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声炸雷响。那雷声响彻云霄，似乎要震破他的耳膜。德万趿拉着一双藏青色的破拖鞋从桥洞子里出来，看看天，万里无云，骄阳高照。他心里嘀咕道，原来是做的梦。树林里传来一片蝉鸣声，这让他很烦躁。他想呀，该来云了，该下雨了，该打雷了。果然，想什么来什么，三天后的傍晚，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德万站在桥上，对着厚厚的雨幕大喊，打雷呀，老天爷打雷呀，劈死我吧，啊哈哈哈……几道闪电如银蛇在空中出现，接着一个炸雷出现在了他身后，一棵老歪脖子槐树倒下了，而德万依然屹立在桥上。
　　 只有下雨打雷的时候，德万似乎是清醒的。他清醒了就想着让雷公劈死他，可这么多年雷公似乎不买账，他笑着大骂雷公不公。骂完了雷公又骂天，骂地，骂人，骂狗，骂完就哈哈大笑。阿呆却朝他汪汪叫，似在反驳。德万骂道，你个狗日的，再叫唤老子撵你走。阿呆果然不叫了。德万感觉胜利了，他开始狂笑，狂笑完了又开始大哭。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嘴里流，他吸溜进了嘴里，阿呆朝他又汪汪了一声，似在嘲笑。德万会拿起他的一只破拖鞋丢向阿呆，阿呆也不不躲闪，因为德万扔东西总是扔不准，每次都会从阿呆头顶上方飞过。德万便会骂道，狗日的把老子的鞋叼过来。阿呆便会乖乖地把鞋子给叼过去。
　　 阿呆一条狗，以前自己流浪，自从三年前在一堆垃圾旁遇到德万后就有了伴，和德万一起流浪。德万捡到了好吃的或者要到了好东西都会分一半给阿呆，所以阿呆是很顺从德万的。不过，也有不顺从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德万想把头枕在阿呆的肚子上，可是阿呆却不允许。德万只好找来石头，在石头上铺上杂草，再枕在上面睡。他在睡梦中梦到了妻子，妻子的笑容那么温暖。
　　 对，他确信以前他是有妻子的人，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长得不太像他的儿子。他妻子怎么就不见了呢？他的孩子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清醒的时候也想不起来，他就不断地猜想，他的妻子跟别的男人跑了，他的妻子爬山从山顶跌入深谷，他的妻子被汽车撞飞了……他想得头疼，最终也想不出答案。他问阿呆，阿呆只会朝他汪汪地叫。他知道阿呆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问路人，路人都躲着他。他对着走远的路人大声呵斥道，是你，是你把我的女人给拐走了吧，真气煞人哪！然后就哈哈大笑。
　　 就这样，一人一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大自然中的一切可吃的果实为食，逍遥自在。说来也奇怪，德万很少生病，即使站在大雨中淋雨也不会感冒。他蓬头垢面，形似乞丐，却似乎不是乞丐，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别样的气质，他的谈吐不凡，即使在不清醒的时候，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别人问他姓什么、从哪里来的？他却回答不上来。有人骂他是傻子，他却笑哈哈地骂道，你爹也是傻子。有人拿石子扔他，他也拿石子扔人家。在阿呆没来之前，他时常被人欺负，尤其是那些乞讨的流浪汉们，他们人多势众，德万打不过他们就只好跑掉。自从阿呆来了之后情况就大为改变，阿呆虽然瘦骨嶙峋，眼神有些呆滞，但是它却护主，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时，阿呆总是冲在前面打头阵，它龇牙咧嘴、面目凶狠，两眼不再呆滞，而是露出令对手不寒而粟的凶光，靠着这股狠劲往往能吓退敌人。德万知道感恩，他会犒赏它，会把讨来的或捡来的食物分一多半给它。阿呆也毫不客气，它知道自己立功了，得到食物的奖赏是应该的。
　　 德万和阿呆似乎形成了默契，德万负责寻找食物，阿呆负责安全。德万找食物的地方有很多，譬如垃圾桶、饭店门口、烧烤摊、菜市场等等，凡是可吃的他都捡回来。有时遇到好心人还能得到较好的饭菜，有时却一连两三天弄不到可吃的。那天，他带着阿呆走在一个镇子的大街上，迎面走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有几条鸡腿。德万嗅到香味了，阿呆似乎也嗅到香味了，嘴角馋得流出了哈喇子。得好多天没吃过肉了，阿呆便冲着小女孩汪汪地叫，小女孩似乎受到了惊吓就着急忙慌地跑，阿呆就跟在后面追，小女孩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袋子也掉在了地上。阿呆跑过去叼起袋子就跑。德万去追，追到一条小河边才追上，德万气呼呼地大骂道，你个狗日的怎么能抢人家的东西呢？阿呆便龇着牙冲德万汪汪地叫，德万便顺手捡起一根木棍要去打它，阿呆便趴在地上示弱了，眼里噙着泪水。德万把举着的棍子轻轻落下，然后拾起地上的塑料袋又折返回去找那个小女孩，可是，那个小女孩早就不见了踪影。
　　 德万没有真正地打过阿呆。这要搁在五年前，他是非打不可的。他以前就常常举着棍子打妻子和儿子，追着打。他以前的脾气非常暴躁，妻子和儿子稍有不从他就会动手。他现在变得温和了很多，至少对阿呆是友好和关爱的。他曾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对阿呆讲了他的过去。那次电闪雷鸣之后他似乎记起了以前许多的事情。他对阿呆讲，阿呆，我给你讲哈，老子以前也是个大老板呐，在俺们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俺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是俺头脑灵活着哪！老子啥没干过，啥都干过，赶四集摆大摊，贩卖牛羊，开游戏厅，搞石子厂，干包工头……咳咳，老子后来从包工头干起，直到干成了全县最大的建筑公司，我们县城的好多小区都是俺开发建设的。阿呆，老子跟你讲，你能听懂吗？阿呆眼光木木地看着德万，德万问它，它就汪汪叫两声作为回应。德万继续讲，老子那时开的是一百多万的车，住的的是大别墅，亲戚朋友见了我都点头哈腰的。俺这个人说实在挺仗义的，他们有啥事只要我能帮的会毫不含糊地去帮。谁知，当我出事了，没有一个往我跟前凑的，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他奶奶的，阿呆，你说他们是人吗？我这个人也有不少缺点，就是好打骂人，看不惯的就直接开骂，下属有做错事的俺甚至还动手打他们。不喝酒还能控制一些，如果喝了酒那就完全由俺自由发挥了。对了，俺喝完酒回到家就喜欢耍酒疯，俺女人不听话或伺候不好我就又骂又打，我儿子也照样打。阿呆，你在听吗？阿呆趴在他面前似乎要睡觉，德万用脚踢它一下，它便应付似地汪汪叫了两声。德万觉得扫兴，就悻悻地说，老子不和你讲了，老子的故事多着呢！
　　 （二）
　　 德万带着阿呆到处流浪，在一个地方不会待很久。倒不是因为干了坏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德万喜欢陌生人，喜欢新环境，光在一个地方待着会腻歪。在城镇待腻了就去农村，去山野之中。到山野之中大都选在夏秋两季，因为广阔的山野里有吃不完的果实。春冬两季大都会待在城镇之中，至少能蹲守在饭店门口，讨要一些剩菜剩饭的。现在是仲夏时节，酷暑难耐，德万便带着阿呆寻了一处小山，山上植被茂密，十分阴凉。在山顶有一座小庙，供奉着佛家的神祇，有一个住持带着几个老僧人在此值守生活。每逢初一、十五都有附近的香客前来上香跪拜，祈求神灵保佑。因此，这个小庙的香火不断，僧人们生活无忧，把小庙打理得干净清爽。在小庙的后面有个山洞，德万带着阿呆便在山洞里安营扎寨。德万对阿呆说，狗日的，咱们寻了一个神仙待的地方，真好，这个地方冬暖夏凉，以后这个洞就是咱们的了。阿呆似乎对这个山洞也挺满意，就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似乎表示同意。德万又说，狗日的以后咱们不用到处要饭了，饿了就去庙里讨要。僧人们果然慈善，他们吃啥就给德万和阿呆吃啥，虽然都是素菜，但是能吃饱。德万吃饱了就带着阿呆满山林里转悠，转悠累了就回洞里睡觉。光睡觉也觉得无聊就到庙里看僧人们练功、打坐、做功课、做法事，觉得好玩，德万就跟在后面模仿，阿呆也坐在他旁边似听非听似看非看的。僧人们早课时念《楞严经》《大悲咒》《小十咒》和《心经》啥的，德万也坐在门外跟着念，他自己也不知道念的啥，反正嘴里吐出一些他自己也听不懂的字儿和词儿。
　　 有一次，当禅房里响起《大悲咒》的佛音时，德万听着听着就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汩汩不断地流出来。他听不下去了就疯跑着回到了山洞里。阿呆朝他汪汪叫，他也不理它。坐到半夜，外面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德万披头散发跑到洞外哈哈大笑，对着天空喊道，老天爷哪，雷公哪，劈死我吧，我不想活了！说完就在雨中跳起了舞。跳累了就回到洞里坐着，阿呆朝他汪汪叫，他面无表情地说，阿呆，阿呆你说我该死吗？阿呆不吱声。德万便又开始讲述他以前的事情。德万说，五年前的那个夏日的晚上，老天爷下着瓢泼大雨，我在外面喝多了，秘书把我送到家，我进门就耍起了酒疯，我想和晓桦做爱，她不同意，哦，对了，我的女人叫晓桦，她不让我碰，我就霸王硬上弓，她竟然踢了我的下面，我借着酒劲就疯狂地扇她，儿子听见动静过来打我，我一脚把他踹到了门边。晓桦就疯了似地朝我扑来，我一拳打在她右眼上，她的眼便肿了起来，像个小铃铛。她不再反抗了，就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有些累就躺在床上呼呼地睡去了。后来我被尿憋醒了，我起来去厕所尿尿，一看晓桦不见了，儿子也不见了。我往外窗外一看，见晓桦带着儿子拖着行李箱刚走到车旁。我穿好衣服下楼去追，那会儿正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当我下楼来到院子时，晓桦已经开车走了，我便忙开车去追。穿过市区，一直追到郊区也没追上，她把车似乎开成了火箭。就在过一座大桥的时候，她开的那辆奥迪越野车一打滑瞬间就钻入到了河中，不到一分钟就沉入到了河底。我站在桥上如热锅上的蚂蚁，呼喊，打救援电话，可是一切都晚了……咳咳咳，阿呆你说，我再怎么不是东西也还是有人性的。不说了，我是个罪人，我是，是杀人凶手啊。我以前好事做过不少，坏事也干过不少。我一个下属，是个女的，长得蛮好看的，她孩子得了白血病，她急得到处筹钱，找我借，我看上了她的美色，我说你以后陪我睡一年，我就给你五十万，她就同意了。我睡了她，他老公知道了就和她离了婚。我搞房地产，开发那个荣园小区，有个钉子户死活不拆迁，我半夜组织拆迁队把他家给推平了，死了两条人命，他家人到处闹，我安排我的保镖去吓唬了几回又赔了一笔钱就摆平了。咳，阿呆，跟你说这些干啥呢。
　　 德万带着阿呆在山上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美中不足就是没有肉吃，没有酒喝。德万自从流浪以来就没喝过酒，他以前是多么爱喝酒啊！他的酒量很大，一顿能喝二斤多，好多业务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德万想去县城转转，想搞点肉和酒。再说，他在一地方住一段时间就会感到腻歪。最要他命的是他听不得僧房里放《大悲咒》的音乐，他一开始听还觉得心里舒服，后来再听就会清醒，往事就会不断地闪现在他的头脑里，他受不，他只有忘掉以前的事才会快乐。所以，他决定带着阿呆离开山洞。他问阿呆想吃肉不？阿呆高兴地摇着尾巴汪汪几声表示同意。在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他带着阿呆朝一座县城出发。
　　 德万把家安在了公园里。公园是个好地方，有花有草，有亭台楼榭，有小桥流水，有鸟叫和猫叫。白天人多，热闹，晚上流浪者多，猫多，也热闹。德万在山洞住的那段时间喜欢清静，现在又喜欢热闹。他以前多有存在感和成就感哪，在公司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仿佛以前的世界都是他的。他虽然忘掉了以前的很多事情，但是，骨子里还是喜欢热闹，大脑某处的细胞还残存着以前的记忆，他现在觉得这个公园都是他的。他白天带着阿呆在公园里溜达，像是巡逻，又像雄狮一样巡视领地，宣誓主权。他走到下棋的老大爷身后观棋，似乎能看懂，就冷不丁地拍一下老大爷的肩膀笑哈哈地指点一二。人家老大爷一看德万的样子也不生气，不理睬，照旧按着自己的节奏下。德万看看无趣就走到跳舞的人群中去，跟着扭屁股踢腿的。阿呆也跟着晃屁股转圈圈……如此一来，德万和阿呆仿佛成了这公园里的主角。
　　 唯一一次对他这个主角构成挑战和威胁的是另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年轻的流浪汉，他们是为了争夺一个造型优美的亭子而大打出手的。那天晚上，德万正躺在亭子的木椅上睡觉，被一阵粗粝的叫喊声给聒醒。德万揉揉眼睛一看是自己的同行，他就来气了，骂道，个狗日的乱叫啥呢？那个流浪汉大声骂道，个鳖孙赶快滚蛋，这个亭子以后就是老子的了！德万站起身抡起拳头就去打他，他一躲闪，德万扑了个空。那个流浪汉反而扯住了德万的头发，然后一拳打到了德万的嘴角，德万感觉一阵疼痛，嘴角咸乎乎的，流血了。德万哪里受得了，他拼命反抗，好在阿呆回来了，阿呆眼露凶光，龇牙咧嘴地往上咬，咬住了那个流浪汉的裤脚，那个流浪汉被阿呆给震慑住了，赶忙松手，着急忙慌地逃之大吉了。这要搁在以前，德万是很健壮的，他在自己的公司里专门设了一间健身房，他每天几乎雷打不动地都要去健身，只要不出差的话。他健身的目的是保持强壮的体魄，因为早年干工地时常要和别人打架争活干。现在，德万面色苍白瘦巴巴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坐下来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阿呆，骂道，狗日的大晚上去哪里溜达去了，老子吃亏吃大发了，狗日的以后不准乱跑。阿呆伸着舌头喘着粗气，毕竟阿呆也是一副瘦弱的样子。德万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围着亭子转了一圈骂道，个王八羔子，敢和老子抢地盘，哈哈哈……他的笑声盖住了附近此起彼伏的猫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