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诸葛姐的海(散文)
奇迹——那棵来自远方的鼠尾草,真的开花了!
那天清晨,扫荡微信朋友圈,看到诸葛姐在群里晒了一个自拍的视频:阳台之上,雕栏旁边,一盆含露的绿植摇曳着碧沁沁的叶子,几朵蓝紫色的小花正在热烈地开着。开始,我不以为然,当确认它就是那棵远道而来的鼠尾草时,我差点惊掉了下巴。
今年国庆节后,我们七个老友赴云南旅行,在神秘的抚仙湖畔,遇到了两种植物——迷迭香、鼠尾草。
迷迭香灰苍苍一片,老远就暗送幽香。那淡蓝色的花朵儿,从风吹不透的密叶间探出星星点点来,远望一点也不像花,倒像是一丝丝微弱的蓝光在苍茫的夜空中闪烁。走近了,才发现它们确实是花,只是那花朵儿实在小得可怜,一小串、一小串的,一粒一粒的,淡薄得像晨曦中铺在水面上的,一缕似散未散的雾气。仿佛那一点儿清凉的蓝,是从它的茎顶端渗出来似的。
鼠尾草仅窄窄的一溜,芬芳未吐。未开花的鼠尾草,就是怪兮兮的一蓬绿。它的茎是方的,摸上去有粗糙的棱,叶呈暗绿色,布满细密的皱褶,像老人手背的皮肤一样,叶缘也不齐整,是狰狞的锯齿状,却是钝钝的,毫无锋芒。它就那样四仰八叉,毫无章法地幽生在迷迭香的一隅,透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甚至有点愣头愣脑的憨直。
看点一般般,但文化毕竟是有魅力的。也许是冲着那首古老的苏格兰民歌,大家还是纷纷去与迷迭香合影了,似乎只要往它的丛中一站,自己便会成为那个在斯卡布罗集市弹琴唱歌的人。
唯独诸葛姐是个例外。
她独自走向鼠尾草,默看了一会儿,选了棵小的,蔫不拉几的,连根拔起,带走。我知道,她又在采宝了。你喜欢鼠尾草?我问。她说是的。我说这草不艳,不花,不香,你也喜欢?她说,它会开花的,开的是蓝紫色的花,非常漂亮,而且特香,是薄荷一样的凉香,特醒脑。我问,就这,能种活?她说,不敢保证,但有信心,等它开花的时候,我拍个视频让你瞧瞧。众人在一旁起哄,笑她在股市里“抄底”也就罢了,怎么养花也专挑这“潜力股”。她笑而不语,将那棵草装在尼龙袋里,加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拎在手上,像拎着一个人人都不看好的渺茫希望。
这纯属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我根本就没有把它当一回事。想不到,她把它捎回家,仅仅二十多天过去,居然真的把它养活了,而且还开出了美丽的花朵来。
诸葛姐是司马兄的夫人,已经退休好几年了。闲赋在家的日子,就好两件事,炒股与养花。用司马兄的话说,她是一个沉水者,一头扎进了两片海里,一片是红绿变幻的数字海,一片是姹紫嫣红的花草海。因为她扎得太深,几乎到了沉迷、沉溺的地步,我们都戏称她是“潜伏者”。
了解诸葛姐的人,都知道她有两个特点:一是炒股呈天女散花式,二是养花显广集天下式。她炒股,从不搞重点进攻,而是擅于分散兵力,全面开花。在她看好的N支潜力股上,各注入一笔仅够买一袭时装的小钱炒着玩,有点布天罗地网,放细线钓小鱼的味道。如此这般,却也避免了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风险,几年下来,落得个不亏不赚,维持了大盘平衡。她养花,与炒股如出一辙,喜欢种些小花小草。每次外出旅游,不论是在何时何地,只要遇到她未见过的花草儿,都要顺手牵羊,捎回家养着玩。她住在大温州的白鹿城里,据说,她养了好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奇花异草,并不宽敞的家,全然被她捯饬成了一个蜂飞蝶舞的花花世界。
对此,朋友们都甚感惊讶。在我看来,炒股与养花这两件事,实在不匹配,甚至水火不容。股市是什么?是分秒必争的战场,是欲望与绝望的坟墓,是K线图上那些尖峭的、心跳剧烈起伏的浪峰波谷。炒股需要猎豹般的敏捷,秃鹰般的冷酷,壁虎断尾求生般的决绝。而种花,则是将一段悠闲时光,一份淡泊心境,埋入泥土里发芽开花,是一种近乎无为的静守,需要的是水一样的耐心,阳光一样的爱心。它们之间,是格格不入的。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在“快”世界里沉浮的人,焉能真正安于那“慢”的国度?一个心思被瞬息万变的数字拉扯得七零八落的人,又怎能倾听到一粒种子萌芽时那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因而,当诸葛姐把那棵鼠尾草带走时,我是不屑的,认为她是在矫情,在作,压根就不相信她能把它种活了。但谁能想到呢,她竟然真的种活了它。
我反复看着视频,只见这棵经她精心养大的鼠尾草,再也不是当初的旧模样了。眼帘里的它,绿枝笔挺,像一支支毛茸茸的绿箭,直射天空。纤细的花柄上,缀着一串串唇形的花骨朵,在茎上形成了一座座花塔儿。颜色从底部的深紫,渐次过渡到顶梢的柔蓝,中间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灰,像是黎明前那片最浓郁的天空,被晨曦扫出了一道漫漶的亮光。真的是,一顾倾眼睛,再顾醉我心,三顾便恍惚了整个人。
不由想起,我们在抚仙湖度过的那个下午。那一日,天气怪异得像诸葛姐,很复杂,忽晴忽雨,时灰时白,天空还出现了彩虹。傍晚时分,我们漫步在红沙滩上,目睹湖水在慢慢地变幻着颜色。金红的落日熔焰般淌入水中,将浩瀚的墨玉染成了庞大的琥珀,又渐渐被冷却为一片无边的、波光粼粼的宝石蓝,像童话,又像神活。
现在想起,诸葛姐与抚仙湖还真有一比。那湖水之所以能承载千年的传说和秘密,或许就在于它隐藏在波涛深处的悠悠的慢。慢得让泥沙彻底沉淀,慢得让时间失去锋利的轮齿,慢到令一切喧嚣与动荡不安化为深不可测的宁静。而湖边的那些草木,又何尝不是慢艺术的结晶?那鼠尾草从一棵小苗儿,从故乡漂泊到异乡,最终慢慢长大,直至开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的蓝紫,如果没有一颗淡泊而又倔强的心,怎经得住环境和人为的慢折腾呢。
猛然醒悟,炒股养花,并非是水火难融的矛盾体。股市的快,何尝不是对时机极端敏锐的捕捉?而养花的慢,也绝非是惬意的等待,而是对温度、水分变化的了然,是对植物生命的精准解读。这两者所需的,皆是一种凝神静心的、沉浸式的关注;一种将自身投入到另一个体系,与之同频共振的沉溺。然而,要达到这种境界,能够在冰火两重天中从容淡定,来去自如,又是何等的不易,令人敬佩的是,诸葛姐做到了。
以前,我只知诸葛姐是个同时脚踏两片海的人,一片浪急风高,暗礁密布;一片深静缓慢,芬香弥漫。殊不知,其实她的内心,还拥有另一片海。
这片海,不在K线图的红波绿浪里,也不在花盆的方寸之间,它更深,更静,就像抚仙湖那一泓静夜的青碧,没有代码,没有涨跌,也不需要掐算的浇水时辰。构成这片海的,是沉淀在心底的、千滋百味的生命过往,和一种独特的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