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妈妈最爱谁(散文)
妈妈最爱谁?这个问题,曾是我童年里翻来覆去琢磨的谜题。
国家推行计划生育后,“一家庭只生一个孩子”成了常态,独生子女们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疑惑。但在更早的年代,“多子多福”才是家家户户的期盼。农村里更有着“多子多福多劳力”的现实考量,生男孩往往更受重视,这无关传宗接代的执念,更多是柴米油盐的生活所需。
我们村里曾有户人家,生了六个男孩、六个女孩。最小的儿子刚降生没多久,孩子的母亲就匆匆离世了。她短短四五十年的人生,几乎都耗在了怀孕、生孩子的循环里,哪里还有精力去纠结“最爱谁”这样的问题?当然,这只是个例。但在过去的村子里,一家五六口人是常事。孩子多了,就像伸出的五指长短不齐,父母对个别孩子多些偏爱,也并非罕见。
我家有五口人,父母带着我们兄妹三人。母亲有足够的时间把目光落在我们身上,也让“妈妈最爱谁”这个疑问,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我和哥哥小时候,父母都要去农业合作社的生产队干活。我俩天性好动,总在早晚时分在家里打闹不休。炕上的炕席被我们搓得篾条都并拢了,露出底下的黄土;袜子更是坏得飞快,好在没闹出把炕跳塌的笑话——而这样的事,在当时的村里并不算稀罕。
为了让我们少在炕上“撒野”,妈妈给我俩买了一副扑克。抢小五分、一打一、拉毛驴、拉火车,两个人也能玩出不少花样。可哥哥凡事都要论输赢,不然绝不陪我玩,赌注是南方人叫蚕豆的大豆。每天起床叠好被褥、洗完脸,妈妈会给我和哥哥每人一把大豆。可到开饭时,我兜里的大豆总会悉数跑到哥哥那儿。起初我还会哭鼻子,后来就不哭了——哥哥吃完饭就往外跑着野玩,我黏在妈妈身边,她总会悄悄再给我抓一把。我揣着新得的大豆跑到哥哥面前炫耀,他总会笑着揉揉我的头:“我就知道妈妈最爱你。”如今回想起来,哥哥每天能吃到两把大豆,我其实只有一把,妈妈真的更爱我吗?
稍大些,哥哥总让我去问妈妈晚饭吃什么。我不解地追问他为啥自己不问,他只说“我问没用”。我偏不信,看着他跑到外屋,对着正张罗喂猪的妈妈喊:“妈,今天吃啥饭呀?”妈妈头也不抬地应着:“做熟啥饭吃啥饭。”哥哥进屋冲我摊摊手:“你看,我说了吧,还是得你去问。”我跑到外屋,学着哥哥的语气喊:“妈,咱们吃啥干饭呀?”妈妈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笑着看向我:“我儿想吃啥,妈就给做啥。”其实我压根没想着要吃什么,心里和妈妈说的一样,做熟啥就吃啥。
可最后,家里一周至少有五顿,都是哥哥爱吃的汤汤水水——擀面条、擀面片、揪疙瘩等。我其实不太爱吃这些,因为剩下的旧稀饭,父亲和哥哥都不碰,只能我和妈妈默默吃掉。久而久之,仿佛每天都在喝稀饭。后来才明白,妈妈做饭其实一直迎合着哥哥的口味,只因我从不挑食。这和妈妈的经历有关,她小时候跟着后妈过活,常常吃不饱、吃不好。我总黏在她身边,她常摸着我的头叮嘱:“永远别说不喜欢吃什么、不想吃什么,老天爷听到了,就不让你吃饱饭了。”我信了妈妈的话,这一辈子,真的从没挑过食。
我们上学后,家里添了小妹,妈妈的精力又多分了不少在她身上。哥哥不再找我和妈妈提吃饭的要求,转而天天哄着小妹:“今晚咱们吃这个好不好?你最喜欢的呀。”小妹年纪小,经不住诱惑,总会缠着妈妈做哥哥想吃的饭。
每年过年做新衣服时,妈妈总给我和哥哥做同款,却藏着细微的差别。我比哥哥个子矮,我的衣服做得偏大些,妈妈说孩子长得快,来年还能穿;哥哥的衣服却做得合身,因为她知道,哥哥的衣服等不到长高就会被磨破、挂烂。有好几次,哥哥把外套随手搭在屋门外挡猪的栅栏门上,玩到尽兴回家时,衣服早已被猪撕破。没外套穿时,妈妈总会让我把新穿没多久的外套给哥哥。看着自己的新衣服换了主人,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妈妈到底最爱谁?
长大后,哥哥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常年在外闯荡,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年年底,他带回不少四川麻辣料,每天晚上都喊饿,让妈妈用这些调料炖猪肉豆腐粉条,吃得满头大汗,我还得在一旁不停地给他盛凉水。我偶尔会抱怨:“正顿饭不好好吃,还天天开小灶。”却从没想过要尝尝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如今才懂,我们习惯了一天两顿饭,而他在外面早已适应了三餐规律,晚上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妹曾悄悄拉着我的衣角问:“二哥,大哥回来后,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们了?”我摸摸她的头说:“不是的,妈妈一年见不到哥哥几天,不想让他回家连亲人的关怀都感受不到。”
后来我和哥哥都在外打拼,小妹高中毕业后也辍了学,想跟我去天津打工。妈妈拉着小妹的手说:“你跟你二哥去,妈放心;要是跟你大哥,妈就不踏实——他三天新鲜还会管你,第四天就顾着自己的事了。”其实妈妈多虑了,哥哥这些年一直很照顾我和妹妹,只是他始终稳定不下来,让妈妈觉得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更别提照顾家人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再也不纠结妈妈到底最爱谁。农村人说,“贴羊贴瘦的”,也就是有些老人手里抠抠搜搜攒几个钱,贴补给过得不好的那个孩子。我们兄妹三人都渐渐明白,妈妈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偏向。只是哥哥性格跳脱,做事总三分钟热度,妈妈这一辈子的心,都揪着、牵挂着他。妈妈常说:“你哥哥过好了,咱家就都好了。”这不是偏爱,是放不下的牵挂,是藏在岁月里的心疼。妈妈一直希望哥哥能像我和妹妹一样,过着平淡、平和、平稳的日子,可她也清楚,能安稳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那就不是她那个爱闯荡爱折腾的儿子了。所以这辈子,她的心注定会多向哥哥偏一些,这份“偏”里,藏着最深沉、最无私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