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一只鸟叫了一夜(散文)
一只鸟叫了一夜,我不知道它在哪棵树上。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梨树,另一棵也是梨树。梨树有几年不结果实了,春天倒是一树繁花,也挂了许许多多,星星一样的果子。风来了,雨去了。叶子一天天绿了,梨也见长。不清楚什么时候,梨停止了生长,开始一颗一颗往地面落。之前,父亲在时,梨很卖力的活着,秋风一吹,梨红了脸,等着父亲摘下来,坐在一只竹筐内,被父亲拉到镇子,蹲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卖了,换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贴补家用。
我从来不怀疑一棵梨树的诚意,树忠心耿耿,沉默不语站在门口,至于鸟何时飞来的,树也没有确切时间,树大了,那是树的事儿,与鸟无关。
鸟若隐若现,有时在树枝上停留一小时,几小时。鸟,基本不让我发现,它来与不来,在与不在。鸟和人类之间似乎有什么隔阂,矛盾?想到这个问题,我的脸腾得红了,年少轻狂,曾经央求父亲做过一把弹弓,女孩子家家的,讨起来没男生什么事儿。
我捏着弹弓,弯腰捡起一枚一枚小石子,专门朝树上的鸟儿射击。也是奇怪,尽管做不到弹无虚发,偏偏命中率很高。鸟儿被我弹弓射出的子弹击中,营生落地。我非但没救助,还将一只鸟埋在柴禾火堆里烧出一长串肉味,烧好了,用铁钩子扒出来,撸吧撸吧,居然把鸟儿吃进肚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闭着眼久久的回味鸟肉的香气。
我记不清用弹弓射杀多少只鸟儿,包括喜鹊,乌鸦、画眉、布谷、麻雀。父亲多次在饭口上,让我手下留情,这些鸟儿是人的朋友,益鸟,吃菜叶,苹果树上的害虫。我哪里听得进去,我只记着肚子咕咕喊,肚子一喊,我就得四处寻找食物,鸟儿我岂能放过?读中学后,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慢慢关注起鸟类了。
梨树依旧在,咬牙切齿的活着,梨收了一茬又一茬,父亲母亲也在变老的路上。我为当年的鲁莽行为表示忏悔,我害怕走在某棵大树下,有鸟俯冲下来,啄我的眼睛。谁叫我伤害过它的同胞?
事实上,我是在发挥想象力,鸟就是鸟,在庞大的人群面前,微不足道。我低估了一只鸟的爆发力了,对,二十年前,我已嫁人。有一回,来老老家探望父母,大概是九月的天空底,阳光灿烂,遍地的野花,格桑开得惊艳。我吃惊的看到,父亲门口栽植的梨树,住着喜鹊,麻雀三家。那个午后,我捧着一本《小说月报》拉着一把木椅,在树下坐着,一边读小说,孙慧芬老师的《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一边啃着一个红玉苹果。一只小麻雀不明什么原因,从树上的鸟巢掉在地上,幸亏地表是一片杂草,小麻雀早就会飞翔了。我凑近小鸟,握在手心里,原来小麻雀的右腿受伤了,被什么锐气扎破右腿,腿瘸了,左边翅膀根部也造了一个大口子,血朝外流淌。我赶紧跑回家,翻出碗橱的抽屉,找来创可贴,又滴了几大滴獾子油,据老辈人讲过,獾子油多重用途,治疗胃病,身上皮肤受创,都能用獾子油。獾子油一股子死味儿,给小家雀上了药,它也不跑了,我拿来筛面的罗,为麻雀搭建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住所。黄昏时分,窗口那里,飞来两只大麻雀。羽毛漂亮的应该是雄鸟儿,那只普普通通的就是母鸟儿。
睡在筛子里的就是麻雀的孩子,大麻雀立在窗台,一个劲的呼唤,一瞅就是找孩子。那会子,我读中学了,懂得爱护鸟类,爱护大自然。我犹豫了,如果现在就把麻雀送树上的鸟巢,唯恐小麻雀腿伤不好,再摔下去有可能粉身碎骨,有来无回。
父亲抓了一把小米,撒在窗台上,小麻雀也不能饿着,同样用小米,水,喂了小麻雀。连续几日,小麻雀在房间里,大麻雀在屋檐下,窗台上。叽叽喳喳,吃一会小米,停一停,一个劲的看向屋内的小麻雀。没了先前的紧张和敌意,和我们走近了一大步。
大概第五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发现炕上筛子扣着的小麻雀不翼而飞,筛子孤零零的躺在那儿。我心急了,跳到地上,问在厨房烧火煲玉米粥的母亲,小麻雀的下落。母亲说,让父亲放走了,腿也好了,翅膀的伤也愈合了。我不信,父亲在黄瓜架旁,摘顶花的黄瓜,拍个黄瓜拌个凉皮就饭吃。我说,小家雀放走了?父亲指了指门口左边的大梨树说,你看看,不是在吗?遁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我赫然看到小麻雀的身影,麻雀一家三口停在它们辛苦搭建的鸟巢上,交流着什么?鸟的语言,我不明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些不舍,仔细一想,天空和山林树木,才是鸟儿的家,我没权利剥夺鸟儿的自由。
那些年,大梨树,一左一右,成为一处宅院,最好的风水。加上喜鹊、麻雀、画眉的鸟族们倾城陪伴,我越来越依赖一棵树带给我的山高水远,寂静与安详。尤其是择一个午后,黄昏或清晨。坐在梨树底,一把木椅上。露珠一滴一滴造访,清凉,温婉,整个村庄清澈如水。南河,一碧万顷,汩汩向南奔腾。这条住在我灵魂大平原的河流,和鸟儿如出一辙,在无数个白昼夜晚,带给我心灵上的快感,视野上的美丽冲击。我有理由相信,在村子的前半生,过着与世无争,桃花源般的生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可以作诗入画成章。鸟鸣是每一个叫醒我黎明的天使,到了城市,远离大梨树,住在鸟巢似的楼里,同鸟儿愈来愈远,充满隔阂,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鸟儿。我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你看看我,我打量你。互相质疑,这是当年的你吗?曾经梳着马尾辫,长长的,乌黑的马尾辫,一走路,就掀起三级小风的女孩,怎么活着活着就老了,一头的褶子,坑坑洼洼,仿佛一条一条长短不一的河流。
鸟儿呢?我也辨认不出,哪个是麻雀? 哪个是画眉? 喜鹊好认,穿着黑白衣服,金黄色的脚掌,叽叽喳喳地叫,一点也没改它的脾气。也不怕人,三两只或一群喜鹊,落在人家门口,院子里啄食吃,毫不客气,麻雀也是。反正,我是认不出在屯子的麻雀,喜鹊了。
去年十月份,父亲坚持把门口的两棵大梨树砍了,原因很简单,不结果了,也老了,比父亲的年纪都大。我和弟弟没反对,有些时候,父亲也许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在用天计算了。
大梨树倒了后,被城里木器加工厂的人开一辆卡车拉走了。
鸟儿也搬走了,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人和鸟和谐共处,自然平静。我想,一只鸟叫了一夜。会不会是从大梨树迁徙走得鸟儿?也许是,也许不是。鸟为什么叫了一夜?家园丢了,村子丢了,故乡也没了?我猜测,一只鸟凄厉的叫声,莫非是对同伴的离去,悲伤至极?总得来说,大梨树倒下,身后还有一片片树林伫立着。只要鸟愿意,随便哪一棵都能垒窝,筑巢。鸟忧伤的歌声,岂止是对某鸟,光阴,某一棵树,某一个人的深沉怀念?
偌大个屯子,渐渐空了,空下来的老房子,老宅子,默默站在岁月中,靠一些美好的往事,疗伤,支撑着往前走。树不砍掉,就不会倒下。不像人,不像鸟儿,生病了,发生意外,就永远告别人世间。树,我接触过的树,在南河屯的山峦,河堤,原野,路边,在任何一个树木活着的地方,它们即使枯萎,也有枯木逢春的机会。人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祖父,祖母,以及父亲。
一只鸟叫了一夜,不是在南河屯,是在我居住的高楼,我在八楼,一张床上,被梦切割成一块一块,一组一组,在梦中,我分身无数。我可以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可以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追逐那个我暗恋多年的男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唱歌,跳舞,在一把小提琴上狂欢。可以吃尽天下美食,逛完世界上的美景。梦终究是梦,醒来后,我哪里也没去,哪里也去不了,我得工作,兼职,得像一只倒霉的鸟,到处觅食,为一张嘴,肩上的责任和义务,不遗余力的去打拼,去撒网,去义无反顾的追赶光,最终,我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将自己先照亮,然后再照别人。
一只鸟,我不确定它是麻雀,斑鸠,画眉、夜莺还是其它,我有辨识度,觉得不是喜鹊。我也希望叫了一夜的鸟儿是喜鹊,问题是我判断不了,鸟的身世。或者,这只鸟是一种虚构的存在,总之,它叫了一夜。没惊扰我,我该吃吃,该睡睡,该喝喝,该玩玩。我必须的充分享受活着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凭什么不快乐?幸福是自己给的,不指望别人给你幸福,不找你麻烦已经是烧高香了。
一只鸟叫了一夜,在小区广场的梧桐树?银杏树?不不不,这只鸟不一定是鸟,兴许是一个人在长夜里抽抽搭搭,哭的不尽兴。鸟叫的声音,像一滴一滴露珠,落在我的心坎。湿漉漉的,圆润润的,滑溜溜的,酸呼呼的,每落下一滴,我都忍不住打一个冷颤。
鸟叫声,听着听着似曾相识,在哪里听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我认真的,小心的咂磨着,回味着,抬起头,一碗银白色的月光,伸进窗口,我已经泪流满面,鸟叫声,熟悉,又陌生。
我想,一定是父亲来城里看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