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班回来，看到道边一角有十多颗绿帮白菜。看到这些白菜，一下让我想起那年母亲种的白菜。
　　 那年我们一家来承德，单位分给父亲的房子是个平房，宽敞的院落一下让母亲高兴的不得了。第二天母亲就把院子清理出一处，翻了地种上了从东北拿来的白菜籽。
　　 几天后白菜就出芽了，母亲看见白菜出芽了，开始细心地照料它们。浇水、除草，施肥一样不拉。奶奶也格外勤快，每天挎着篮子出外捡羊粪，牛粪。村里那时家家户户种菜，有的人家图省事干脆买一些化肥，也有不少村里人和奶奶一样沿路捡一些羊粪和牛粪。那年，村里人家养羊养牛的也多。买化肥奶奶可舍不得花钱，她也从不主张买，她说庄稼还是原本滋味最好，上了化肥菜就变味了。所以，奶奶每天一早出门，啥时候捡回一篮子肥料她才回来。有时她也会为和别人抢一些羊粪，牛粪吵架，但多数她会把羊粪和牛粪让给人家，她是村支书，她说她要有个姿态，不能和乡亲伤了和气。十月份的时候，院子里的白菜长成了一片绿色，母亲砍了白菜经过修理，晾晒后，积了满满一大缸酸菜，还剩下十多颗没积下的，母亲说留着冬天吃。
　　 邻居邹娘来我家了，她看见我家绿帮白菜很是羡慕。她说集市上卖的白菜，多是那种看着白菜心挺多，但白涔涔的不是我家这种。她还说，她也喜欢吃酸菜，也喜欢吃炖大白菜粉条，只是集市上买的白菜，吃着没有白菜味，吃起来不香。母亲听后，二话没说下了地窖，给她拿了两颗绿帮白菜，让她吃完了再来家里拿，等我家酸菜积好，让她来家里捞。
　　 邹娘满口答应着，脸带喜色，高兴地抱着白菜回家了。但我家酸菜积好了之后，邹娘也是迟迟没来家里捞。母亲知道邹娘不好意思，就捞了两颗给她送了过去。那天母亲回来就说，等明年种白菜的季节，她说啥要帮邹娘家里院子也种一些白菜，省得邹娘不好意思来家里拿，这样邹娘一家吃着也方便。
　　 但邹娘是个爱花人，她家院子的空地都种满了花，她舍不得砍掉她的花。更重要的她这人讲究卫生，种上了白菜就得施一些羊粪和牛粪的，她不想把院子里弄得脏兮兮的，有别的味道。母亲也看出她的心思，就把我家的后院也清理了出来，前后院都种上绿帮白菜。等白菜丰收的季节，母亲砍了白菜，收拾利索，把白菜送到邹娘家里。为了方便储存白菜，父亲还在奶奶的指使下，给邹娘家里也挖了个地窖，这样既能储存青菜，还能放一些水果。
　　 地窖挖好后，母亲和父亲帮邹娘储存了冬菜和一些水果。邹娘也是个讲究人，这件事后，看我家生活困难，也会时常给我家送一些粮食和油。邹娘的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两个在外地的政府机关工作，一个小儿子在本市开了一个很大的超市，媳妇在市医院当医生。
　　 腊月的一天，老叔出了车祸，被爷爷和大爷用担架抬到承德。去医院看病，即使挂了急诊，也因为没有床位，也只能在观察室走廊过道排队等候。邹娘听说后，急忙联系了她在市里的儿子，儿子的媳妇正好在这家医院当外科医生，在她的帮助下老叔住进了病房。医院是住进来了，但由于住院费的六千元暂时交不上，奶奶急得一个劲抹眼泪。邹娘来到我家，掏出六千块钱交给奶奶说：“先治病要紧！”
　　 钱是交上了，还有后续治疗费呢？还有拿的邹娘的钱啥时候能还清呀？因此，奶奶急得在地上来回走着遛。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决定把地窖里储存的所有绿帮白菜，萝卜、土豆，粉条的都拿出来卖掉，以此解决眼前的困难。奶奶还发狠地说，实在不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掏缸卖酸菜，蒸粘豆包卖。
　　 说是这么说，这些菜拿到集上了，一时半会也卖不出钱呀？这时邹娘又来到我家了，她对奶奶说：“这些菜拿到我儿子超市吧，我让他负责给你们卖！”说完她给她儿子打了电话，当天晚上，她儿子就开来了车拉走了一些绿帮白菜和一些东北粉条，给我们留下一些红薯土豆。当时她儿子掏出三千块钱给了奶奶。奶奶看着这么多钱急忙说：“多了，多了！使不得！”邹娘走过来让她儿子赶紧走，她对奶奶说：“都啥时候了还客气？这钱留着以后治疗用的上。”
　　 在邹娘的帮助下，老叔如期做了手术，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出院了。他来承德时东北的医生都下了诊断，说有可能会瘫痪在床上。但回东北时拄着拐杖也能走路了。奶奶说，这都是多亏了邹娘以及她儿子危难时刻出手相助。
　　 邹娘她儿子后来来我家和母亲说，以后我家种的绿帮白菜他超市全要了。因为城里人都讲究养生，母亲种的白菜都是纯绿色的，很畅销。而且母亲积的酸菜，他放在超市里，买的人很多，都说味道倍正！可以说供不应求。
　　 自那以后，邹娘的儿子真的每季都来收母亲种的绿帮白菜。他家的超市的货架上，这些白菜被细心贴上“农家绿帮”的小标签，渐渐成了城里人认准的味道。家里的白菜除了供应给邹娘儿子超市，母亲也在家里多积了两大缸酸菜，以此满足超市的需求。每次邹娘儿子来拉白菜前，母亲总会细心挑选，修剪整理干净白菜，她说：“邹娘她儿子信任咱们，城里人认咱们的菜，喜欢这菜，咱们得更应该用心些。”
　　 两年后的冬至，邹娘家的小院依旧满是花草，只是墙角多了一排母亲悄悄移栽的白菜——不用施肥打药，长得青翠安静。
　　 几年之后，我上初中的时候，邹娘儿子的超市依然开得红火。每年秋天，他会准时开车来到我家小院。有时是收白菜，有时只是捎来些新米或水果。父亲挖的地窖还在，里面存着邹娘家爱吃的红薯，也存着我家腌好的酸菜。坛沿压着的，始终是母亲留给邹娘的那一份。
　　 几年后，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家属院集体搬迁，赶巧的是我家还是和邹娘家是邻居。乔迁之喜，邹娘的三个儿子都回来了，母亲那天捞了最酸脆的一棵酸菜，配上自家的白肉粉条，炖了满满一锅菜。两家十几口人围坐在一起。窗外雪花安静地落着，覆盖了旧日菜畦的痕迹，却盖不住屋里交织的香气与笑语……
　　 原来有些善意，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长。它不曾要求回报，却总在岁月里悄悄结出新的种子，落在另一片心田上，静静长成一片荫凉。就像那些绿帮白菜，年复一年，总在秋天归来，提醒着人与人之间，最本真、最温润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