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书橱里的名人录(散文)
在疫情快要解除禁闭的时候,魏厂长去世了,病因是大白肺。老厂长1932年出生,按照我们当地计算逝者年龄的丧葬习俗,要加上天一岁,地一岁,他享年92岁。高寿。王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老魏还是没有挺过去,没了,要我过去帮忙操办一下。这时是早上六点钟。王老师说她是第一时间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如果不是疫情,老魏再活个三年四年的没有一点问题。王老师是魏厂长的老伴,比魏厂长小十几岁,她当过民办教师,所以我们都喊她王老师。
我立即驱车前往。路上行人车辆不多。随着一棵棵往后闪去的树影,我的脑海里,也就不住闲地再现出在魏厂长手下工作的一些场景。
我是1989年底从矿山调入唐钢耐火材料二厂的,任党委办公室宣传干部。宣传干部,要参加厂里的各种会议,接触厂里的各层人员。魏厂长是一厂之长,自然是最醒目的一位领导。他给我的直接印象是两点,一是病态,个子高挑瘦弱,脸颊深陷,头发稀少,牙齿黑黄,和我所接触过的大都大腹便便的(经理)厂长们,反差太大,形象上不像一个厂长;二是他的眼睛很亮,炯炯有神,给人可以看透你的内心的感觉,完全不是一个快六十岁的人眼神,同时,不苟言笑,不怒自威,浑身折射出一股正气,让人不敢接触,又愿意接触,气场上又最像一个厂长。我原来不认识魏厂长,又是新调动过来的职工,走对面了,招呼一声魏厂长,他点下头,我就紧走几步离他而去了。
党群工作的办公室在三层,行政的办公室在二层。平时,我不大去二层。第一次去魏厂长的办公室,是我调到这里一个月之后,党委王书记叫我去魏厂长办公室取一份唐钢公司(我们的上级)的文件。二层阳面,一个套间,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厂长室三个字。敲门进入,看到的是对放着的两个办公桌,厂长助理和工程科长正在商量事情。我怀疑我走错了房门。在矿山时,我去过矿长和副矿长的办公室,他们都是一人一个套间,外屋是办公室,里屋是休息室。我也去过唐钢其他二级单位厂(矿)长的办公室,大都是套间。那是正常待遇。耐火二厂,也是堂堂正正的唐钢二级单位,厂长的办公室怎么这么多人。
厂长助理冲我指了指里屋。我方知没有走错,径直进了里屋。一股呛鼻的烟味。魏厂正吸着烟,写字台上翻开着一本厚书,书的旁边,放着半盒天平香烟。我会吸烟,知道这是一种中下档国产烟,硬,烟味类似美国希而顿和万宝路,二角四分一盒。这让我颠覆了一种认识,像魏厂这样的年龄和身份,如果喜欢这种香型的烟,应该首选万宝路,其次是希而顿。有时,连我这个参加工作不到十年的年轻人,还偶尔买盒万宝路过过瘾,解解馋呢。可魏厂长这个特大型国企的二级单位的一把厂长,却用天平这样的烟来满足烟瘾,不多见。
魏厂长摘下花镜,放在天平香烟盒旁边,从一摞杂志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工作还可以吧?”
我接过文件,点头说:“很好,魏厂!”我看到,文件下边的那摞杂志,是《中国耐火材料》和《外国耐火材料》。这是当时最权威的两种耐火材料杂志。
走出魏厂的屋子,我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厂也在目送着我。一股暖流立时从周身涌过。我的工作对口是书记,以为厂长诸事繁杂,不会了解我们这些一般工作人员的情况。而通过这次来魏厂的办公室,我觉得魏厂在关注我们,关心我们,就像父辈关心儿女一样。
回来见王书记,我提到魏厂办公室的事。王书记说:“厂子里房间少,大家殾嫌挤,魏厂就带头用一间。他这样一带头,大家都不言语了。这不,我也就占用一小间。”
“烟呢,他真至于抽那样的劣等烟?”我说。
“魏厂是老一辈知识分子,高工资,但他舍不得抽好烟,惯了。他肺不好,还想戒呢!”王书记说,又补充一句“咱们要向魏厂学习这种俭朴的习惯。”
“这样的厂长是不多见!”我说。
和魏厂长接触多起来,是我担任厂长办公室主任之后。在党委办担任宣传干部半年之后,我被提拔到厂长办公室任主任。高兴之余,我觉得这有点意外。企业里,党委和行政是两个大的系统。党委办,主要服务于党委,厂长办,主要服务于厂长。两个部门工作有侧重,有交叉,有制约。厂长办公室主任的人选,大都是厂长信任的行政口的人,比如厂长办秘书,由厂长提名,班子会决定。而且,厂长一提名,班子基本就通过了。简言之,厂长办公室主任的人选,基本是由厂长决定。而我,原来在矿山的教育口工作,调动过来之后,在党委办工作。魏厂长对我不了解,我也一天没有干过行政办公室的工作,就更别谈给魏厂长做过服务工作了。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王书记把我领到魏厂长办公室,两位主要领导和人事科长就开门见山和我谈话,说根据班子会决定,由我担任厂长办公室主任职务。第二天,红头文件就下发全厂,我也就由三层搬到了二层。我的办公室倒是一个套间,里外屋,我在外间办公,里屋摆满了文件柜,西北角还有个地方,放一张床。我比厂长、书记的办公室还宽绰。
起草文件、组织会议、接待客人、外联事项,环境卫生、关系协调等,事务繁杂无序,我每天都要出入魏厂办公室几次,请示汇报。
我也就知道了魏厂长的好多人生故事,近乎传奇。他是山东人,标准的山东大汉。他不愧生长在孔子的故乡,自小受到圣贤礼仪的熏陶,他爱读书。他的大名叫魏岷山,其“岷山”二字,就是他从毛主席《七律·长征》中“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借用过来的。伴着共和国解放的隆隆炮声,他考入了山东的一所著名的窑炉学校,成为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批中专生。毕业后,被分配到唐钢耐火厂工作,担任技术员。作为新中国建设大军的一员,他白天穿着工作服俯身在生产车间,晚上换上白大褂埋头在实验室。怀着一腔热情,全身心投入到耐火材料的研究、生产之中。很快,由他挂帅研制生产的高铝砖,填补了国内空白,荣获冶金部三等奖,使这个1943年建成的老企业焕发了青春。他也成了建国后第一批耐火材料专家。不到三十岁,他就被提拔为副厂长,分管技术。
不枉他的大个儿,那时,他还是一个篮球爱好者,工作之余,在工厂的篮球场上,总可以看到他在篮板下三步上篮的身影。
但是,老天好像总是要对优秀的人进行磨炼,对忠诚的人进行考验。1957年,由于特殊的原因,他被下放了,下放到他出生的地方,在齐鲁大地进行劳动改造,一去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害,魁梧的山东大汉,浑身朝气的热血青年,被消耗到几近骨瘦如柴,未老先衰。但他没忘读书,放下锄头,他就拿起书本,他在耐火材料学术领域,始终跟踪最新成果,保持在全国前沿水准上。他受到当时的耐火材料院士钟香崇老先生的认可和青睐。这二十年,还有个最让他欣慰的收获,就是王老师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到了他的身边,和他又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和新中国好多知识分子的命运一样,他如期返回到原工作单位。组织上没有忘记他,把唐钢耐火厂这个老牌企业交给了他,由他任厂长。而后,随着炼钢连铸技术工艺的就用,唐钢耐火项目扩建,增建耐火二厂,生产功能性耐火材料,以满足连铸技术的需要。组织又安排他担任耐火二厂的厂长。
我也因此有幸,来到他身边工作。
他的专业水平,他的威严形象,他的严谨作风,他的眼镜后边双目闪射出来的睿智的光芒,被同仁一致称为学者型厂长。他愿意接受这个称谓,并引以自豪,同时不惜体衰多病,为此继续努力着。
我和魏厂同住一个小区,都是唐钢的福利房。来往已经很密切了。那天,是个周日,为了送一个急件,我来到魏厂家里。三间房,八十平米。屋内干净简单,家具不多。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魏厂卧室靠西墙的三个大书柜。里边盛满了书。把文件交给魏厂,我便来到书柜前。政治的历史的文学的都有,最多的是耐火材料。还有好多杂志。
魏厂这时走过来,从中间书柜的最中间,取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打开一个有书签的页码,递给我。笑着说:“你哈,看看这个。”他的山东话味道浓重,平时开会,好多人说只能听明白一半。也许怕我听不清,他说得很慢。说完,他把脸转身电视机,小孩做了错事一样,微微红了一下。
我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这个魏厂长,侠骨柔肠。
书名是《世纪名人录》,打开的一页,页脑上标注自然科学名录,题目是耐火材料专家魏岷山。下边占了整整一页,介绍魏岷山的著作论文和研制生产的产品情况。有著作,有论文,有自己专著的,有与人合作的,还有产品研发和应用的介绍。我看了两遍,目光不由转向魏厂,他这时也正在看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欣慰。看着他有些驼的背,有些弯的腰,那几根黄头发,那弱不禁风的体格,我有些心酸,想说话,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时王老师端着一杯茶水过来,递给我。王老师虽然已经步入中年,但端庄漂亮。瓜子脸,大眼睛,肤色白净,风韵十足。只是牙齿也是黄的。
“又显摆他那个名人录呢吧,他的心思都在那儿,要不就是产品,是市场!”王老师看着魏厂,玩笑道。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却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天下午,开班子会。会后到家时,早过了饭点。回到家里,刚开门,就听到从里屋传出两个女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是王老师和我的妻子。只听王老师边抽泣边说:“小军,你说,我怎么也是一个女人啊,比他小这么多……”声音很委曲。
或许听到了我的开门声,话音突然停止了。接着传出一个“嘘”的声音。两个女人担心我听到了什么,一同出来。妻子和我说:“知道你们回家早不了,王老师蒸的野菜馅菜馍馍,给咱们送几个来了!”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哦,王老师在这,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接着故意调侃:“我就爱吃馅货,多谢王大老师的菜馍馍!”
王老师走的时候,眼圈还有些红。送她到楼下,回来后,妻子和我说:“魏厂这个厂长当得太难了,身体一阵风吹倒的样儿,每天失眠。真难为王老师了!”
“年轻时落的病,现在又不顾命。这个厂,没他还真玩不转!”我说。
和大多数山东大汉不一样,魏厂不喝酒,每次招待客人,我都没有发现魏厂喝过酒。我不知道他是不能喝,还是因为身体不好不敢喝,或是为了以身作则控制自己不喝。但他好喝茶,喝花茶,喝酽茶。他的牙齿黑,有一半原因,我想是因为喝茶。
我在寻找机会,给魏厂弄点花茶。机会终于来了。这天我陪同魏厂去北京出差,带车,从小区直接出发。到了北方购物广场,魏厂叫司机师傅停车,他说要买点东西。我说我去买。他说不用,说着就开车门下车,径直向商场的大门走去。平时,魏厂走路不快,但这次生怕别人抢走什么似的迈开大步向前走。我赶紧下车追过去。他晃手让我回去。一进门口就是卖茶叶的,一个个盛着茶叶的大瓶子在柜台上摆了很长一段。魏厂在花茶的瓶前,看看这个价格,又看看那个价格,最后指着五十元一斤的茶叶瓶子说,这个买二两。我急着付款,但魏厂使劲按住我掏钱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不用,肯定不用!”
我不好拗着他,只好作罢。
作为办公室主任,我知道,办厂里的招待费用,可以买茶、买烟,实报实销。同时,办公室平时也预备少量招待茶。就是说,一把厂长喝茶,会有很多变通办法。可这种变通,在魏厂这里行不通。
我后悔,怎么没有定时给魏厂的办公室送点茶叶,免得他出门了还要自己花钱买区区二两茶叶呢。
……
就到了王老师的家。楼前已经有人搭起灵棚。我来到三层。已有厂子里的领导和同事们到来,大家都默默地看着魏厂的遗体,面容悲恸。魏厂的遗体放在房门,盖着青单。令我惊讶的是,灵床床头,放着那本《世纪名人录》。我眼含热泪,拿起那本厚书,翻到写有魏厂的那页。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段熟悉的文字,好像看到了魏厂九十来走过的路。王老师来到我的身旁,说:“这是老魏的命根子。弥留之际,他喘着粗气,用力指着书柜,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要这本书,要再看看。我双手递给他,打开写他的那页,他看了一会,用手摸一下,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火化之后,就把这本书和他埋在墓地吧!”我这样说,也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