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本色(小说)
一
人们熬过盛夏的闷热,终于迎来了秋高气爽日子。果树上挂满了累累的果实,稻谷低头弯腰,田间一片金黄,空气中飘着桂花的馨香。
几天前,张玉洁接到弟弟的来信,信中说今天退伍到家。弟弟在部队五年时间里,只回家过一次。她把家里的事嘱托给丈夫,骑车来车站接弟弟。
火车缓缓进站停下,她走进车站,眼睛使劲儿扫着从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姐,我在这里呢。”玉洁听见有人喊她,赶忙回过头,只见从后面的一节车厢里,下来一位残疾人,腋下撑着拐杖向她走来。
见此情形,玉洁心里一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说:“海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怎么会这样?你信中从未提到你受过伤啊。”
弟弟面带微笑,不在意地说:“说了让你提前难过,还不如不说呢,比起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友我是幸运的,姐,别难过起码我还活着。”
“都是姐姐把你害成这样。”玉洁流着泪,接过弟弟的行李,往车站外面走。
海平见姐自责地哭成泪人,连忙劝道:“姐,当初是我不懂事,才不想去当兵,你鼓励我去当兵是对的,我虽然落下残疾,但一点也不后悔,我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姐姐!”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说:“热血青年不去保卫国家谁去?都不去当兵,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人民军队,哪来的祖国繁荣昌盛,哪来的岁月静好、万家灯火?”
“我弟弟在部队的大熔炉里历练了几年,思想真是不一样了,令人刮目相看。”玉洁擦擦眼泪,接着说道:“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咱爸妈走的早,姐怕你毕业后不学好,才想方设法把你送去部队。”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姐夫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海平,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询问海平:“我没猜错的话,弟弟应该有一等功军功章。”
姐夫嘴上这么说,当第一眼看到内弟心里也是忍不住一阵酸楚,当初那个帅气少年,如今成了少了一条腿的瘸子。
海平朝姐夫笑了笑,没说啥。
姐夫王峻是同村人,和张玉洁青梅竹马。玉洁姐弟自小没了父母,王峻父母人品善良实诚,待玉洁姐弟俩像自家孩子一般。自从海平应征入伍之后,分田到户,搞生产责任制。每到秋收秋种他们一家人都少不了过来帮忙。慢慢地玉洁和王峻一家关系愈加亲密,玉洁和王峻也有了深厚的感情。他们顺利成章地结了婚,就这样两家合并成了一家人,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四岁的外甥女儿,见陌生人来到家里,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舅舅。玉洁抱起女儿说道:“这是舅舅,叫舅舅呀。”
小丫头就是不叫,当舅舅从包里拿出几颗糖和饼干后,小丫头就爽快响亮地叫了声“舅舅”。
王峻的父母炒了一大桌菜,给海平接风洗尘。
玉洁的公公王老汉是个非常聪明能干的老人。见海平瘸着一条腿,就只当没看见:“只要活着回来比啥都强,退伍回家你有何打算?”一边说话,一边往海平碗里夹菜。
“受战友的嘱托,先去看望战友的家人,然后再做打算。”海平拿起酒杯斟满酒,郑重地说道:“先敬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战友们一杯。”他脸上带着哀伤,把一杯酒洒在地上。
姐姐和王老汉一家也端起酒杯敬为国捐躯的勇士。海平两眼已经湿润,感慨道:“祖国人民不能忘记他们,没有他们英勇牺牲,哪会有祖国的安宁。”
二
海平入伍到安徽合肥某部队,入伍后表现突出,很能吃苦耐劳,成了班里的标兵。在他入伍的第三年,就当了班长。
每年都有老兵退役、新兵入伍,今年班里又来了几位新战士。有位新兵肤色黝黑个头高瘦,军装穿在他身上总是不太合身,性格开朗活泼,操着一口不标准的苏南普通话。因为张海平也是苏南人,便格外留意那位叫沈俊涛的新兵。每次点名,都能听到他的“到”总是比其他战士的声音响亮。
这天训练回来,海平见小沈在看信。他见班长过来,立马把信收了起来,起身敬了一个军礼:“班长好。”
海平见他这样心里很是不舒服:“以后不用这么拘束,我是老兵有啥困难可以和我说,来到部队我们都是战士、兄弟。”
沈俊涛只是尴尬的朝班长一笑。调皮的海平趁他不防,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随即瞅了一眼看到了“亲爱的俊涛”。海平随之就又把信还给他了说:“真是女朋友的来信,不该看的我不看,你小子这么小就有女朋友了,真行!”
俊涛羞涩得红了脸,小声说:“是同班同学,还谈不上是女朋友呢。”
这时,一起入伍的几位新兵一起围了过来,抢走了沈俊涛的信,有人还高声朗读了起来,弄得他哭笑不得。但小沈倒也没生气。海平班长在这些新兵里虽然操心不少,不过,也给他带来不少快乐。
1984年某天下午,部队的紧急集合号突然响起,连长、营首长在部队出发前讲了话:“各位战士,祖国人民都在看着我们,盼着我们打胜仗,英勇杀敌,保家卫国。”
随着一声出发,部队开始开往老山前线。
一路上小沈和几位新兵蛋子,在途中唱起了《再见吧妈妈》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不懂战场上有多么残酷,但也为自己没有战斗经验暗暗担心。
海平也在担心这些刚集训过的新兵,他们上战场能行吗?他提高嗓门说道:“我们可是上战场不是搞演习训练,而是和敌军真枪真弹的开战,都给我记好了,只能当英雄,不能当狗熊。”其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上战场。
老山主峰海拔1422米,地形险恶,山高坡陡、树林茂密,山连着山,敌军借着地形,埋下地雷,想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刘排长带领着一个排,在前面排雷,张海平、沈俊涛和几个新兵跟在后边。正在此时,几个敌军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对着几个新兵就是一阵扫射。排长满眼都是怒火,端起机枪对准敌军猛烈扫射,张海平和沈俊涛过去背起受伤的战友,送往安全地带。
当张海平和沈俊涛把战友背出雷区时,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在沈俊涛身边炸开,弹片进入了他致命的部位。鲜红的血从他胸口流出,他握着班长的手,声音微弱地说:“班长,假如你能活着回去,请班长代我去看看老娘。”说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小沈,小沈你醒醒!”他想站起身来,这时他感觉自己的一条腿不听使唤。他爬着把战友送到安全地带。自己却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首长来医院看望他,痛心地告诉他,排长和沈俊涛都牺牲了。他泪如泉涌,悲痛欲绝。这次排雷任务,他荣获一等功。
三
回家数日后,海平想去看望战友沈俊涛的家人,照着他的地址,来到江南宜兴的一个小村庄。一路问着来到一家农舍门前,见一位双目失明的中年妇女,正坐在门口石墩子上在搓稻草绳,她听到有人过来,问道:“请问您找谁?”
“沈俊涛家是住在这里吧?”张海平问道。
那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稻草绳说:“是住这里,只是他没了,前几天部队来人把他的遗物送了回来。”她那无神的眼睛里都是泪。
海平上前握住小沈母亲的手说:“阿姨,我是俊涛的战友来看看您。”
“真是谢谢了,大老远的跑来看望我这瞎老婆子。”说话间沈妈摸索着进屋想给海平沏茶。
海平赶忙过去接过水壶。连声说:“不用沏茶,我自己倒杯白开水就行。阿姨你家就你一个人?”
沈妈叹了口气说道:“他爸在俊涛两岁时,突然得了肾病,后来病情恶化成了尿毒症,不久离世,我和俊涛相依为命。后来他说要去参军,我也没拦着。”说着泪水又从她无神的眼里流出,她擦了擦泪继续说:“他说出去见见世面,锻炼一下自己,谁成想俊涛走了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双眼失明了,俊涛到死也不知道我瞎了。”
海平上前拉着沈妈的手说:“我自小没娘,您就到我家去吧,以后我照顾您。”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不去。”沈妈坚决地说。
“娘,请您收下我这儿子吧!我腿不方便跪下,和我一起回家吧。”
海平话音里已经哽咽。沈妈犹豫了好久,突然抱住海平,泣不成声地说道:“我的好儿子,我去。”
无锡离宜兴很近,当天就能到家,晚上玉洁家人见弟弟回来带回一个瞎老太,不用问肯定是战友的母亲。
海平和姐姐夫说:“以后沈妈就是咱家人。”
王老汉把玉洁叫到一边,关切地问道:“沈妈双眼失明又失去了儿子,也怪可怜的,这样对海平以后成家是否有影响。”玉洁被公公这么一问,心想也是,弟弟本来就残疾人,家里再多了一个失明老人的确是个问题。
晚上玉洁来到弟弟房间,他知道弟弟的脾气没敢直说,拐着弯问道:“沈妈在这里住会不会不习惯。”
海平一听就明白了姐姐的心思,他说:“咱对她好,就能住习惯,对她冷漠说不准几天就想回去,我知道姐想说啥,假如嫌弃我有个瞎老娘,这样的媳妇我宁愿单身一辈子。”
姐姐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走出弟弟房间。
四
海平靠着战友的关系还有国家的支持,用自己的退伍费,又借了一部分贷款,办起了电缆厂。在他的精心经营管理下,生意红红火火,几年之后已经有了上千人员工。海平筹了一笔钱,姐弟俩陪同沈妈去北京某大医院治疗眼睛,住院一个多月,沈妈终于重见光明。
这天,海平出门儿办事儿,不留神轮椅车轮被卡在路边的石缝里,上不去,下不来,急得他汗水从额头珍珠般滚落。这时,一位姑娘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路过,见此情形赶忙下车,使出好大的劲儿帮忙,才把轮椅从石缝里弄出来。然后送他一个微笑,骑上自行车就走。海平满心感激地叫住她,拿出自己的名片,笑着说:“谢谢你姑娘,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去找我,请问姑娘是哪个村的?”姑娘朝他笑了笑,爽快地说道:“客气啥,谁遇见都会帮忙的,新河村的。”
自从媒婆给介绍几个姑娘都没成,而后来就一心扑在厂管理,海平也没时间去考虑自己的婚事,姐姐曾几次提醒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该成个家了。
不知为何,和这姑娘仅此一面之交,他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回到家里和姐姐提起轮椅被卡在了路上,遇见那姑娘热心帮忙的事儿说了一遍。姐姐和沈妈都说,这是个好姑娘。
沈妈的眼疾治好之后,在海平姐弟的关心体贴下,慢慢走出了悲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村庄里的人也都不见外,当她是本村人一样,她在这里认识了不少好姐妹,为了海平的婚事,曾多次托姐妹做媒都没成。
她有时忍不住对海平提起,老大不小了,别太挑剔,也该成个家了,娘还等着抱孙子呢!海平总是幽默地说:“娘,不是儿子挑剔是人家看不上我。”
玉洁把弟弟看上了新河村的姑娘的事和沈妈一说,她马不停蹄就去找了她的好姐妹张桂芬。
进门就说:“桂芬姐,好像你娘家就是新河村的,辛苦你帮我打听一下,是哪个姑娘有我儿子的名片。我儿子找他有事儿!”
桂芬一脸蒙圈地说:“找她啥事儿?那是俺娘家侄女。”她倒了杯水递给沈妈又说:“昨天去娘家看望我哥,他身体不好,听侄女出去买药回来说起,路上遇见了轮椅被卡在石缝里上不来,还说那残疾人还给她留了名片。”
“我这回可找对人了”把沈妈高兴的满脸堆笑,她凑近桂芬耳边低语几句。桂芬笑着点点头说:“我这就回娘家,这媒人我当定了。”
五
第二天上午,桂芬就把侄女带到自己家里,海平还没去上班。
海平见桂芬进来说:“桂芬姨,这么早找我娘聊天?”
“不是,你不记得,帮你把轮椅车弄出来的那姑娘了?”桂芬满脸神秘的说。
“这才几天啊,哪能不记得,那是个好姑娘。”一边说话,准备去厂里。
“是好姑娘,我把她介绍给你行不?”
“桂姨又在和我开玩笑,人家能嫁给我这残疾人?”海平提起她,就有点心动。
桂芬推起海平的轮椅就往自家推。进门见那姑娘正在帮姑妈收拾碗筷。见姑妈推着海平的轮椅进来打招呼道:“你好。”
海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姑妈家呀!”那姑娘回答道。
桂芬把轮椅推进屋子,随身出去还把门给关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虽然小伙子是残疾人,但他是个能人,还是一厂之长,咱小门小户姑娘高攀不上。海平见姑娘品性好、人又漂亮,而自己毕竟是残疾人,年龄也比她大了不少。他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请问姑娘你在哪里上班?”
姑娘回答得风趣幽默:“本人名张丽梅,我不叫姑娘,就在你家电缆厂上班。”
海平被她幽默的回答逗笑了。姑娘的幽默使得他更加喜欢她。可就是开不了口。丽梅沏好茶倒了一杯放到他跟前的桌子上说:“请喝茶,屋子里就我们俩,想说啥,就说啥。”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说:“丽梅,我们交个朋友吧。”丽梅的脸颊更显娇艳,她点了点头说:“我就是佩服军人,你是为了保卫国家,落下残疾,也是企业家。我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福气。”两人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丽梅推起他的轮椅朝屋外走说:“海平哥,我们出去走走,外面空气好。”
他俩边走边聊。海平忍不住又提起曾经在老山前线英勇牺牲战友,聊到沈妈的儿子沈俊涛。
半年后,他们走进了婚姻殿堂。一对新人给母亲敬茶,当丽梅和海平端着热茶说:“妈,请喝茶。”沈妈热泪盈眶。她知道大喜的日子,不能流泪,那是幸福的泪花。
婚后,丽梅对这没血缘关系的婆婆,像自己的亲妈,一家人过得温馨和睦。一年后,丽梅生了个大胖小子,沈妈终于抱上了孙子。
海平做生意牢记诚信,电缆厂在不断扩大,他成了地地道道的企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