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往事(散文)
“二娃,你准备好了没有?”一向坐在老师讲桌旁边的我,这个周被调到了最后,我用脚踹了前面的小伙伴问道。这厮还装着一脸正经的模样,我晓得,此刻,他的心和我的心一样,已经飞到了大鱼塘边上了。
老师继续在讲台上讲着周末的一些作业布置和安全工作,尤其重点强调了不能到鱼塘沟渠边逗留,这小老太太,挺有趣,不去鱼塘,咋钓虾,我和二娃都计划了整整一个周了,老师继续说着,坐在前面的同学就是老师的心腹,坐在后面的就是心腹大患,患字才刚到嘴边,放学的零散适时的响起了,我和二娃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冲出了教室,我听到小老太太后面问班长说,你看到刚刚有两个黑影窜出教室了吗?我和二娃的笑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飘了很远,很远……
“家伙都备齐了涩?”我问二娃,二娃用袖子逛了一下鼻涕说到:“我办事,你放心,早上我亲自翻了一个班的饭盒,饵料之丰富!”,我看到他包浆的袖口频频点头,我们学校是一个乡村学校,由于学校食堂人手不够,每天早上都要让学生去帮忙把学生带到学校的饭菜传给学校的校工给蒸起来,这就给了二娃可趁之机,在送饭盒的过程中揩油,把稍微好一点儿饭菜都收入囊中,用于我们的秘密活动。
一出校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冬雨被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直接往脖子里面,裤腿里面钻,二娃和我的清鼻涕又要过河了,二娃咒骂了一句,日你的温哦,然后从书包里面拿出了两个肥料口袋,骂骂咧咧的递了一个给我,虽然我没有听清楚,但是估计骂得挺脏的。这种肥料口袋是我们农村娃娃自制的土雨衣,在袖子位置和脖子各剪三个半圆就搞定了,我们两个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孑孓而行,穿着肥料袋子,戴着破斗笠,仿佛这寒冷冬日里的两片飘摇的黄叶……
一路上,二娃喋喋不休地说道,经过前几天的观察,他已经找到一个绝佳好位置,那个地方的鱼情绝对暴躁,看着他泥猴般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两拢清鼻涕又过河了,我觉得他讲得好有道理的样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路过一块冬水田,二娃说早上不晓得哪个饭盒里面的咸鸭蛋太咸了,有点口渴,旋即直接趴在田埂上就要喝田里面的水,我忙阻止道:“日你的温,这个水喝得不!”,二娃说:“你吐个口水到水里面,如果口水立即散开,说明水很干净,就可以喝!”接着他赶忙示范了一把,果然,这水可以喝,于是我们两个都趴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牛饮起来,至今那甘洌的味道依然让我回味……
来到了大鱼塘边上,我们把书包甩在路边,从怀里拿出铝制的长方形饭盒,把中午留的饭菜小心翼翼地放在饭盒里面,然后把饭盒放在水里,两眼紧紧盯着饭盒,等着鱼儿光临,这时整个世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这时,兀地传一个声音:“哪家的小崽崽在鱼塘边稿水,你们两个想死啊!”我一回头,发现二娃已经遁远了,我三步并着两步的追上他,骂他不讲义气,在追二娃的过程中,裤子打湿完了……
和二娃分道扬镳后,我悄摸声回到家里,蹑手蹑脚的摸上了楼,不敢开灯,怕挨揍,今年就只有我和我哥,还有爷爷在家,能庇护我们哥俩的奶奶去了三爸家帮忙带小孩子去了。这日子简直了!爷爷在我们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我们哥俩稍不留意就会挨揍。那个年月冬天的天气不知咋的,就是那么冷,我和我哥耳垂上,手上,脚上全是冻疮,稍不注意就鲜血直流,整个冬天都是痛苦的回忆……
等我换完裤子下楼了,看到爷爷阴沉着脸,心里如小鹿乱撞,狂跳不止,心想今天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这时爷爷说话了:“听你二伯爷说今天你和二娃去大鱼塘搞水了?你晓得大鱼塘有好深不?你晓得那个黄四南瓜就是在大鱼塘安死的不(我们四川人把淹死统一说成安死)?万一你落下去了,我咋个给你妈老汉儿交代?”去把板凳拿过来,我默默地去把那个专属于我哥俩的道具的小凳子拿过来,翻过来,凳腿朝上,四平八稳的跪了上去,这是爷爷体罚我们哥俩的方式,也是我的独门绝技,我跪着一点儿不带晃悠的,我哥不行,在上面跪着,老是晃来晃去的,一点儿也不专业。我在凳子上跪着,爷爷抽着劣质的香烟,拿着手电出了门…….
半小时后,爷爷提着石棉口袋回来了,我哥赶紧说,快点儿跪到,爷爷回来了,我忙不迭地把凳子翻了过来,跪了上去,爷爷说:“别跪了,去把火传起,今天让你们吃黄鳝吃个饱,以后就不要去搞水了。”我如遇大赦般从凳子上滚了下来,飞奔到了灶门前,传好了火,老式柴火灶里,稻秆和松枝燃得“噼啪”响,橘红火苗像跳动的舞者舔舐着灶膛。我把爷爷逮回来的十多条黄鳝一股脑扔进灶堂里,黄鳝遇火后在灶堂里叮咣五四的蹦跶个不停,半分钟不到,就没有了声响,随着一股焦香扑鼻而来,青黑色外皮慢慢收紧、焦脆,油星子滴在火上“滋啦”作响,焦香瞬间漫满小院,我和哥哥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爷爷边在锅里炒着黄豆边说,差不多,把黄鳝捞出来了,不然都要化成灰了。我趴在灶台边,胳膊肘贴着暖烘烘的灶面,手指抠着砖缝,眼睛死死盯着灶堂里,爷爷用铁钳夹出黄鳝,刚出炉的黄鳝像是一圈圈拆开了的蚊香似的,热气烫得我指尖缩回来。他笑着撕掉焦脆外皮,蘸着酱油吹凉后递过来:“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都是你们的。”鲜嫩的黄鳝肉带着柴火焦香,我和哥哥嚼得“嘎吱”响,爷爷却从不动筷,自顾自地嚼着炒黄豆,喝着寡酒。那一口口的烧黄鳝的焦香像小火球,暖意从胃里蔓延全身,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散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感觉浑身都透着舒坦,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烧黄鳝的原因,睡梦中,梦到老爹老妈从广东打工回来了,带了好多好吃的,全部扔在我床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使劲,天又亮了,爷爷已经做好了早饭,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奶奶用面粉去换回来的面条,但是我和哥哥确吃得格外的香。
爷爷在我上高三的那年离开了,老爹也离开了,哥哥也离开了,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烧黄鳝了,都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我也不知道我的童年是不是幸福的?
仁厚而又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的怀里,永安他们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