。让子孙们活得有安全感、有人的正常思维、有人的健全人格、有人的起码良知。能享受到上天赋予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不是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燕子进屋的期盼上。我们没有能力把子孙送出去，我们仅仅可以跟着呐喊：你们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哪里，就请把这个国家带向哪里。
　　
　　
　　 附上当年人燕同居时的两首律诗，以为牍尾。
　　
　　 咏燕诗二首2010
　　 一
　　 三月双飞燕，娇音隔岁听。
　　 往来营旧垒，相与共闲庭。
　　 怜尔檐边主，驱吾笔上灵。
　　 不知谁是客，暂狎且忘形。
　　 二
　　 翩然燕剪为谁开，市井衡门两度来。
　　 寂寞不堪同待晓，呢喃有韵或怜才。
　　 君于壁上营泥垒，我到人间筑债台。
　　 此景此情无限意，他年一并作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