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安居(散文)
一
春天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在催生着地面的草芽,枝头的花蕊。东山小山脊上率先现出了一抹红,远远地看去,如一抹落霞飘落在那里。虽然有些模糊,却可以想象出那是灿烂多姿的胜景。那里的杜鹃花抢先开放了,距离管护站有些远,而且山势极其陡峭,恐怕是根本站不住脚的,也因此断了想去那里观赏的念想。那是大山独有的情怀,这样娇艳的花,被自己捧在了心怀,是不情愿与人分享的。倾心独占那花香,让人无语也无奈。
河谷里生长着稀稀落落的水曲柳,树干高大,此时吐出的叶序很有些意思,尖尖的芽头团成个花苞状,泛着红意,不知道内情的人,倒以为那是将要绽放开的花朵呢。原本是小乔木的暴马丁香,在这里变成大大的一丛,一改孤单一棵的身形,三五成堆,抱成一团,叶子早早地打开,绿油油的,迎着风,不停地抖动着,如同露出的灿然笑意一般。
河谷两旁的山势起伏,布满了混交林。深深的墨绿色是云杉与冷杉,一年四季都是一个颜色,从没有改变过。河谷里呈现的原始粗犷之美,因为有了人烟而变得柔和起来。
管护站掩映在林木之中,红色的钢瓦顶,突出了自身的地位,同时也含蓄地把所要履行的职责展现无余。管护站所建的原址是一座看护沟系的小屋,建设管护站之初,有慧眼独具的专业人士便一眼看中这里,也让这里所具备的地理优势在日后愈发凸显。这里远离东边高山,太阳一露头,便抢先照射到这里,一年四季,管护站阳光齐聚,温暖如春。
管护站的后面便是一条溪流,形成了一条缓慢的坡度。流水清澈,是可以用来饮用的。这里的地势也很高,几年前的那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也只是淹了管护站下面的大地,一点都没有被殃及。随着管护站的各项设施的日益完善,这里也变得更加舒适,周围的一切,也因为我们的努力,在不断地改变着。
门前的土地开垦了出来,种上了应季蔬菜。我从家里挖来几棵果树,栽在门前空地里,还和老祝一起,去山林里挖来许多的萱草花,布置成一方花池。萱草花是有宿生根的,每年的春夏之际便可开放,并且年年如此,便少了去收集花籽、播种等等麻烦,可谓一劳永逸。
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更好地安居与工作。身体乃至到精神都达到一个高度层面上,才能让全身心得到无限的安抚。管护站里的生活,其实是很枯燥的,一周的值班需要两个人密切配合,统一协调,才能完成各项工作指标,同时,也能安心地安排好生活。
我和老祝每天的生活都紧张有序,一个人如果出去巡护,那么,就要留下一个人在站里守护,分工明确。就是不出去,两个人也要去干些别的事情,比如备烧柴,为越冬储备更多的能源。或者去莳弄门前的菜地,让菜篮子更加丰盛。把管护站建设得更加宜居,是我们所要做的。其实,这些也是周边邻居共同的目标。
我所说的周边邻居,是在林中生活的动物和鸟儿。
二
在管护站门前有一大片落叶松林。里面间杂着一些阔叶树,其中有些是山核桃树。每每秋天到来,树上便挂满了核桃。这些果实,当然会吸引来一些动物,花栗鼠和松鼠是最常见的。平时总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在林间窜来窜去地讨生活。
落叶松林的深处,便有一对花栗鼠所安的家。它们的家与鸟巢是不同的,远看是一个黑乎乎的团团,都是用树枝搭建出来的,有时候,一个巢穴里会有两只鼠,别看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会以为它们是同一只。那天,我便看见,外出觅食的回来,与巢里的那一只碰面,它们两个在一起同框的时候,才让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夫妻两个啊。
来到春天,它们也来到了发情期,共同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园,也是两只鼠的共同心愿。这样的美好日子应该是很长远的,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一夜刮大风,我听着那风刮得窗棂嗡嗡直响,便觉得这一夜一定会出些事情。果然,天明时分,我出门便看见落叶松林里横七竖八,倒下了很多树木。其中便有那夫妻鼠的巢穴树。
那巢穴像个圆球一样滚落的草丛里。我四下瞅瞅,没有发现双鼠的身影。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心情,家破了,心情一定很糟,会不会让它们情绪失控,做些破格的事?
那个巢穴制作得非常精良。圆圆的一个球体,虽然已经散开,露出里面内核的东西。天哪!里面是用细草铺垫而成,并有许多的椴树内皮裹住,椴树内皮是很有柔韧性的,如同一条绳索,把这个内核紧紧缠绕起来,不至于松散,巢穴会更加紧密牢固。
让人感叹的是,这样精致的巢穴,没有一个牢固的基础做为支撑,也是最终让这个家破败下去的原因。
在东北的森林里,最大的弊端就是树木的根须不能深深扎进泥土之中。当然,这些树木也有区域性的制约。管护站门前的这片松树林,只有薄薄的一层腐蚀土,下面便是坚硬的黏土掺杂着石子的不透水土层。这种土层是很冰冷,很坚硬的,树根是不愿意往里面深扎的。因此,这里的树根都是平行生长着,大风吹来,有一棵树倒下,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会连锁倒下一大片。
东北森林里的风倒木很多,大多都是这种原因造成。这对花栗鼠夫妻,哪里晓得这样的因果,总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必担心有什么不测。结果,让它们的家顷刻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我有意无意去林间搜寻,却再也没见那双鼠的影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它们去了远处森林,也许它们就在附近,只是不愿意让我看到。说实话,我真心希望,它们能有个温暖的家。重建一个家,也不见得就是难事,只要勠力同心,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三
在管护站附近的林间,有两种啄木鸟。一种是色彩艳丽的花羽啄木鸟,这种鸟为黑红白三色相间。头顶有一块红斑,好像丹顶鹤一样的鹤顶红。白色翎羽分别相间着翅膀上,飞起来的时候,快速扇动,如同一个不停旋转的飞轮在转动着,煞是好看。
另一种是要比花羽啄木鸟要大许多,暗色绿羽,一点都不新鲜,除了大一些,再没有什么可招人眼目之处。比起花羽啄木鸟,它更显木讷,有时候,行走在路上,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这么一只,一下子落到身边的一个树干上,旁若无人地用尖嘴敲敲,“砰砰”的声音赫然,也让人不能不侧目观看。
它好像并不怕人,我倒是认为,这是一种敬业的精神所致。专心致志于自己钟爱的事业,才会有这样的无所忌惮,每一棵病树,以它的判断来决定,是不是需要诊治。它所停落的树木都是表皮嶙峋的树木,树皮光滑的树木,决不会看见它落下的身影。
两种啄木鸟啄木的频率也有所不同。花羽啄木鸟的频率快得像机枪扫射一般,“哒哒哒”连续点射出去,一个点的突破,相信是很快捷的。绿啄木鸟要沉稳许多,“梆梆”一下一下,声音悠扬,传出去很远,此时如果再配上一句“平安无事”,我真的相信这片森林平安无事了。
南山坡有一根立枯木,是一棵枯死的水冬瓜木。有一搂多粗,一人多高。水冬瓜木如同其名,材质松软,像冬瓜一般。东北植被的命名,都有其象征性,要么形似,要么神似,取其一,必然有相通之处。这种树木喜水喜涝,它基本都扎根在河畔沟塘。山坡上的涝洼地,有它的身影,大概也是最初判断意识的错误,选错了生活的原址。世间万物的变化不由谁来决定,沧海桑田也是来自于大自然的变化。曾经那里是水源丰富的,随着自然生态的变迁,那里不再有丰富的水源,这棵水冬瓜木便郁郁寡欢而死,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树木枯死在森林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这样便会衍生出一些必然的程序。有许多的虫子在里面滋生出来,去分解树木中的养分。一个大大的树桩,也因此成为许多虫卵的培养基,也慢慢地培养出许许多多又大又肥的白色大虫子。这样的机遇,啄木鸟怎么会轻易放过呢?它们便频繁地飞来,日夜不停,加班加点地工作起来。
树干够粗,啄木鸟的喙便不够长。想获取更多的虫子,就得把啄开的洞口扩大,让整个身体都钻进去。一个虫子被消灭了,它的目光便又投向了另一个虫眼,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挖掘。
被啄空的空洞就这样闪现了出来。完成了一个使命的树洞,在啄木鸟的眼里,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那只是在它的眼里,而在别的鸟儿眼里,却是一等一优质居所啊!这时候,啄木鸟意外地又获取了另一个称号“森林建筑大师”,为许多的鸟儿建起了优质住房,让鸟儿争先恐后地入驻进去。
蜡嘴雀有个鲜黄的嘴,一天到晚都在不停地飞啊飞,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即使不飞了,停落在树枝上,也是在不停地跳。当然,不停地鸣叫,也是它的特点,“碎嘴子”是东北称呼话痨的贬义词,这样来称呼它,是非常准确的。
树洞刚刚完成,它的机灵与敏感性便显现无余,不会轻易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它抢先站了其中的一居室。最近刚刚处了个对象,人家提出了房子的问题,它有些为难。岁数挺大了,至今还是光棍一根。对象提出的住房要求其实不过分,总不能一结婚就住到野地里吧?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困急眼了给送来了一个枕头。啄木鸟的助攻,让它无意间得到了一居室,真的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砸在了它的头上。它顾不得晕乎,便急忙忙地入驻。
这套一居室,还只是个裸房,需要进一步装修才行。只是,它离开了,新房就会空下来。这片森林里,没有住房的鸟儿多的是,一旦离开,就会有别的鸟进入。新房还没有办下房产证,谁住进来就是谁的,是不受保护的。它便把对象给领进来,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打造小小的洞房,需要小两口共同付出努力,这样的感情才会更加牢固。
蜡嘴雀在这里安了家,一些别的鸟儿也在这里找到了心仪的住所。这些树洞大小不一,每只鸟入驻进去,都是看自己体量大小。有消息得到晚些的蜡嘴雀,真的不甘心也不情愿,不停地在树桩前飞来绕去,想停到别人家的门口,立刻便遭到家主的驱赶。有些头脑昏沉的鸟儿,只好落到不远的树梢上,反复地唠叨着一句话:“悔啊!悔啊”,这时候,再后悔有什么用?谁让你来晚了?看来,只能慢慢等待了,等待啄木鸟对大树桩的进一步开发,才能得到属于它的住房了。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靠别人去营造,也许会很快到来,也许会遥遥无期。一个家是在世上生活的必备条件,有一个安居的家,是多么的重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