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戏韵流年里的秦香莲(散文)
小时候,我家那台陈旧近乎破烂的电匣子,是全院独一份的宝贝。每当广播里预告有好节目,老娘早早就擦干净桌子,摆好几把椅子,对着院里邻居说:“明儿有小白玉霜的《秦香莲》,都来家里听啊!”到了正日子,大婶揣着袜板和针线,大妈怀里抱着没纳完的鞋底,陆续聚到我家堂屋。电匣子一开播,弦乐声起,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梭声伴着戏声流淌,她们手里的活计不停,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方小小的电匣子,嘴角偶尔跟着哼两句,神情专注得像是着了魔。我那时不懂戏里的恩怨情仇,只记得秦香莲的唱腔一出来,大婶手里的针都慢了半拍,眼角似乎还泛着光——她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却把满心的共情都浸在了那婉转的曲调里。
七八岁的年纪,我便跟着老娘记住了“秦香莲”“小白玉霜”这几个字眼,也悄悄喜欢上了评剧那独特的韵味。只要附近剧院有评剧上演,不管路多远,我都缠着老娘带我去。大人买了票坐在观众席里,我就溜到舞台跟前,扒着台沿看得入神:演员们绣着金线的戏服在灯光下闪着光,水袖甩起来像流动的云;旦角的鬓边插着珠花,眉眼间的悲喜都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舞台两侧的刀枪剑戟泛着冷光,道具桌椅古色古香,连后台飘来的脂粉味都让我觉得新奇又着迷。那些日子,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色彩。
后来长大,情况变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不让演了,街头巷尾传唱的变成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的旋律固然激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时不时会想起秦香莲那哀怨婉转的唱腔。改革开放后,评戏又如雨后春笋般活跃起来,戏院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弦乐,可再次真切地听到小白玉霜的《秦香莲》,已是最近十多年的事。有一次在菜市场买菜,突然从路边的小卖部里飘出一段熟悉的旋律,那发颤的唱腔、细腻的声音,正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味道!我立刻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找过去,站在小卖部门口听了半天,直到曲子结束才舍得离开。从那以后,只要听到类似的唱腔,我就走不动道,非得辨清楚是不是小白玉霜唱的,若是别人的版本,便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
我开始四处搜罗小白玉霜的唱片和DVD,跑遍了天津的旧货市场、音像店,却始终没能找到。直到智能手机普及,我才在视频软件里重温了那段经典——小白玉霜的唱腔温润中带着苍凉,秦香莲的委屈与坚韧都藏在那颤音里;魏荣元的黑头更是力道十足,铜音如洪钟,把包拯的刚正不阿表现得淋漓尽致;陈世美的唱腔清亮悠扬,却掩不住薄情寡义;还有皇姑那娇滴滴的调子,嗔怒间带着傲气,让人又爱又恨。原来评剧的戏路这么宽,既能唱得粗野豪放、慷慨激昂,也能唱得委婉缠绵、细腻凄美,每一段旋律都能戳中人心最软的地方。
后来我加入了老年大学甜园文学社,社里不少文友都能唱上几句戏曲,京剧、越剧、梆子样样有,可唱《秦香莲》的却寥寥无几。我心里的那份痴迷总按捺不住,时常在活动间隙试着哼哼几句,可不管怎么学,都唱不出小白玉霜那独特的韵味,要么调子不准,要么少了那份深沉的情感。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刷到天津评剧院王冠丽的演出视频,她唱的《秦香莲》一开口,我就被深深吸引了——她的唱腔既有小白玉霜的温润婉转,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细腻处如春雨润心,激昂处如惊雷贯耳。后来我才知道,王冠丽善于吸收百家之长,无论是传统戏还是现代戏,她都能驾驭得炉火纯青,被誉为“新时代的小白玉霜”。
从童年时电匣子里的断断续续,到如今手机屏幕前的完整演绎,《秦香莲》陪伴我走过了大半生。那些戏文里的悲欢离合,那些唱腔里的喜怒哀乐,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我一直盼着有一天,能走进剧院,亲身聆听王冠丽的现场演出,让那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再次奏响,也让那段藏在戏韵里的流年往事,重新鲜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