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在犁地的华根宝与本家侄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侄媳带着憋了许久的怒气，“你瞧瞧田头那根木桩，去年你就犁过界了，今年咋还往我家地里扩展？”华根宝并不觉输了理，“啥过界不过界的，你那芝麻大的小眼睛真的就瞅得那么准？”侄媳气得不行，一句话从她的口中冒出：“真是颗孤老心！”此话像一把尖刀，正刺中了根宝的软肋，要不是有人拦着，根宝手里的牛鞭早就重重地抽在侄媳身上了。“孤老”，就因这两个字，根宝整整躺了两天，他水不喝，米不沾。
　　 唉！谁叫自己摊上一个不中用的老婆呢？这已是华根宝与夏莲结婚的第五个年头。第一胎生了一闺女，第二胎，外甥打灯笼——照旧，为这事，他没少给夏莲买花生吃，炖鸡汤喝，这第三胎总该翻个花样吧，可是，一出娘胎，依旧是个酒坛子，他怎么也想不通。打这之后的四年里，夏莲竟没得生的了，华根宝忧心忡忡，三代单传的他，轮到他头上，真的就成绝户头了么？
　　 苍天终有眷顾，三十二岁的华根宝得了一个胖小子，华家终于续上香火了。他大摆酒宴，高调庆祝。趁这个吉祥之日，他给儿子取名继薪。
　　 这说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
　　 继薪早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十里八村，适婚青年男多女少，但凡有点模样的姑娘都嫁到城里了，哪里看得上他华根宝这个纯粹的务农户呢。为给继薪说媳妇，华根宝四处托人，至今没有着落。跟三闺女望弟说婆家，倒是有人找上门来。那天，媒人王婶兴冲冲地来到华家，说小伙儿自主创业，早在城里站稳了脚根，人样也不错。没过多久，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大女儿二女儿嫁人那会儿，村里人收彩礼只是一种象征，或多或少，全由男方自愿，华根宝也没太在意这事儿。到了三女儿谈婚论嫁的年头，根宝却打起了精细的算盘。他拍着桌子跟媒人叫板：“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远的不说，堤外的赵老六，他闺女眼睛近视得走路都困难，人家不照样十八万八成交么！”夏莲最看不上的就是根宝不会说话，“看你，说得跟卖闺女似的。”根宝甚觉有理地回到：“本来就是嘛。”回头又冲着王婶，“你也看到了，我家闺女，聪明伶俐，人样也不差，这彩礼凭什么就输给别人。”夏莲见双方僵持不下，连忙打圆场，“十八万八，是不是多了点，闺女将来在婆家不好做人呢。”华根宝两眼直瞪着夏莲，“你懂个啥！你就别跟着瞎搅和了。”事后，华根宝用训斥的口吻对夏莲说：“你咋就不知道多个心眼，你以为这钱争去争来是为了闺女？你就没想过，到继薪娶媳妇的时候，你拿啥给人家做彩礼钱？”夏莲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想到你这个老鬼是这种人。”根宝说：“你没听人说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养她从小到大，这水我不能白泼。”
　　 王婶来来回回地奔波于两家，彩礼总算到手了，三闺女也热热闹闹地嫁了。
　　 可是，继薪的婚事让华根宝又犯起愁来。
　　
　　 三
　　 多亏王婶操劳，好不容易给继薪说了一个大山里的姑娘，对方一开口就是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华根宝很是吃惊，他把三女儿的彩礼钱和这些年卖玉米卖小麦的积蓄凑在一起，满打满算还差着一截呢。他两眼瞪着房梁干着急，忽然，他一拍大腿：“对呀！当年嫁老大老二，我可是没要彩礼的，如今要她们补上，一家摊个三万两万的，不算理亏吧？”老夏急了，“亏你想得出来，哪有让女婿女儿补交彩礼的道理？你就不会跟她们好好说，让她们帮帮咱们，资助资助咱们么？”根宝回到：“就你会说话，还资助呢，我就跟她们明码标价地要彩礼，能把我咋的！”
　　 华根宝太了解老大老二的百依百顺了，补要彩礼的事，他相信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便先拨通了大女儿的电话，果然，老大也就是哼哼唧唧地捣鼓了几句，“爸，我刚给孩子交完学费，手头正紧呢。您别急，我想想办法，给您挪出两万吧。”根宝又拨通了二女儿的电话，老二倒是很爽快，“爸，三万，我给您就是。”没想到的是女儿杀了一个回马枪，“要不是为了您那宝贝儿子，才不舍得动我的血汗钱呢，您要知道，您闺女并不是摇钱树呢。”不到一两天的功夫，女儿的钱就转到老爸的账上了。
　　 彩礼总算凑齐了，可大头还在后头呢。女方又提出要在城里买套婚房，这一下真把华根宝急得团团转。他能有啥办法，还不是照旧在女儿身上打主意。城里买房，三闺女望弟住的不就是城里的楼房么？他和老夏商量，无论如何要把三闺女的房子借到手。
　　 这天一大早，华根宝骑上电瓶车急匆匆地上三女儿家，刚刚越过村东头的竹溪桥，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个急刹车，电话是老夏打来的，他又立马回转。老夏拿着包好的毛裤正在门前侍候着，“看你，去女儿家，用得着慌慌张张么？”真是，根宝竟然把一件要事给忘了，给女婿织一件毛衣，这是他一个月前就吩咐给老夏的，根宝一声叹息：“唉！我这不是被继薪的事急成的么。
　　 华根宝重新上路，心情舒缓了好多。碧云天，黄花地，雁阵高翔；十里荷塘，十里果香，轻风摇着柳枝送爽，华根宝迎着八九点钟的太阳前行。
　　 到了女儿家，华根宝好一通诉说：“你们给评评这个理儿，这要求过份不过份，继薪和儿媳都不在城里上班，女方非要争这个面子，坚持要在城里买一套婚房，还说现如今都是这个样子，我真是想不通，可又能如何呢？继薪的婚事不团圆，永远是我的心病。你们也知道，彩礼钱我都是东拼西凑地好不容易凑齐，现在又要买房，我哪有这个能力？我寻思着你们开着自己的小公司，经济条件稍好一点，就只好打你们的主意了。我想把你们的房子借给我八年，你们受点苦，搬到公司暂住，这也省得你们天天朝出晚归。我掐指算了算，八年里，凭着我这还算硬朗的身子骨，我再多包种些田地，积攒起首付的房钱没问题，到时候，一准能把房子归还给你们。”他又加重了语气，字字千斤地说：“这个忙你们要是不帮，继薪的婚事就得黄，这婚事黄了，我这华家可就完蛋了呀！”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两份文书，“字据我都托人拟好了，就等着你们签字。”闺女望弟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随即递给了老公陈祥。望弟沉默了好一阵才说：“爸，这事，这事让我们太感突然了。”她又指着塞得满满的外间里间，您看，这……”华根宝连忙接过话，“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可是，继薪今年都三十三了呀！让他快结婚早生子，这是我华家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迟缓哪！”老根宝期待地瞧瞧女儿，又看看女婿。女婿倒是先开了口：“爸，继薪的事，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只要您高兴，我们就按您说的办。”华根宝连忙拿出笔，“闺女，来，在这儿签上字。”女儿拿起合同又看了看，闭上眼静了一会儿，喘了一口粗气，用那有些打颤的手，紧挨着“乙方”的后面签下了“华望弟”三个字，华根宝又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印泥，“来，按上你的手印。”“爸，怎么还这样，这，这用得着吗？”“用得着，用得着。”不等纸上湿淋淋的印泥稍干，华根宝一把抓起其中的一份，连忙塞进皮包，起身就要走，女儿再三挽留，“爸，这都到饭点了，吃完饭再回吧”“不了，我不饿，一点也不饿。”说着，跨上他的电瓶车，一个急加速，一溜烟地去了。
　　 送走了老爸，望弟心里很不踏实，她若有所失地看着陈祥，“老公，我们搬走倒简单，只是这些进回的布料，还有做好的服装成品总得要有地方存放呀。”陈祥说：“你别担心，工业园那边应该还能租到房子。”
　　 夏莲见进门的根宝眉开眼笑，便猜出了十之八九，“事情妥了？”“妥了。”“嗯，妥了就好，只是你这样作主，苦了闺女。”根宝说：“你呀，你就是这般娘儿们见识。你以为这房子纯粹属于闺女么？当年，要不是我逼着她们买下这套房，咱闺女今天还说不准蜗居在哪里呢。要真论起来，这房子我也有份。再说，女儿是我养的，到哪都是我华家的人，我咋就不能作她的主？”夏莲不想跟这个倔老头多纠缠，“好了，不扯远了，还是核计核计继薪的婚礼吧。”
　　
　　 四
　　 金秋十月的一天，华家屋里屋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棚里，宾客们鱼贯而至，流水席一趟接一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仪那响遍整个村子的高亮嗓门，把婚礼推向了高潮，众人的一片掌声过后，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忽然，望弟的手机响了，她连忙点开老公的电话，“望弟，不好了，咱公司的账号被银行封了，供应商正堵着门要债呢。”望弟脸色一下煞白，她跌跌撞撞，独自悄悄地离开了婚礼现场。
　　 望弟回到公司的临时住房，像掉了魂似的，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桌前。公司资金断链的问题，她早有预感，服装厂规模不大，可开支不小，仅房租这一项，每个月都得拿出一万多。又想起了银行那笔二十万的贷款，她感到了空前的无助。她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那张房屋借让的合同格外刺眼，她拿起字据，指尖抚过那“无偿借让”“双方不得反悔”的字样，一阵伤感涌上心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按下的鲜红的手印上。
　　
　　 五
　　 八年过去了。
　　 华根宝种田的规模有了扩大，卖了不少农产品，总算有了一定的积蓄，终于给继薪的房子付了首付。他揣着字据高高兴兴地来到三女儿家，“闺女，女婿，爸今天专程给你们还房子来了。”
　　 两份契约又完好无损地摆在了望弟的眼前。八年来，这合同虽放在抽屉里，可无时无刻不装在她的心里。为了他的儿子儿媳能体面地住进城里的楼房，她与他，自己的生身父亲，签定了甲乙双方不得不信守的八年契约，她心里五味杂存。有时候，这份契约像一根精神支柱，支撑着她要努力地工作，不停歇地辛勤劳作，让自己这个小家，也让父亲母亲还有弟弟这个大家过上好日子。有时候，它又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勒着自己的某根神经，她生是华家的人，死是华家的鬼。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华家的香火，她又不得不履行着某种责任，无意中，她拿自己的身份为华家的香火传承作了“垫脚石”。她弄不清这是一种被封建宗法势力裹挟着的孝心，还是自己及父亲都被现代婚姻的不良风俗所绑架，她实在捋不清这是一份什么性质的合同。可是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一定是一份意义非凡的契约，她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此时，华根宝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啪”地一声窜出了一束红红的火苗，当火苗就要触碰到契约的那一刻，望弟一把从老爸的手中抢过了契约，“爸，别销毁了，留着它吧！”老爸怔住了，“事情都了结了，留着还有啥用？”闺女说：“我要您留着作纪念。爸，您看，继薪已有一可爱的闺女和一宝贝儿子，没准他还会再生呢。有那么一天，您那传递香火的孙子兴许又会为结婚彩礼犯难呢，到时候，您就可以拿出这份合同，给您的孙子们瞧瞧，好正经八百地跟您的孙女说：‘当年，你们的姑姑正是为了我华家这个大家，牺牲了自己的小家。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做女人的，一辈子都不能忘了娘家。’您看，这契约不正是一本活生生的教材么？”华根宝连连点头，“还是我闺女想得周全。你说得正是，我华家的女人并不是那么好做的，也都是能扛事的。”他又瞟了女婿一眼，紧盯着女儿说：“到时候，你这做姑姑姑爷的依然脱不了干系呢！”女婿在一旁听着，一时分不清这些话是有道理还是没道理，陷入了一片迷茫和沉思：是啊，这又一代人的嫁娶，很快就要到来，那时候，他们又会面临怎样的社会风俗呢？几十年后的中国社会，一定会有快速发展，一定会有巨大的变迁，人们的思想观念也会有所进步，可是，他不敢断言，封建宗法观念、重男轻女等旧思想能有多大的改变；他也不指望高价彩礼的不良社会风气能有多大的好转，相反，它们的存在或许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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