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白萝卜(散文)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谚语,若从字面理解,于我倒是贴切——这两样,我都爱。尤其是萝卜,更是情有独钟。
喜欢上萝卜,是从那首《拔萝卜》的儿歌开始的。母亲常哼唱这首歌,不论是不是在拔萝卜的时候。有这歌声伴着,干活的累、日子的难,仿佛都轻松了很多。
第一次随父亲下地,看见白萝卜已钻出地皮老高,围着绿“围脖”,顶着蓬松松的叶冠,活像一个个水灵灵的白胖娃娃。我那时又瘦又小,穿着姐姐剩的旧衣服,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踉跄走着,一个不小心摔出去,小手正好按在一棵大白萝卜上。“爹,爹,咱家的地太浅啦,都盛不住萝卜了!”我趴在地上,双手捧着那萝卜,急急地喊。
“傻孩子,快起来。”
“不嘛,爹给萝卜穿上棉袄我才起。”
“好,好。”爹应着,蹲下身,捧起泥土,细细地堆围在萝卜四周。
“哟哟,萝卜再也不冷啦!”我一骨碌爬起来,拍着手转着圈儿跳。
自打见过这萝卜,每逢爹娘下地,我总要跟着。我想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等时候到了,就能唱着歌,去拔萝卜。
拔萝卜,总在霜降前后。尤其是霜降之后,经了霜的萝卜,辛辣就转为清甜。记得第一次拔萝卜,爹怕我拔不动闹脾气,先悄悄将一根肥硕的萝卜摇松了,再叫我去拔。我却怕丢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结果抱着萝卜向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父亲哈哈大笑,我穿得厚,父亲知道摔不坏我。
收回来的萝卜,挑那些齐整无损的放进地窖里。这样,一整个冬天,甚至到来年开春,一家人饭桌上的滋味就有了着落。
萝卜在北方素有“小人参”之称,营养自是不凡。它富含维生素C、膳食纤维、钾和抗氧化物质,热量低而水分足,最是日常膳食的好补充。
家里吃萝卜,花样很多:腌咸菜、做馅儿、或炒或炖或做汤……乡下都用大锅,烧柴火,小炒小炖很不方便,这些精致的小菜,家里几乎不做,而大锅菜却很少用萝卜。我最喜欢吃的,是母亲亲手用萝卜做出的这几样美味:一是腌咸菜。粗陶大缸里,萝卜撒上盐,摆在院中腌上一冬。来年春天捞出煮熟,摊在房顶上晒到半干,收进陶罐。吃时切碎,在锅里略一扒拉,筋道耐嚼,竟有肉的口感,滋味却比肉更醇厚——炒鬼子姜需裹上面粉,萝卜却不用,就已经很好吃了。二是萝卜酱。顾名思义,主料便是白萝卜。黄豆拣净泡发,蒸熟后与面粉拌匀,铺开发酵,待长出深黄的菌丝。萝卜洗净切片,在陶罐里一层萝卜、一层发酵豆、一层薄盐,依次铺满、密封。一个月后,萝卜便“熟”了,果肉绵软,几乎与皮分离,正是最好吃的时候,一口下去,便舍不得停筷。三是做馅儿,包菜团子。萝卜切片焯水,去了那股生涩气,双手攥碎、挤干,调上五香粉等佐料。玉米面用开水烫过,晾凉后抓一团拍平,兜上萝卜馅,手指拢着,一点点用面皮把馅料裹严实,上屉蒸熟。萝卜的清甜与玉米的朴香混合在一起,光闻那味儿,口水就能淌下三尺长。
母亲用萝卜做的一切,不单是我和家里人喜欢,也是傻二嫂、李奶奶这些邻居们共同惦念的滋味。傻二嫂其实不傻,只是心眼太实——母亲总这么说。她家二哥是真傻,整日憨笑,裤子一天尿湿好几回。他们有两个儿子,一家子都是“好吃不会做”的脾性。母亲便常接济些,虽说乡里讲究“帮急不帮穷”,可我们家也宽裕不到哪儿去,无非是穷帮穷罢了。
李奶奶最爱吃母亲做的玉米面菜团子,说是味道好,又软和,又好嚼。她是孤寡老人,听说李爷爷当年去山西拉煤,病死在半路了。怀了身孕的李奶奶伤心过度,孩子也没保住。后院大娘曾说,我差点被重男轻女的奶奶送给李奶奶。李奶奶自己失了孩子,懂得那份痛,终究没忍心收下我。也因此,母亲把她当作亲人,但凡做了些特别的吃食,总不忘给李奶奶送一碗,尤其是她爱的那口萝卜馅菜团子。
“二丫,来,陪奶奶一块吃。”有一回送咸萝卜碎和萝卜馅儿菜团子去,正赶上李奶奶熬好小米粥。
“奶奶,我最爱喝您熬的粥了。”
“萝卜馅团子,小米粥,是咱们活命的根子啊。”她轻声说。
那时我听不大懂,却把这话牢牢记住了。
倏忽之间,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李奶奶早已不在了。可她那句“萝卜馅儿菜团子,小米粥,是咱们活命的根子啊”!却一直陪着我,漂在异乡的这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