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时候，每逢秋深冬初的季节，都会自制一种小零食“炒黄豆”。简单得很，炉子上放置铁锅，将黄豆倒入，不停地翻炒，直到豆子微微焦黄即可。抓几粒炒好的黄豆，“嘎嘣、嘎嘣”地嚼着，豆香盈口，成为童年简单易得的味觉快乐。
　　 也许是因为黄豆颗粒比绿豆、红小豆大许多的缘故，人们也把黄豆称作“大豆”。中国是大豆原产地，洛阳二里头夏代遗址发现的碳化大豆，可追溯至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前。也就是说，五千多年前，我们祖先已经驯化和种植大豆了，豆苗青青，种豆得豆。
　　 十几年前，我出差湖南株洲，工作之余前往炎帝陵祭拜。重檐翘角的陵殿里，端坐着“人文始祖”炎帝的金身祀像。炎帝两手分执麦穗与灵芝，一只药篓放在膝前。祀像下方摆放五个一米见方的木槽子，槽内分别盛放着大米、黄米、小米、麦粒和大豆。导游说，抓抓这些米粒、豆粒，好运多多，吉祥如意。我用双手捧起大豆，任由其从掌缝中落下，倾听着豆粒相互撞击的微响，犹如《诗经》里的古老咏唱回响耳畔：“采菽采菽，筐之筥之”（采大豆呀采大豆，圆篓方筐来装下）。“菽”是豆类总称，一般特指大豆，与稻、黍、稷、麦合称“五谷”，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便有五谷丰登的景象。
　　 儿时懵懂无知，又生长在城市中，除了知道炒黄豆的香，豆芽是黄豆生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大豆的生长状态并不知晓。我第一次见到大豆田时，大约在读初中。放暑假的时候，到我大哥下乡的知青点住了两周。城里孩子到农村见什么都新鲜，一大早便满山遍野地跑，从瓜秧上、草窠中、灌木里捉了不少蝈蝈。下山时，看见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半米多高的农作物，密密实实地生长着，茎秆上挂着无数豆荚，被夏风吹得微微摇晃，仿佛是一个个胖嘟嘟的小精灵。
　　 我蹲在田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蝈蝈长得与蚂蚱差不多，却比蚂蚱体大多肉，烤着吃，一定好吃。正忙乎做烧烤准备时，一个扛锄牵牛的农民打此路过。看出我的意思后，停下脚步。拿起一只蝈蝈，把头轻轻扭下，指指蝈蝈的肚子，又指指挂满豆荚的田地，告诉我塞两颗毛豆进去。我摘了一把毛豆，剥开毛豆外皮，把两粒翡翠般鲜绿的毛豆塞到蝈蝈肚子里，开始烧烤。不一会蝈蝈烤好了，往嘴里一搁，肉香夹杂着毛豆的清香，真的很美味，这可是田野赠予的野味，豆香与肉香交织齿间。后来，我才知道毛豆竟是大豆的年轻态。深秋季节，豆叶枯黄，豆荚结实，绿莹莹的毛豆便化身金灿灿的大豆。
　　 小时候不但不能辨识毛豆与大豆，还不懂事，经常犯错，屡错屡犯，时常被父母呵斥“吃一百粒豆子不知道豆腥气”。生大豆的确有一股腥味，我曾尝试着吃过几粒，充分印证了这一点。这就特有意思了，腥味很大的大豆，是如何被老祖宗确认为食材的？而且，大豆烹饪加工后，居然香气浓郁，可口可胃。比如，豆浆、豆腐、豆豉、豆腐脑、黄豆芽、酱油、豆瓣酱、豆油等等，它们都是由生大豆转化过来的，悄无声息地充斥人们的饮食中，填饱肚子，满足味蕾。
　　 大豆这一古老的农作物种植广泛，因而没有丝毫贵族气息，加工烹饪的菜肴大多普普通通，却又香气十足，凝结成记忆中非同寻常的一缕香。我记得二十出头的年纪，曾经和发小磊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店，吃过最经济的一餐，没超过一元钱。桌上除了一人二两散白酒，只有一盘煮黄豆：将黄豆蒸煮后，倒入少许酱油，撒上点葱花，拌匀即可食用。盘子里的黄豆吸足了水分，松软且有嚼头，酱油本与黄豆同根，因而很好地还原了豆香，极简的一盘煮黄豆味道却鲜香十足，化作青春时光里最质朴的下酒菜。
　　 我和磊当时都是刚参加工作，口袋里没多少钱，没女朋友，不知道什么是焦虑、抑郁，乐呵呵地过着每一个不好不坏的日子。两人对酌，一口酒，几颗豆，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畅谈未来，畅想人生，其乐融融。许多年后，出入过豪华酒楼，喝过高档酒，吃过山珍海味，却总觉得那盘煮黄豆最有味、最容情。
　　 大豆在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下，能够生发出芽，我们这里叫做“黄豆芽”。黄豆芽炖豆腐，似乎就是大豆的一次寻根之旅，把豆香渲染到极致，实在美味。当然，若是用黄豆芽炒肉，便更见大豆味美价廉的品质，豆子吸收了肉味，肉也吸纳了豆香，两者相得益彰，好吃得不得了。还有一种美妙的吃法，就是用黄豆芽包包子，但这一吃法仅限于我岳父的手艺。
　　 岳父活着的时候，每逢过年，都要包菜包子。因为“菜”与“财”谐音，菜包子的寓意就是过年发财、恭喜发财。与别人家的菜包子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以黄豆芽为核心食材。将自己生发的黄豆芽剁碎，加上适量的豆腐、粉丝、胡萝卜、白菜，特别是要加入“肉兹啦”，也就是肥猪肉炼油后的副产品，调制成独特的馅料。这包子吃起来味道那是相当不错，成为我们一家子最爱吃的美食。豆芽菜包子在我们家，因为岳父的执拗，始终占据着大年三十餐桌的一角，已经升华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愫，凝固成记忆深处的亲情符号。
　　 岳父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吃到豆芽菜包子。直到前年春节，内弟媳妇重拾豆芽菜包子的技艺，又让我们吃到美味的包子。妻子说，父亲的技艺传承给弟媳了。而我觉得，这既是一种传承，更多的是回味，品咂那些糅合在豆香里的往事旧情。
　　 一晃经年，等到读懂《诗经》里“中原有菽，庶民采之”的意思时，才渐渐悟得大豆蕴含的丰富情感。这份情感犹如土地上长出的岁月之歌，有我之于大豆的民间小调，也有文人墨客以豆抒怀的咏叹。曹植以“萁豆相煎”为喻，一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便抒发了内心的苦楚，萁燃豆泣的沉郁愤激跃然纸上。陶渊明归隐田园，除了采菊，就是种大豆——“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好一幅种大豆的农耕画面，直白质朴，平实自然，让我们看到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甘愿在田园中坚守本心的五柳先生。苏轼也是懂得农村耕种生活的，他在词作《浣溪沙•麻叶层层苘叶光》中，以清新质朴的笔触描绘了雨后乡村的生机和民生，在夸张“谁家煮茧一村香”之后，还不忘问一句“问言豆叶几时黄”。这一问，尽把苏轼的忧乐情怀，展现在大豆叶黄上……
　　 一粒大豆，把豆香弥散在荏苒时光里，始终带着土地的质朴与人间的烟火气。
　　 如今，每当路过菜市场的豆制品摊位，鼻息间似乎总能闻到诱人的豆香。炒黄豆的脆香，毛豆的清甜，煮黄豆的质朴，黄豆芽的鲜嫩，釜中泣的豆，南山下的豆苗……在五千年农耕文明里酝酿成一坛老酒，将土地的馈赠、岁月的记忆和人间的温情，化作醇厚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