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风创造了麦田(散文)
我有一个意识突然冒出来——是风创造了麦田。尽管我不知小麦成为被种植的作物始于何时,但我觉得用“风”可以解释麦田的历史。
一
阳光总是在一座座山头凸起之前就开始放射出灿烂的橘黄之光,以漫长的计算而最终抵达。一棵树、一株草和一个人的心里,风吹而摇曳,一朵朵洁白的云卧在山头上,像是一只只欢笑的眼睛。小鸟站在树尖,伸展脚丫,喙的前方,触碰云霄。
似乎,月光自知只能给一抹明亮的光线,不足以成就草木的滋长。
在我的心中,阳光,月光,都是驾着风而至的,如果没有风,阳光月光都不能酝酿成风光。
山,总是那么陡峻,飞流直下的水花在阳光下唱着歌,以山溪的欢快在四季演绎不同的节奏。山脚下坐落着山坡,山坡养育着人群。历史从很久以前就织成烟火,沿着山的走势而漫延。千百代人,依山而居,借着山来庇护自己。他们,不知何时,才开始为山为坡披上绿装,从绿装的衣兜里掏出食物。好像一切都是没有计划,就那么发生了。我还是把这一切的变化,归结为风。风携来麦粒,麦粒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开始吐着绿,以雪为被,覆盖并滋养着麦根,风,给了麦以特质,小麦不同于任何一种作物。春风是小麦的号令,一片片狭长的山坡开始回报春风,用绿色养着风,生怕势单力薄,就开始分娩着一株株麦族。拔节是麦苗走出的音乐,是唱给风听的,也是播种者随着麦苗跳动的心声,强烈而节奏平稳,似大地的律动,和谐而婉转。没有风,一切都会停滞在那里,不会随风而动。
我确信,这里的农人也认定,只有风,才懂得麦田的美。这里能够种麦,是历史之风留下的实惠,那些自然的风,也因麦田而生,有着存在的意义。农耕的文明,我一直以为是风的启迪,不然,为何那么多的诗歌写风,都把风放在麦田里,给了麦浪。
二
这种想法,成为我解读风和麦关系的逻辑。我刚刚毕业就分配到这里工作,遇到的是就是麦田,和麦田拥簇着的瓦舍学校。可以准确地说是从一处大山深处来到另一个大山深处,只是在这样的大山里,有着与我老家大山之间相连接的历史,那就是蜀道。正如李白所言:“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诗歌和麦田,还有我,都是风送来的,除此,我说不出到底为何是这样。初来乍到,听闻“仙人关”,那是吴玠大败金兵的地方,总是出于一种好奇,想看看古人留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铁马冰河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入一座山的清梦。打败异族,在大地上金戈铁马,都是为了什么?我觉得那些意义,都写在绿色的麦田里,为了小麦的生长,满足人们的食物,一切都值得,拔高的意义,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历史的风,也是为了一田田的麦子。
历史和变迁,其实,都无碍于一块块土地上的小麦的成长。历史变成了灰色的,而麦田还在泛绿。所以,农人并不去追溯历史,而是以农具来播种收获小麦,就像有人读完一本史书,收获了故事。农人,他们曾经也跟随历史的风,铁马带起的风,去征战,征战之后,又被风吹到了自己的麦田。
我在一个周末,沿着村人讲述的方向,穿过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一直下落到宝成铁路穿梭的位置,在顺着铁道,钻过七八个洞子,在一处两三亩地的平台处停了下来。搭眼一看,就是一个平台,到处长满了荆棘、树木和杂草。初识的感觉就是如果没有这条铁路横穿,那一定是最荒凉的地方,早就被人遗忘了。我想探个究竟。在树木的缝隙间探到与嘉陵江相邻的边沿,看见那些斑驳的石头垒砌的石墙,缝隙间长满杂草和树枝,其中最为常见的就是铁匠木,铁匠木,到底为了什么而长在这里?不是这块地一定长这种树木吧?我发现,这些铁匠木,最喜欢的环境是麦田周围,试图挡住麦田的风?风大而折了麦苗?我解读不出二者的关系了。
远处,闪出一片绿,风终于从树木缝隙里吹来,吹绿了那片麦田。我找到了大山和山路存在的意义,民以食为天,于是,在艰难中,辟出土地,留给小麦。文化之风,具有后劲,一直在指引着人们在绿色的麦田里劳作,收获着一代代人的食物滋养。甚至,我认为,我们的古人就一直是小麦的崇拜者。
后来,有了电脑,我曾几次在网上搜索,都没有找到太多的关于仙人关的记载,更没有具体的关于“仙人关大捷”的详细记录,总是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因为,没有传说的地方,文明是打折的,我甚至想找到仙人和麦田的关系,尽管这种联系很可笑,但我觉得,人们有了一片麦田,那就是成仙了,日子就是仙人的日子。
去年夏天,也是端午之前,由于工作调配,倒也有了过多剩余时间,在一个周末,我开车前往仙人关。我是一个独行者,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看着山,望着水的去遐思,但更多的是把麦田放在眼前,因为小麦的意义大于那些草木。
仙人关的对面是一个村庄,叫做范家窑。我把车停在大路入河滩的路口,向着范家窑的乡村小路走上去,在一处几十亩金灿灿的麦浪翻卷的地方,找到一个表面光滑的石头,爬上去,仙人关尽收眼底。
我找到了,为什么它站在麦田一头,为什么人们没有搬走它?我可能无法找到其中的联系,但一定有着历史的渊源。或许,是风把这块成仙的石头吹到了这里,保佑着农人的饮食生活……
也许,是这块麦田的主人,曾一度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小麦的生长。我认为,这是他成仙的日子,因为他有期待,而非坐享其成。
三
我站在石头上来回张望,张望即将颗粒归仓的麦田,张望曾经吴玠大败金兵的仙人关。我的脑海里有许多疑问,金兵在北疆,为何要攻打蜀道。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要厘清这一段史实的蛛丝马迹,从古人的心房里找到一丝野性的博弈之后,怎样去看那些麦田。除了麦田,还有什么可以成为战争间隙的慰藉?
站在岩石上,阳光从树缝透过落在石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如影随行,在此刻,我就是岩石上裸着斑点的影子。总是有阳光一闪一闪的,温暖着岩石,温暖着影子,温暖着满山金灿灿的麦浪,以及仙人关胜利的容颜。我忽然有种庆幸感,一头连着茶马古道,一头连着巴蜀要塞,曾今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立下悍马功劳的蜀道间的仙人关,那时经历的事间属于铁马冰河,并非狂轰滥炸,否则,这满山的葱绿,又会以怎样的情怀致敬历史,致敬山河无恙。历史都进了博物馆,唯有麦田还鲜活。我宁肯要这份鲜活,也不愿那样的历史很生动。
山河无恙,一直是我们在历史上最基本的一个愿景,无恙就是不能破碎,但在我眼中,无恙就是麦田葱绿,将风拢进麦田,那些历史,都要以麦田的归宿而结束。
我把目光挥出去又撤回来,在来来回回中,细数麦子的金黄,吐绿的河山,以及黛青色起伏逶迤的山韵。仿佛,眼前的麦粒幻化成一种种美味,在绿色流淌的山野里铺满桌,围绕着山体滑翔的草木就是最伟大的就餐者,一边分享美食,一边回忆故事。我只是远道而来的观景者,以自己的眼眸收敛一席金黄与翠染、坚毅与伟岸、豪放与激情、现实与历史。画面在重叠交错中,冥冥之间唤醒我内心的柔软,必须把心植入麦粒中,脱粒、晾晒、磨成面粉,织就满汉全席,以文火慢炖的节奏,香味溢满山梁,萦绕着过往,萦绕着山村。
我懂得我生命的本初的意义,是接过父亲的犁和土地,种植麦粒,收获麦粒。也在读书的过程中,老师教会我怎么拔草,怎么施肥,怎么拉垄沟。当然,我把这些聚合在一起,让我的土地上曾经也长满过油菜花,在春末夏初的田垄上开满一树树花黄,像摇曳蝴蝶的翅膀翻飞那般荡漾丰收的喜悦。菜花落幕,几亩麦田就开始染色,在阳光的照晒与雨水的淋洒中,一步步迈向成熟。
麦田,是我知识和感情的启蒙者,一阵风袭来,我觉得就像老师的一句话,督促我去读懂麦田。
我在岩石上,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随着清风拂面,理一理鬓间早就花白的头发,再一次把心沉入一粒麦粒之中,感悟一粒种子的伟大。生命源于微尘,又回归微尘。这仅仅是一个轮回的使命,就像眼前的麦粒,必将在农人的镰刀中倒下,颗粒归仓。安静的躺在粮仓里,过一个夏,迎来深秋,再次播入泥土,铆合种子与泥土的亲合度,来年还是换了个地方,再次迎风破浪。
站在风里,坐在石头上,做一次彻底的回忆,或许,那一粒粒麦粒,早就植入我生命的原乡,比任何花的种子都有成色,都有生活的意义。
小麦,是时光里最持久的作物,经历春夏秋冬,只要有一片气候合适的土地,再接受着自然的风,不分季节,风在麦田孕育着麦子,一阵风不是来闻香的,而是来和麦田相伴的信物,藏着时光的温度,然后养育着生民。
我已经远离了农田的劳作,但我还是风,喜欢并注视着麦田黄黄绿绿,绿绿黄黄,生命的色彩更迭延续。
原创于2025年11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