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肥肠里的光(散文)
奶奶最爱吃的是肥肠,我们在东北的那几年,由于一大家人过苦日子,即使她爱吃,儿女也孝顺她,一年里她也吃不了几次。那时,我家没有冰箱,父母给她买了肥肠,她也舍不得吃,总会放进家里的地窖里。几天切一小截,往往是没等吃完先坏了。
我们来承德后,父母宠爱她,家里日子再苦,每月开支的日子或者钱不那么紧的时候,父母都会给她买一些肥肠回来。奶奶护食护得厉害,她喜欢的食物,就自己吃,别人一口都不让尝。我和哥也爱吃肥肠,奶奶一口也不给我俩吃。用她的话讲“我俩没资格”。
我也懂她的话中意思,即使有时看她吃,我也馋得要命,但我会狠狠咽下一口口水,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身离开。而哥却不然了,总会眼巴巴看过之后往前凑凑,他说即使吃不上,闻着味也能解馋。奶奶疼爱她这个孙子,有时看我不在身边,会给哥夹两块,急忙放进他嘴里。哥吃过之后,得寸进尺,还想再吃。有一天,他竟然趁奶奶不注意,溜下地窖,偷了奶奶放在地窖里的两根肥肠,他还分给我一小块。我还没等吃呢,奶奶就发现了,她不分青红皂白,不追究她孙子的责任,偏说是我纵容哥偷拿的。不容我分辨,直接就给了我一个耳搂子。由于她用力过大,当时我就觉得耳朵嗡嗡响,眼前直冒金花。我愣了几秒钟后,气愤的用力地把奶奶推倒在地。奶奶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对我打来,我一时反应没过来,也没躲闪,哥这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对我喊着:“你还傻站着干啥,快跑呀!”
我撒开丫子跑出家门,去了前院的大梅子家。大梅子父亲在她五岁时就去世了,她妈一个人养着她爷爷和她。她妈人很刚强,就在我家前面的一个煤厂不分白天黑夜地上班。那天晚上,我躲在她家不敢回家,晚饭在她家吃的。那天她爷爷看我来了,还给我切了几块肥肠。
“你家也有肥肠吃呀?你妈买的吗?”我问大梅子。
大梅子还没等回答呢,她爷爷说道:“我家哪买的起肥肠呀?肥肠还是你奶奶给我拿来的呢。”
我心里犯着嘀咕,奶奶给他拿的,奶奶那么护食的人,她咋会舍得把她最爱吃的肥肠给大梅子她爷爷呢?我疑惑地望向大梅子,大梅子狠狠用白眼仁瞪了我一眼说了句:“吃你的得了,问那么多干嘛?你不来我还吃不上呢!”
那晚,我和大梅子挤住在一个床上,大梅子悄悄告诉我说,我奶奶和她爷爷好上了。每天我奶奶都会去她家,两个人躲在房间里说着悄悄话,有时她还能听到我奶奶和她爷爷的笑呢。每次我奶奶去她家,都不会空手,都会给她爷爷拿一些好吃的呢,拿的最多的就是肥肠,说是让她爷爷补充营养。有一天,大梅子经不住好奇,偷偷趴在门缝听,听见我奶奶说:“有我陪着你呢,你啥都不用怕!”
听大梅子这么说,我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俩好上了我爷爷怎么办?我再也无心听下去,气冲冲地穿上衣服跑回了家。
母亲见我回来了,举起扫帚疙瘩就打我并说道:“你还有脸回来呀?偷吃你奶奶的肥肠,动手打你奶奶!你这不孝子!”说着又给了我两下子。
我任母亲的扫帚疙瘩,打在身上我也没有躲闪。最后看她停下手,我就问她:“打累了吗?如果打累了我和家里人宣布一件丢人的事情。”母亲听我这么说,急忙放下扫帚疙瘩,让我有屁快放!
我说出了奶奶给大梅子她爷爷送肥肠,相好的事。哥一听立马炸开了,他怒斥奶奶不应该不顾爷爷的感受,晚节不保。母亲听后,脸色也立马变了,她定了定神急忙对我和哥说道:“这种话是瞎说的吗?闭嘴!别再瞎胡咧咧!”
哥张牙舞爪说啥要给东北爷爷打电话,给父亲打电话,让他回家说道说道。
奶奶听后高喊一嗓子说:“一个人做事一人当,不用惊动任何人!送肥肠有这事,是我干的没错!相好这事另当别论,我也不会和你们解释。”
我们知道这件事后,奶奶也不再背着我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去大梅子家了。每次父母买了肥肠她没等吃呢,先拿出一半出来,给大梅子她爷爷送过去。有时母亲包了饺子或做了好吃的,她也会给端过去一些。就连母亲腌的咸鸡蛋,刚一腌好,奶奶也会给大梅子她爷爷煮好,拿去几个。后来时间久了,村里人也都知道奶奶和大梅子她爷爷的事了,一时间说啥的都有,闲言碎语沸沸扬扬。但奶奶不管别人说啥,都会每天去大梅子家陪伴她爷爷,还会和他一起在村里溜达,去山上踏青。
半年后的一天,大梅子的爷爷突然去世了。他去世后,我们才从大梅子她妈的嘴里得知实情,原来大梅子她爷爷得了绝症,医生说也只有两个月的生命期,在医院也没有治疗的意义了,给拿了一些药,让回家想吃啥就吃点啥吧。大梅子的爷爷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他也不想拖累自己的儿媳妇。所以,几次三番寻短见想不开,都让奶奶给劝住了。奶奶是村里的支书,大梅子她妈每天要出去挣钱给她公公抓药,养活一家人。她也不可能在家总看着自己的公公呀?所以,背地里她找到了奶奶,让奶奶帮帮忙。奶奶答应了下来,每天都会去大梅子家,陪伴大梅子的爷爷劝他好好活下去。大梅子爷爷也喜欢吃肥肠,奶奶就经常给他拿。本来只有两个月生命期的他,在奶奶的关心陪伴下,多活了四个多月。
村里人知道实情后,都竖起大拇指夸赞奶奶的好。来年开春的时候,奶奶还被当选为了优秀村支书。那天奶奶站在领奖台上,她眼圈红了,她说,她做得还不够好,她要继续做好事。因为,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
那天会议结束,奶奶开始走街串巷,了解民情。对于村里的特殊人群,五保户,孤寡老人,她开始每天去家里问候。有时她会拎一些东西,比如两个鸡蛋、几个山核桃、半斤山楂或者一个苹果。我父母给她买了肥肠,她会一家给切几片拿去。有时母亲在家休息也会和她一起去,帮老人洗洗涮涮,洗洗头,剪个指甲,点着炉子做顿饭。
那年我家郊区外有个福利院,奶奶一个月领着几个村委买了东西去慰问。每个月去,奶奶都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肥肠,给他们拿去一些并亲自下厨炒给他们吃。
奶奶的善良举动,也得到我们一家人的支持。每当我父母开支的日子,会多买一些,我和哥会主动帮奶奶分出一部分,装进干净的食品袋里,然后父亲骑上家里的三轮车,奶奶紧紧抱着她最喜欢的肥肠,车厢里装上一些村里人拿的食物,以及一些用的衣物物品,送给村里的五保户老人和福利院的孩子。
奶奶坚持自己的一辈子做好事,她虽然依旧是我们那个有点“护食”的奶奶,但她的“食”,早已从一个小小的地窖,护到了整个村子的角落。以后的日子,我也慢慢懂得了,奶奶当年拿自己喜欢吃的肥肠,送给那些需要关心的人,甚至被别人误解,也愿意走进别人昏暗的生活里,去帮助别人,她的善良之举,比任何奖状都更明亮。她用一个农村妇女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告诉我们:最深沉的疼爱,不是紧紧攥在手心,而是懂得将它传递出去,所谓孝顺,是让爱流动;所谓善良,就是把最好的东西,送给最需要的人。奶奶的举动就是一束光,温暖了别人,照亮了自己。
