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一碗甜豆花(散文)
记得很小的时候,每当看到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花,我就禁不住想吃一碗。我看过别人吃豆花,也听别人讲过吃豆花的感觉,那白花花、嫩乎乎的豆花,温热里带着红糖稀的香甜,喝到嘴里都不用嚼,哗啦啦地顺着食道滑到胃里,顿时胃里舒服得很。尤其是冬天来上一碗,简直就是一种温暖,而满足的幸福感。看得,听得我忍不住直咽口水。
为什么这么渴望呢?因为在我家乡,好像从小有一个概念,甜豆腐花是有营养的食品,专门给生病的人吃,补充营养的,似乎价格还不便宜。常常只在医院附近叫卖,那悠长的吆喝声:“卖豆腐花咯!”可以穿透好几条街,让我们听得心痒痒的,但却牢记在心。那是生病的人才能吃的专门食品,我们就不要挂念了。
有一次,我跟着奶奶去给一个住院的亲戚送饭。走到医院外,就看见墙脚摆着一副卖豆花的担子。那是一个半大的瓦罐,罐口用纱布包住的木盖子盖住。瓦罐外面用藤条编的框子兜住,再用绳子穿过框子两边用扁担挑起来,另一边的框子里则盛放着糖稀小罐子,小碗和小木勺子等。卖豆花的是一位中年大伯,他正在给人舀豆花。只见他用一个小扁铲子,动作麻利地从冒着热气的瓦罐内,薄薄地铲出几铲豆花,盛在小碗里,又从装糖稀的小罐子里,舀出两勺糖稀淋在豆花上,再拿出一个小勺把豆花搅拌一下,就递给买豆花的人。那人付了钱,然后端着走进医院。
我很奇怪卖豆花的怎么给瓦罐保温呢?还是瓦罐本来就有保温作用?我拽拽奶奶的衣角,小声说我想吃。奶奶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边拉着我继续走,边皱着眉头说:“那是给病人吃的,你没看见那个人端进医院去了么?你又没生病,吃了干什么?”然后,我又听见奶奶嘟囔着说哪里有闲钱吃那玩意儿!我只好不高兴的跟着奶奶走进医院,把饭送给了住院的五奶奶。因为我生着闷气,奶奶和吃着饭的五奶奶聊了半天,我也没注意她们在聊什么,满脑子都是卖豆花的大伯舀出冒着热气的豆花的场景。过了一会儿,奶奶说出去一下,让我陪着五奶奶。五奶奶就拉着我问长问短的。没一会儿,就见奶奶端着一碗豆花走了进来,递给五奶奶。五奶奶摇摇手说才吃完饭,吃不下,指着我说给小妹吃。奶奶说:“她又没生病,吃啥吃!你赶紧吃,吃完病就好得快了。”五奶奶拗不过,勉强吃了,而我在旁边悄悄咽口水。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奶奶在给四叔家五岁的堂弟喂饭。精力旺盛的堂弟满院子跑,奶奶就满院子地追着喂,我看得笑起来。等我凑过去一看,奶奶手里端着的碗里正是淋了糖稀的豆花,我就问:“堂弟生病了吗?”奶奶说:“没有啊,你看他活蹦乱跳地满院子跑,哪儿有生病的样子。”我一下子提高嗓门问:“那您怎么喂他吃豆腐花,他又没生病!”奶奶一下才反应过来,嗫嚅着说是他家的什么阿姨送来的,这东西有营养,可以帮助小孩茁壮成长。我含着眼泪说:“我想吃豆腐花您就说是给病人吃的,您就是偏心眼儿,因为他是孙子,而我是孙女!”说完,我就冲上楼,扑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姐姐和妹妹忙上来安慰我,我也不理她们,犹自哭得伤心。
母亲下班回来,听姐姐说了这事,就来到我房间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为了一碗豆腐花,至于那么伤心吗?”然后悄声叮嘱我们说关于奶奶重男轻女,只喜欢男孙的事,以后不要说出来,会影响家庭关系。我们自己要学会自强自立,做好自己就行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凡事要学会谦让和忍耐,更要懂得尊老爱幼、团结友爱。看我听进去了,母亲给姐姐钱,让她去买豆花。我和妹妹满心期待地等着姐姐回来,结果姐姐空手而归,说卖豆花的人已经卖完走了。我嘴一瘪,又想哭,但看到母亲看着我的眼神,突然想起她刚才的话,瞬间忍住,赶紧爬起来跟着姐姐做作业去了。
但我内心对豆花的渴望一点都没减少。有一天,看到下雨了,我突发奇想:如果我淋雨生病了,应该就可以吃豆花了吧。为了能实现这个目标,我故意不带伞就去上学了。上课时,看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甚至高兴地笑起来,以至于老师问我笑什么,我尴尬地说没什么。接着老师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我自然是答不上来。等到一下课,我就飞奔进雨里,连同学在后面喊我都没听见。学校离我家不算远,我故意东走走西逛逛地磨时间。有同学喊我和她一起打伞,我故意装作没听见地跑开,心里还在为自己的这个小聪明暗自窃喜。果然,到下午上了一会儿课时,我就开始头疼起来,慢慢地发起了烧。老师看见了,让我赶紧回家休息。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奶奶看到我提前回去,而且满脸通红,过来一摸我额头,“哎呀,那么烫,发烧了!里面的衣服也是湿的!你这疯丫头,不听话,早上让你带伞也喊不住。走,赶紧把衣裤换了,待会喝碗姜汤。”奶奶边说边拉着我,到我房间找了衣裤换掉,把我弄上床躺下,去厨房忙碌起来。我头痛欲裂、浑身酸痛,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不知睡了过久,奶奶喊我起来喝姜汤,我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姜汤又辣又烫。我浑身无力,昏昏又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晚上了,母亲已下班回来,在厨房忙着。姐姐妹妹见我醒了,都让我吃饭,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一碗饭菜,摇摇头说难受,吃不下。母亲来到我床前,摸摸我的额头,焦急地说:“还是那么烫,看来要去医院了。”那段时间,父亲又出差了。母亲背起我,在姐妹的帮忙下,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检查后就马上给我挂上吊针,还责怪母亲说大人也太不在心了,孩子再送晚点就会引发肺炎了。我看着母亲红着脸认错的窘迫和尴尬,突然觉得好后悔,自己太任性,为了吃那劳什子的豆花,想出这个故意淋雨生病的馊主意,不仅自己难受,还让上了一天班的母亲操心操劳,而且被医生错怪,真是给大家找麻烦。我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妈妈,对不起,我是故意生病的。”大家诧异地看着我,我抽抽噎噎地说了因为太想吃豆花,而想出让自己淋雨生病的办法。母亲听完,也红了眼睛,抚摸着我的头说:“真是个憨姑娘,想吃么跟我说,何苦糟践自己的身体,来换一碗豆腐花!唉,也怪我们太穷,因为不能自由吃豆腐花,才找出‘病人才能吃豆腐花’的借口来。老大,你去给老二买一碗豆腐花去!”说完,妈妈就掏钱,准备让姐姐去买。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喊“豆腐花来咯!”就见奶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花,递到我面前说:“快趁热吃吧,你心心念念的豆腐花,多淋了两勺糖稀呢!”
母亲接过来,喂我吃了一口,真甜、真滑!奶奶坐在床边说因为天晚了,医院门口的豆花买完了,她找了两条街,在另外一个医院旁边才找到。跟卖豆花的好说歹说才同意把碗带过来,明早去还。我鼻子一酸,又流下泪来。虽然现在如愿以偿吃到豆花了,终究吃得不安心。一瞬间,就觉得好像这豆花也没那么吸引我了。听母亲说了我生病的缘由,奶奶也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怪不得早上喊我带伞,我好像没听见一样跑掉,也怪她后来没想起给我送伞去。更没想到这丫头为了吃豆花想出这么个主意来,是聪明还是憨呢?还是怪家里穷,只能用‘病人才能吃豆腐花’的借口,来搪塞小孩子对豆花的馋。
我赶紧和奶奶道歉说,那天不应该对她吼,说她偏心,根本没做到“尊老爱幼、团结友爱”,自己很愧疚。奶奶过来摸着我的头,又把姐姐妹妹拢过来,含着眼泪说:“以前是我做的不对,是对男孙有点偏心。但是,你们记住,你们都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子亲孙女,我们都一样的爱,一样的喜欢。你们个个好好的,奶奶就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