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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家园】奶奶与女儿(散文)


作者:张哲 秀才,1957.96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60发表时间:2025-12-02 10:55:15


   奶奶应该是有三个女儿的。家里有大姑和三姑,唯独二姑,像被岁月藏进了无人敢触碰的角落,成了全家的禁忌。我从未听奶奶或父亲提起过她,只隐约知道,她许是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连是否该算在这三个女儿里,都成了一桩模糊的旧事。
   奶奶是河北省阳原县人,年少时跟着八个哥哥一路“出口外”,最后落脚在我们内蒙古太仆寺旗千斤沟公社的村子里。她这一辈子,走得太不容易,前后找了三个男人,也把半生的苦都嚼进了骨子里。第一个男人是同村人,奶奶嫁给他,生了大姑,至于二姑是不是这时候来到世上的,我无从知晓,只知道大姑五岁那年,这个男人就走了。奶奶牵着大姑的小手,转身嫁给了我的亲爷爷,大爷、三姑、父亲和三伯,都是奶奶和亲爷爷的孩子。二姑到底是不是亲爷爷的女儿,家里人绝口不提,我们这些小辈,也从不敢多问,只知道那是奶奶心里一道不愿揭开的疤。
   亲爷爷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奶奶嫁他,多半是为了护着大姑,怕孩子跟着自己受委屈。上世纪四十年代,太仆寺旗西边还是大片空旷的土地,没人管,也不用交税,只要肯下力气,就能种出够吃的庄稼。亲爷爷跟着村里人去那边开荒,一年后回来,把那边的光景说给奶奶听。奶奶的八个哥哥听了坐不住,一核计,便决定举家搬迁,后来到了太仆寺旗西部的红山子公社的二木匠沟村。
   日子刚有几分盼头,可亲爷爷的老实,却成了八个大舅哥欺负他的由头。尤其是大舅哥们喝了酒,对爷爷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于忍不住和八个哥哥大吵一架,拽着爷爷,带着父亲兄妹四人,又回了千斤沟公社。这里都是熟人,户口很快落了下来,可奶奶心里藏着一桩憾事:她早前把大姑嫁到了白旗羊群滩公社,一家人回来了,大姑却被永远留在了那个穷地方。
   亲爷爷是个孝子,每年冬天,都要背着三四十斤莜面,走二百多公里回河北阳原县辛堡大队看他的父母。塞北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似的割人,旷野里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爷爷饿了就嚼奶奶给他准备的莜面傀儡,渴了就捧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年年如此,积劳成疾,三伯三岁那年,亲爷爷也撒手走了。
   奶奶一下子成了孤身一人,要拉扯四个孩子过日子,日子难到了骨子里。好在奶奶有两手本事:会接生,还会给村里人扎霍乱子。可那时候的庄户人,哪有什么钱给,全凭心意,有时是一把杂粮,有时是几个鸡蛋,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句道谢。实在撑不下去了,奶奶又嫁给了后来的爷爷——也就是父亲的继父,也是我们记忆里唯一的爷爷。
   这位爷爷是个好人,帮着奶奶给父亲弟兄三人都娶了媳妇,盖了房子,把家里的担子接了过去。可偏偏在三姑出嫁这件事上,爷爷和奶奶闹了天大的别扭。三姑相中了村里一个男人,爷爷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不着调的混子,不顾家,更不会过日子。可奶奶早先把大姑留在白旗,满心的愧疚,哪里舍得对小女儿说一句重话?她总觉得,亏欠了女儿们太多,哪怕是错,也想由着三姑的性子来。
   爷爷的眼光终究是没错的。三姑嫁过去后,就没过上一天消停日子,吵架拌嘴是家常便饭,动手也是常有的事。第二年表姐出生,也没焐热这个家,夫妻俩的矛盾反而更甚。若不是奶奶日日帮衬着,三姑的日子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出生第七天,三姑家的表弟也来到了世上。三姑总以为,三姑父是因为没有儿子才不着家,可表弟的出生,终究没能留住那个男人的心。三姑整日里生气,月子里也没舒心过,表弟出生才三个月,她就匆匆走了。
   奶奶连伤心的空儿都没有,三姑走了,还留下表姐和表弟两个孩子。她每天抹着泪,给两个孩子喂饭、洗衣,把对三姑的思念,都揉进了照顾外孙们的日常里。直到表姐八岁、表弟三岁,经爷爷多番劝说,三姑父才把表姐接回了家。表弟白天仍在奶奶家,晚上才由三姑父接走,这般光景过了半年,表弟四岁时,才算彻底回了自己家——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每天蹒跚着小步子往奶奶家跑,一天至少有一顿饭,是奶奶亲手端到他面前的。
   我记事起,只见过大姑。白旗羊群滩公社实在太穷了,生产队分的口粮,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每年,大姑都会来奶奶家住上一阵子,有时带着表姐,有时带着表哥。每次来,都是大爷和父亲赶着毛驴车去接,有一年,奶奶给他们准备了白面发面饼,里头还放了鸡蛋和糖精——那时候的人哪里知道这两样东西相冲,大爷和父亲一路上肚子疼得直冒汗,半路找了公社卫生所买药,才知道是干粮惹的祸。
   大姑来的日子里,总捧着肚子,脸色苍白,好些天不下地,全靠奶奶伺候。她比奶奶小十七岁,身子却远不如奶奶硬朗。奶奶一边给大姑端水喂饭,一边唉声叹气,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白旗,苦了你了。”
   大姑每次住娘家,少则一两个月。临走时,大爷和父亲依旧赶着车送她。奶奶总要往车上装满满当当的粮食,够大姑一家熬过一个不挨饿的年。
   秋收一结束,犁锄归了库,奶奶就催着大爷和父亲:“去接你大姐吧,她该想家了。”这成了每年的惯例,也成了奶奶对大姑仅有的补偿。
   可这份补偿,终究也到了头。我十二岁那年夏天,大姑家的大表哥跌跌撞撞跑进奶奶家,一进门就嚎啕大哭:“姥姥,我妈没了!”奶奶定定地看着外孙,眼神空落落的,一滴泪都没掉。她强撑着身子,安排大爷和父亲去白旗给大姑发丧,直到哥俩处理完后事回来,奶奶的眼泪才决了堤,哭了整整一天。哭着哭着,她的鼻子突然流起了鼻血,怎么止都止不住,淌了快半脸盆。从那天起,奶奶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那是奶奶第一次流这样的鼻血,后来又流过一次,依旧是止不住的半脸盆。她变得昏昏沉沉,往日里爱凑的热闹也不沾了,唯独还喜欢玩村里人说的小白牌——那种和麻将相似的纸牌,有万、有条、有筒,就是没有东南西北中发白,像她的人生,少了太多圆满的方位。父亲怕她总想着大姑,常给她塞钱让她去玩牌,想让她分分心,可奶奶的牌技大不如前,只输不赢,却还是每天都去。
   那些日子,奶奶唯一的念想,是我的妹妹。她每天都要踱到我家坐一会儿,掏出兜里的钱,和妹妹一张一张数:整钱自己收起来,零钱全塞给妹妹。只要兜里的钱不够五块,父亲就赶紧补上。我们都知道,父亲是想让她有点事儿做,别把所有的时光,都用来思念大姑。
   可我们都忘了,奶奶念的,岂止是大姑?她有三个女儿啊,二姑早夭,三姑走得猝然,大姑也先她而去,三个女儿,都没能陪她走到最后。父亲弟兄三人想尽办法逗奶奶开心,给她买爱吃的点心,陪她说话,可奶奶的眉眼,总锁着化不开的愁。大姑走后的第三个年头,奶奶终究是被这无尽的思念压垮了,悄无声息地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揉皱的毛票,许是想留给哪个外孙,又许是,想给那个从未被提起的二姑,也留一点念想。
   后来整理奶奶的遗物时,我们在她枕套里翻出了一块褪色的碎花布,布包里裹着三枚小小的银铃铛,样式都不一样,想来是分别给三个女儿准备的。大姑的那枚,磨得发亮,该是奶奶摩挲了无数遍;三姑的那枚,沾着点细碎的线头,许是她给三姑缝衣裳时一并收起来的;而最新的那枚,铃铛上还带着点铜绿,该是给二姑的,连声响都没来得及让孩子听一听,就被岁月封存在了这里。
   奶奶这一生,走了那么远的路,扛了那么多的苦,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儿女们好好活着。可终究,还是把三个女儿都送在了前头。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没流尽的眼泪,都化作了枕套里的银铃铛,在无人的夜里,轻轻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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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生动的叙述,感人的内容,以“奶奶的女儿”为题,再现了奶奶的善良人生。奶奶一辈子走得太不容易,前后找了三个男人,辛勤养育三个女儿,走了那么远的路,扛了那么多的苦,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儿女们好好活着,可终究还是把三个女儿都送在了前头。感人至深的文字,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51209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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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5-12-02 10:56:27
  生动的叙述,感人的内容,以“奶奶的女儿”为题,再现了奶奶的善良人生。奶奶辛勤养育三个女儿,走了那么远的路,扛了那么多的苦,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儿女们好好活着,可终究还是把三个女儿都送在了前头。
秋觅
2 楼        文友:秋觅        2025-12-09 18:34:52
  祝贺精品,欣赏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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