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柿子(散文)
村暗桑枝合,林红柿子繁。
那一天,好友老徐喜得双胞胎孙女,我特地赶去道贺。他家住在南山平台上的一个小村里,房前屋后有果树若干。深秋时节,其他水果早已落幕,唯有柿子在枝头上挂着。老徐客气,非要摘一篮让我捎回家,因为我妻喜欢吃柿,便欣然接受。
柿树就在屋后,小水桶粗,六七米高,枝杈撑碧云,一树染醉天,红红火火地站在小山坡一隅,把老树昏鸦的季节点缀得如诗如画。树下搭有鸡棚,三五十只鸡,母多公少,毛色发亮,散落在四周的田园上咯咯觅食。
老徐搬来楼梯,先爬上鸡棚,接着绕到树上,像只身手敏捷的老猴,骑在树杆上。我站在下面观望。柿子繁而大,完全熟透了,一片黄红、橘红,金红,如一只只灌满蜜糖的琉璃瓶,一个个染暖秋风的小太阳,一盏盏在夜色中亮起的红灯笼,煞是诱人。
老徐说,这棵老柿树,是从他祖父那代传下来的,快一百岁了,却仍是硕果累累,今年少说也可以收个五百斤。我听了,好不感慨:神树也,要是把种子洒在大地,恣意开枝散叶,恐怕它的子孙们,早已在旷野上长成一个霓虹璀璨的大城市了吧。
当天,我捎回了一塑料袋柿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个,称了一下,足足三十斤。这些柿子都是老徐择优录取来的,个个拳头大,红彤彤的,沉甸甸的,真是漂亮。一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想尝尝味道。岂料连拿了几个,都是硬绷绷的,掰不开。我诧道,怪哉,这柿子明明熟了,咋还不能吃呢?妻不屑地说,你真幼稚,总是不成熟,柿未软,咋能吃?我听了,不禁苦笑,我都六十出头的人了,咋还不成熟呢?没办法,她总是喜欢教育我,以显摆一个老女人在家庭生活中的突出地位。
妻小心翼翼地,把柿子一个一个放在纸箱里,摆至露台上慢慢地“焐”。焐,是一个软化、糖化的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大概是过了一个星期,她拿了一个柿子在我的眼前晃,说,这个柿熟了,可以吃了。我瞄了一下,硬柿子成了软柿子,颜色变得更红了,从原来的金红化为了深深的红,搁在手里掂了掂,滑丝丝的,软瘫瘫的。剥开一看,里面灌满了黄晶晶的糖,像丝丝琥珀,像缕缕金绦。软柿子不用咬,只须拿唇去吸,吸了一口,满嘴便甜蜜缭乱。
妻说,柿子这东西,往往外表看起来像是熟了,但里面其实还是生的,只有待它的内心熟透了,才会好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妻的一句随口话,犹如一石击起千层浪,竟在我的心里鼓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来。
柿子的生命旅程,是一场艰难卓越而又善果芬芳的禅意跋涉。它源自种子,梦起寒冷,萌于春雨,长于炎夏,熟于秋冬,一路走来,阅尽人间苦难与沧桑。想想都令人心酸——一粒黑铁似的种子,被风流放到孤寂的冻土深处,仅凭前世阳光留下的一丝漫漶记忆,静待梦想开花。春雨绵绵,它用嫩芽捅破冰雪的封条,悄然破土而出。花儿淡黄,藏于密叶,几乎不发出一丝香气,如星群隐于浩瀚的青空,与世无争,只是把寂寞搓成镙帽般的果蒂。夏日里,它紧握青涩的拳头,任暴雨捶打,烈日淬炼,把风雨声、蝉鸣声、露水声,窖进腹腔内圆梦。直到秋风来访,它才突然灿烂了起来,成了一个资深的、独立的,当家的、潇洒的,敢到江湖闯荡的柿子。
在我的常识里,秋风起,果子红,柿子便成熟了。谁能想到,此时的柿子尚嫩着呢,离真正的成熟,它还须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走过飘飘落叶,走过煞煞白霜,走过大雪纷飞……即使这样,它仍需放在时光的宝盒里焐上那么一焐,一直等到内心熟透了,里外一致了,从一只硬柿变成一枚软柿子,才算圆满。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极度震惊。
柿子似人,人生如柿。我想,芸芸众生中,有许多人也许会与我一样,认为人生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自然成熟。其实非也!
小时候,我们总是渴望早日长大,以为长大了,人就成熟了;成年后,蓦然回首,发现青春的自己,人是长成了,却一点也不“熟”。现如今,人老了,总以为自己是又“成”又“熟”了,怎知道,离真正的成熟,仍是路漫漫兮。面对柿子,我在思考:如果说,从一粒种子的幽暗启程,到枝头高悬的红灯,柿子的一生是一部静默的史诗。那么,人的一生又是什么?是一曲苦多甜少的悲歌,还是一出啼笑皆非的戏剧?
年少轻狂时,我们多像那青涩的柿子,终日攥着棱角嶙峋的拳头,仿佛要与整个世界角力,总以为坚硬是唯一的铠甲,用生涩的锋芒捍卫着脆弱可怜的自尊。生活的怪手一遍遍抚过受伤的肌肤,在吞下多少酸甜苦辣之后,我们渐渐学会了松弛、忍耐和吸收,懂得了曾经的固执与倔强不是真正的强大,而是卸下盔甲的柔软和包容。后来,岁月染白了鬓角,我们拥有了一副成熟的外表,珍惜夕阳温暖,了然举重若轻,甚至不惜低下高昂的头颅,貌似熟透了,但真实呢?人生的晚钟仍在舞台上刚刚敲响。
真正的成熟,是发自内心的。年轮也好,外表亦罢,并不见得就是成熟的标志。柿子如此,人生更是这样。
最近,我与一些老人聊天,经常听到有人(包括我自己)在那抱怨,推诿,恐惧,叹息,这只能说明他们都还很年轻。真正成熟的人,从不抱怨出身,如一颗种子,决不纠结落在哪里,只顾全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从不推诿成败的过程,默默地将吸收的每缕阳光,承受的每场风雨,都内化为生命的纹理;从不恐惧日益临近的死亡,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静思悟因,决不在果上纠缠。
自然的成熟,是一棵从春走到冬的柿树。叶子落尽,枝干遒劲,寥寥挂着几颗红得透亮的柿子。不须繁叶装饰,无惧朔风寒雪,只是静静地、完满呈现出自己一生的全部历程——有苦涩,有酝酿,有甜蜜,有馈赠,最后以最简洁的方式,融入天地循环的壮阔与宏大之中。
成熟的人生,需要一个软化、打磨、沉淀的过程。是必须要把伤痕累累的心灵,放在岁月的河流里慢慢净化、沉淀的;是必须要把一切的坚硬锐利,置于时光的齿轮上再三打磨、锉削的;是必须要把一切的是非功过,拿到反省的镜子里反复映照、参悟的。直至到了你的身上再无尘埃棱角,云淡风轻,了无牵挂,一片安宁,完全成了个“软柿子”,才称得上是修行到家了,成为真正成熟的人。
容颜易老,心熟则难。问世间,真正心熟的人,能有几何?回答是悲观的。白居易说了大实话:“条桑初绿即为别,柿叶半红犹未归。”暗示诗人历经世事后,心境沉淀,归意虽浓,却身不由已。一句话,人呀,总是有那么多的牵绊,剪不断,放不下。
然而,柿子们却做到了。苏轼云:“柿叶满庭红颗秋,薰炉沉水度衣篝。”形容柿子至晚,绚烂归于平淡,外在丰硕与内在安宁终得合一,叹的是人生难及。杨万里说:“冻千千颗蜜,尚带一林霜。”直喻人生要向柿子学习,经困苦淬炼,方得生命真味。明人吴宽曰:“万颗金霜辍树珍,秋林争买得尝新。”意指柿子品德如金,历霜弥坚,在众芳摇落后独献珍果,犹如君子晚节,于世态炎凉中持守本真。但这种成熟是须付出代价的,只有像柿子那样孤贞自守,晚节至坚,方成大器。宋人张镃说:“霜后秋瓜润,风中火柿寒。”感叹柿子恰似人生晚景,表面上看似热闹丰硕,实具繁华与清冷并存。
这样说来也许有人会有意见,人怎么可能还不如任人捏拿的软柿子?
要我说,你大可不必在意。人嘛,该咋活就咋活,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往往,在天生菩提的植物面前,若论悟性,人类是无法与之媲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